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鲲神(一)
冰島的夜晚漫長而可怕, 輕霓和孫大聖離開以後,整個房間死一樣的靜。
靈九獨自一人坐着發呆,屋子裏似乎還有楚穆的味道,那些狂熱熾烈的氣息冷淡下來之後,卻是迷茫又不知所措的荒蕪。
楚穆像一只野獸,一只數千年前令天地失色,神驚鬼怕的野獸, 千年之後野獸蘇醒,除了靈九,無人能收住他的野性。
敲門聲異常清晰地響起。
靈九猛地跳起來, 一路狂奔,光着腳跑去開門,門外卻是英卓達森。
這個漂亮的北歐少年舉着一盞小小的水晶燈,茫然道, “您的愛人怎麽了?他和亞歷克斯一起出去了,也不告訴我要去做什麽。”
靈九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他們往哪裏去了嗎?”
英卓達森遲疑了片刻,“我知道,一個神聖的地方。”
汽車在突然彌漫的風雪之中撞破重重障礙,風馳電掣地駛過雪原, 冰天雪地之中,車窗外目之所及的地方全是幾乎可以将車子埋沒的連綿積雪,蒼鷹在高空指引前路,亞歷克斯面向後視鏡裏看了看, 面無表情地打開暖風,“怎麽,不舒服?”
楚穆坐如磐石,臉色蒼白到發青,看起來十分駭人,他勉強睜開眼睛。
後視鏡裏,一只幾人高的白狐穿越風雪與冰霜,堅定地追了上來。
遠處大海咆哮奔騰,風霜急雪,無聲褪去。
靈九奔跑在雪地之中,只是遠方一個不甚明顯的小小白點,幾乎與雪原化在一處,可是楚穆一眼就已經看到。
“達森!”亞歷克斯猛打方向盤,車底打滑,一頭撞進路邊厚厚的雪堆裏。
蒼鷹在天空一個回旋,尖鳴着回頭,天鵝蜷縮在白狐柔軟的皮毛裏,凍的不住發抖。
亞歷克斯的心跳至極點,白狐冒着風雪而來,低頭看着那輛小小的車子,以及躲在裏面不肯出來的楚穆。
英卓達森無法在極寒的環境裏呆多久,在亞歷克斯懷裏不住發抖,白狐輕聲道,“你出來。”
“滾!!!”
楚穆青筋暴起,臉上滿是黑氣,他只能勉勉強強看到那個純白的影子,白狐哀哀低鳴,甚至帶着一點乞求,不住用碩大的腦袋頂着車門,楚穆雙眼赤紅,眼角污濁的淚水控制不住的淌落,在臉上劃出黑色的污跡。
“滾……”楚穆哆嗦着從裏面鎖上車門,強行挪動僵硬抽搐的四肢挪到前座,“滾啊!!讓我最後……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就能……”
白狐怒吼一聲,将整個車身掀翻!
車子在半空打轉,甩的楚穆七葷八素,吐出一口污血,最終頭朝下落在雪地裏——靈九終于看到楚穆的慘狀,倉央嘉措的天珠,已經要斷了。
“咳……這麽暴力……真的好?”
靈九将他拖出來,在雪地裏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英卓達森縮在亞歷克斯懷裏,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四人合力将車子翻過來,楚穆終于老實了。
“你想去做什麽?”靈九冷冷道。
英卓達森坐在副駕駛上,小聲哼着一首維京民歌。
“陳清華……”楚穆摸了摸臉,摸到一手黑色的污跡,靈九接道,“嗯,我明白,陳清華敢放你出國,就是要對付你了,因為你救了我,他覺得你在危機之中沒有将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能繼續把你留在十七局這種地方,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
楚穆深處僵硬的胳膊,想把他摟在懷裏,靈九直直看着前方,沒有理他。
“還能撐多久?”
楚穆,“不資道。”
靈九:……
然而即刻,靈九便明白了,楚穆的身體逐漸僵硬,說話也不利索了。
“你們要去做什麽?”靈九轉頭看着開車的亞歷克斯,“鷹神,你們要去做什麽?”
亞歷克斯湊近吻了吻英卓達森的側臉,“我們發現那個俄羅斯大使才是真正的路西法宗領導人,他們派人去了銀色海岸,想要阻止神靈回到天空。”
靈九點了點頭。
楚穆,“在……縮什麽?”
靈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楚穆呼了口氣,“同歸……”
“閉嘴!”靈九怒道,“躺着!別說話!”
“不要吵架。”英卓達森小聲道。
“萬一……肥不來……”
“我讓你閉嘴啊!”靈九怒氣沖沖地白了他一眼,楚穆郁悶地縮了縮脖子,随手捂住手背上突然出現的一道傷口。
“我看看。”靈九抓着他的手,楚穆眼裏有了笑意,動了動嘴,沒有說話。
那道傷口仿佛憑空出現,黑色的血液止不住地流出來,靈九撕了一張創可貼,沉默地給他貼上,可是沒有用,片刻之後,楚穆臉上出現第二道傷口,魔氣行成的黑色血液流了滿臉,他向靈九嘿嘿一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無論封神還是成魔,我都同你一起。”靈九面無表情地用創可貼貼在他臉上,“大聖和球球都安頓好了,師兄那邊,他會照顧好師傅的。”
楚穆掙紮着靠近他,嗚嗚亂叫,那意思是不許。
靈九假裝看不懂,扯過毛毯蒙住臉,“我困了,記得叫醒我。”
楚穆想做什麽——無非是想替他報仇,将他重新封神的前路鋪好。
靈九躲在毛毯下,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長夜之中,位于冰原邊緣的銀色海岸亦如黑色的地獄,狂風席卷着波濤狠狠拍至崖岸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鯨群在風浪裏尖鳴,在波瀾壯闊的大海之中帶起飛揚的浪花。
“明天中午十二點,太陽最高時,神靈會從大海出發,回到天空。”亞歷克斯淡淡道。
靈九攙扶着楚穆走到岸邊,風裏帶着鹹腥的水花,片刻間衆人已經滿身濕透。
“他們在哪!”靈九大聲道。
天空盤旋的蒼鷹一個俯身,向不遠處沖了過去。
楚穆拉着靈九的手,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靈九最終忍住了沒有罵出口,楚穆茫然地看着他。
英卓達森凍的牙齒打顫,“我我我們,過去嗎?”
“還有六個小時。”亞歷克斯說。
清晨六點整,整個冰島依舊一片漆黑,這裏有任何人都無法想象的長夜,燈塔在狂風巨浪裏發出光亮,那是黑暗裏長明的守護者,是迷茫中破開前路的戰士,靈九望着遠處的燈塔,“我要帶他去找鲲神。”
“去海裏?”英卓達森詫異道,“不行的,海水很冷,更沒有人知道神靈栖息在何處。”
“鷹神的使命是守護神靈,也可以向神靈傾訴,你可以呼喚她,對不對。”靈九化身純白發光的白狐,低頭道,“拜托您了,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