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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惡犬

小世界。

初夏的天氣還算清涼,薄霧未散,帝都的某處小宅院,臨街的鋪面早早便開張了,裏邊的小夥計手腳利落地将要開店的東西布置好,擺上桌椅,笑吟吟地站在櫃臺後邊等着顧客上門。

路過的鄰居看到他将攤子擺出來,都有些驚奇,這賣零嘴的小店慣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會兒居然早起擺攤,該是之前賺的錢花完了。

不過說是這般,對方做的零食可是鮮香一絕,大家夥都願意等着買,對對方時常不務正業的行為也只有忍讓,聽說他不靠這買賣過活,卻不知是真是假。

“阿木,這鮮牛乳我給你送過來了,放在哪兒?”一輛牛車停在小店前邊,趕車的大叔朝店裏叫道。

“哎!小心些,我自己拿。”叫阿木的少年從櫃臺後跑出來,将一小串銅錢放在對方粗粝的手心,那雙看似瘦弱的手輕易提起兩桶鮮奶進了店裏。

白色的牛乳在深色的木桶中晃蕩,等到落定,被小心地放到冰中保存,阿木松了一口氣,今天開店的材料終于到齊了。

“這牛乳實在是不太好收,難為你等這幾天。”

“沒事,我又不急。”阿木好脾氣地趴在櫃臺上,将菜單上“珍珠奶茶”後邊的黑色小叉拿掉,今天的冷飲店,終于可以開張了。

這家飲食店開在帝都最熱鬧的街道已有兩個多月,年時過後便開了,聽說店鋪從裏到外的裝飾都是由店主一手布置,沒有吆喝也沒有宣傳,什麽芋圓、珍珠、奶茶、炸雞、調味果汁,一些菜名帝都人聽都沒聽過,也不知道好不好吃,開了足有四天,才有第一位顧客上門。

然後便是一發不可收拾,人人争搶着要嘗味兒。

尤其是奶茶裏邊的珍珠這種稀罕玩意兒,香甜有嚼勁,曾經被一些廚子争相模仿,到底還差了些手藝,還是這家小店的最正宗。

小店生意火爆,裏外只有阿木一個人打理,刨去櫃臺制作間的區域,總共只能納下四張桌子,夠阿木忙活的。櫃臺上放了一個小盒子,顧客自己将錢幣投進去,倒還算省事,至于殘羹用荷葉墊着,到時只需往角落的櫃子裏一塞便好,省時省力。

有些文人公子吃得新奇,想為其題詩或起個文藝妥帖的店名,都被老板婉拒,因此過了兩個月,這家店鋪的稱謂還是“那家炸雞店”。

老板聽聞一拍手掌,叫人打了一副“那家炸雞店”的匾額,懸在房檐上,倒是有些野趣。

今天做奶茶的原料終于完備,一大早還沒有客人來,阿木也不急,慢悠悠地擦拭櫃子中的杯盤,細致到細棉布能把那些花紋質樸的餐具都抛光。

他将銅壺擱在小炭爐上,慢慢等牛奶被煨烤出甜香,清晨蒼涼的陽光從葦草編織的簾子後透進來照在他淺色的眼睫上,在薄霧中好似谪仙一般。

早上準備的活計都幹完了,只等顧客上門,阿木便倒了一杯牛奶,自己縮在櫃臺後開始看話本。

店主有個筆名叫“相思夫人”,專門寫些“霸道王爺愛上我”或者“武林盟主小嬌妻”之類的話本,去刊印幾本後放在店鋪裏,倒是好賣。

整個店鋪裏彌漫出濃郁的奶香味,不多時有腳步聲湊近來,阿木原本以為是顧客,土撥鼠似的從櫃臺後邊探出一個腦袋,接着就被人一把抓住馬尾給拎起來。

“疼疼!顧大人再揪就要禿了!”阿木擺手求饒。

“若是在下沒記錯,你家主子的休沐日已經結束,該回去述職了。”前來拿人的英偉男子将少年的頭發松開,環視店中擺設,将錢扔進小盒子裏,“給我煮一碗芋圓,加糖多一些,我就在這等着他。”幸好店裏沒人,否則堂堂八尺男兒喜吃甜食,被人發現可是不妙。

阿木伸手揉着發麻的頭皮,将一早就做好的各色芋圓從冰櫃裏拿出來扔進鍋中,“我師父昨天才熬夜,今天不到中午是起不來的!”

“他做什麽熬夜?”顧清風大感奇怪。

阿木想了想,“說是要寫完《霸道王爺愛上我》,熬一宿寫完了,今兒就能送去書局印出來。”

顧清風被那相當奇怪的書名噎了一下,識趣地沒有再問,要是好奇看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到時候見到一些王爺産生不必要的聯想,那便不好了。

就在他西裏呼嚕地咬着芋圓之際,店鋪通往後院的門簾被撩開,一個滿頭糟亂銀發的男子打着哈欠從裏邊出來,腋下夾着一個方正的木盒子,想來該是書籍的手稿。

“哦?顧大人怎麽來了?”此時店裏只有一個熟客,問明白對方已經交了錢,他這才收起身上的煞氣,拉開顧清風對面的椅子坐下,對櫃臺裏的阿木說道:“給我來杯奶茶!”

“師父,你都胖了……”

“加糖!”

顧清風低頭看面前三種顏色的芋圓,沒有把它推開,吃的速度慢了一些,“明璟大人,君上請您回宮呢。”

“他又吃錯什麽東西,或者是哪個妃嫔孩子又受人下毒了?”

顧清風尴尬地笑,“是君上自己最近偶感體虛,想請您進宮拿拿主意。”白發的男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判定他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對方的眼神毫無感情,看似慵懶惺忪,深處的寒意卻似能洞察人心一般,顧清風被他看得心虛,低頭數自己碗裏的芋圓。

“我明白了,我先把這個送去書局。”明璟晃晃手裏的木匣子,晃晃悠悠地出去,然而就在顧清風恰恰吃完芋圓的當兒,對方已經換了朝服候在門外,一來一去,竟像有妖術一般迅疾。

顧清風不是第一次看到對方這神乎其技的功夫,每次遇到都覺得當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兩人騎上駿馬朝皇宮慢悠悠地行去,收拾幹淨之後的明璟全然不似之前的那般模樣,禦醫的官服硬是給對方傳出了英武潇灑的風範,“明璟大人,您偶爾也要小心一些,雖然你武功高強,但那畢竟是君上,手握重兵……”

“我知曉。”明璟策馬走到宮門,與顧清風從側門進去,先到太醫院點了卯,才去面聖請安。

面聖的地點并未在正殿,而是書房,當朝的君上坐在龍椅上批奏折,看到明璟過來,眼睛一亮,“明愛卿來了,快給愛卿賜座。”

“多謝君上。”明璟老實坐在一邊,顧清風站着,心裏感嘆同朝為官,為何待遇不一樣。

國君放下朱筆,搓搓手,道:“是這樣的,明愛卿此次進宮,孤是有要事相商。”

對方一開始并未拒絕,年過三旬的一國之君突然有了底氣,“是這樣,今日邊地反叛的部落來降,聽說對方帶了族中第一勇士前來,那人之前重傷了大将軍,此次随隊,恐怕還是有些挑釁的意味在裏邊。”

既然來降,那他們也要拿出戰勝國的氣度來,茶餘飯後定是要玩些花樣,比如歌舞比試,此時大将軍還未傷愈,其他将軍看似躍躍欲試,其實心中還是有些顧慮,大內高手還是有的,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明璟坐鎮比較令人安心。

國君可沒忘記對方當日一人力戰各位大內高手的情景,後來武林中有高人聽聞明璟功夫了得,技癢前來約戰,被幹脆地一箭射穿了腦袋,兇手氣都不帶喘的回去睡覺了。

更後來,聽消息對方的夫人無視丈夫遺囑,一意孤行地前來報仇,又被一箭射死。

接着是夫人的女兒,女兒的丈夫,丈夫的婆家,婆家的靠山……一個個地送上門來,就這麽殺了一段時間,硬是把兩個武林大家變相滅門。

來的人多了,明璟不厭其煩,自請加入官府成為所謂的“朝廷鷹犬”,各路武林人士看到惡犬被戴上枷鎖,這才消停許多,雖然還是有人想一戰成名,卻也不會莽撞了。

讓人目瞪口呆的是,他的職位不是天子近衛,而是禦醫院的一個閑職,

現在整個宮裏都知道,禦醫院裏有個不僅不怕死,而且還喜歡煽風點火看熱鬧的大夫,慣常放言“治不好就要整個禦醫院陪葬”的官家都謹慎許多。

若是有人要是想買通禦醫搞事,也開始掂量幾分,往日夾雜在各路勢力中求生存的禦醫們終于得以松口氣,看向明璟的目光開始不一樣起來。

“君上,我只是個小禦醫。”明璟低聲道,“我已經很久沒殺人了。”他的聲音疲憊,眼神真摯,就像在說自己夙興夜寐許久,快要熬不住了。

“多久?”

“半個月。”

不算太久,國君撫掌大笑,“就今晚,散席就放你回去。”

“那微臣先告退。”

“今晚孤派人去喚你。”

兩人就像一般的市井朋友一般敲定了見面的時間,明璟退下,看到國君繼續批閱奏折,微微一笑,朝禦醫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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