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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朱祁钰

天似淅淅瀝瀝的下起了下雨,将傍晚的血腥一掃而空,幹淨得仿若白紙,從未在此間留下過任何痕跡。

擔架,朝着保安堂而去的,一個接着一個。

人,似越聚越多,慘叫聲,哭泣聲,呼號聲,在保安堂驟成一片。

清風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來回四處走動,手指都快被他互捏成了團,紅裏夾青,一股一股的。

他能動的醫師都動了,連藥童亦撥了出來,可這病人只增不減,如此下去,他們如何能應對。

淩楚站在保安堂外,任由雨零碎的打在身上,卻無絲毫動彈。

“你傻啊,怎麽不進來”

屋內,小青似撐了一把油紙傘,踏雨奔來,雨傾斜的從傘上落下,晃得淩楚眼睛一陣生疼。

他似看了小青一眼,轉身,便朝着街道另一頭走去,他,還有他要做的事。

小青似在身後呼喊了半天,那人也未曾應,她知道,他疼,可她看他這模樣,更疼。

皇宮,似徹夜燈火通明,淩楚就那樣一瞬不瞬站在宮門外,等着侍衛的通報。

雨似在從他的發尖滴流而下,帶着濕潤的微涼,一點點浸入他的背心。

這一路,他走來,又聽到了不少的謠言,這風聲這麽快便傳遍,這幕後之人,可真是耐不住。

上天不公,皇帝無德,他們這是既要反了聖上,又要反了天去。

西苑那一位,終究是坐不住了嗎?

養心殿,一如往日般奢華,昏黃的光暈盈盈的打在卧榻上,榻上有一男子危坐,雖稍顯羸弱,但眉宇間氣勢恢宏。

“淩楚來了”

男子淡笑,笑中卻夾雜着一抹勉強。

淩楚跪下身去,恭敬的行了一禮。他知道,在他來之前,在此,已有數位重臣前來。

他們來,呵,除了逼聖上還能做些什麽。從上次孩子被掏心之事,再到下毒,以至如今,他們那個不是虎視眈眈,想要将聖上拉下水去。

朱祁钰走下榻,将他扶起了身來,似如當初一般,與他席地而坐,無絲毫顧忌。

“淩楚啊,朕,有你這麽一個知己便足以”

似話剛落間,接着便是一陣咳嗽,錦帕間,鮮血盡染。

淩楚一把奪過錦帕,眼神中盡是擔憂,“聖上,保重龍體”

朱祁钰擺了擺手,朝他一笑,“無妨,太醫說朕只是急火攻心,不妨事,外面,還麻煩你替朕看着了”

朱祁钰似說的極其無力,似連他自己也能感覺到他時日無多了,只是這天下,他還不能倒,他一定要看到這天下太平。

“這是臣的本分”

淩楚似低頭,重重的應了一聲,當年,他落難,是陛下救了他,還将他送到了六扇門,讓他不至于孤苦伶仃。

這一份恩情,這一份知遇之恩,無論如何,即使讓他抛頭顱灑熱血,他也一定會報答,他會守護好他想守護的一切,幫他穩住大明的朝綱。

“近日曹吉祥可有什麽異動?”

朱祁钰雖有虛弱,但作為帝王,仍似有一股淩厲之氣,不怒自威。

“近日倒是頗為安分,但卻表現得太過淡定,臣擔心其中有鬼”

朱祁钰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淩楚。

“這令牌你收下,憑此令牌能調動皇城內所有的親衛軍,朕的其他幾位心腹将軍,皆是服你的,若真到萬不得已,朕的江山和子民便托付于你了”

淩楚驀的一陣哽咽,“聖上,您洪福齊天,此事,當由您親自主事”

朱祁钰似努力的扯出一抹笑,“放心吧,朕好着呢,朕之所以将他交予你,是因為你是朕唯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能擔此大任”

“臣,謝陛下看中”

淩楚說着,便穩穩的跪了下去,手上鄭重的接過令牌,小心翼翼的揣入懷中。

朱祁钰将他扶過,再次讓他坐在了身旁,“你我二人,無需行此大禮”

良久,朱祁钰的目光似深深看向身後的龍榻,眼中盡是痛楚,“淩楚,你是否也認為是朕不願放權。”

淩楚聽出了他話中的苦澀,從來,只有一個人能讓聖上這般苦,那便是太上皇,聖上唯一,也是最在乎的哥哥。

“打小,我便認為哥哥是最适合坐着皇位的,而我,有他護着便可,只管做個閑散王爺,逍遙江湖”

淩楚何曾見過他如此模樣,初見他時,他還未曾稱帝,似個鮮衣怒馬的少兒郎,談笑間,風聲自起。

後來,土木堡事變太上皇被瓦剌俘虜,而他,便被一群所謂的忠臣力推上皇位,臨危受命,挑起大明這擔子。

而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見他如此放下過心防,他時時刻刻提防着,提防着外臣,提防着太後,提防着所有想要大明朝絕後的人,他這一步步,戰戰兢兢,走得如履薄冰,太難,太難。

“臣知道,聖上是為了太上皇好”

朱祁钰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那他呢,他又可曾知道?是否還在埋怨我将他禁在那南宮這麽多年,甚至還廢掉見深的太子之位”

“太上皇定會明白聖上苦心的”

這朝局,不是想想穩便能穩得住的,這皇位亦不是想坐便坐,不想坐便退的。

這身後牽扯的利益太多太多,讓他不能不繼續這個帝位,而他,只能将兄長迎為太上皇,圈于南宮,這其中的無奈,又有多少人明了呢?

外人皆說聖上是不願放權,或許連西苑那位也如此認為,可他知道,聖上是在保護他,甚至廢掉前太子朱見深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可那皆是為了小殿下好。

只因為,在後來的某一個寒冬,見濟太子死了,死于中毒。

那個位置有太多人想要,有太多的人虎視眈眈,亦有太多的人想讓大明絕後,而這,是聖上萬不能允許,也不願看見的。

可這些,南宮那位真的能懂嗎?

太上皇向來耳根子軟,前有王振把持朝綱,現在竟連曹吉祥那種奸臣皆是倚重,聖上又怎能放手,而他們必定要将曹吉祥這顆毒牙拔掉,才能換取這安穩太平。

良久,兩人似默契的沒有再說話,一如當初,他們閑庭把酒,縱使無言相對酒,心思卻把對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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