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
時值正午,昔日熱鬧的大街此刻卻荒無人煙,街上鋪館通通門窗緊閉,酒旗幌子染透了鮮血,在空中飄揚。
驟然間,風雲大作,只聽咻咻幾聲響,從天際射下一道白光!白光隐去,無人街道上憑空出現兩名氣質不凡的男子,其中一人懷裏還抱着一個毫無生氣的白衣女子。
司徒鸾钰急忙四望,愣是不知哪裏是個去處。
此時,一臉淡定的繁奇,擡頭望了望正與武雁雁交手的天兵天将,又眯眼瞅了瞅四周蕭條的環境,說道:“人間地廣物雜,絕對可以擺脫天界的追擊,趁現在有人拖着,快走吧。”
司徒鸾钰蹙眉:“不行!他們跟着我一塊逃,我不能撇下他們。”
繁奇不耐煩一白眼:“你仙門弟子如此之多,少幾個又不會怎樣。”
司徒鸾钰陡然一怒:“妖就是妖!毫無人性!”
言畢,他亮出萬骨掃便要飛上天,卻聞‘嘭’地一聲,天上忽然掉下個人!
“哎喲喲!疼死我也——”童笙磬扶着後腰狼狽起身,緊接着又是一聲砰然,王小洪也從半空掉了下來。
以少敵多顯然吃力,繼續與天将交手的武雁雁和江望也漸漸敗下陣來。司徒鸾钰見勢不妥,遂大喊一聲:“逃啊!”
于是,由繁奇抱着阿賦帶頭往人間不知名的某條小巷子裏狂奔而去!
相繼跟上的武雁雁等人,禦劍低飛在後衛護。
天兵天将何等仙人,那可是天界訓練有素的精兵悍将。見繁奇等人逃入人間小巷,一幹兵将施法晃身,已然将他們前後夾擊在中間!
武雁雁大喊不妙,欲上前交手,卻聽司徒鸾钰又是一聲:“快逃!”
一幹人又朝左邊小巷穿了進去!
這人間的小巷子窄小繁多錯綜交替,只見一群天兵穿梭其中追趕着幾個裝扮各異的人,追了老半天也沒能将其圍堵住,甚是怪哉。
跟跑在後頭的童笙磬,一邊累喘籲籲,一邊笑道:“笑,笑死我也,所謂天兵居然不懂分頭包抄而行,竟跟随咱們幾番穿來穿去。”
這時,緊追在後頭的一個天兵聽得,恍然大悟,怒道:“快!分各路将他們堵住!”
江望怒瞪他一眼:“就你話多!”
童笙磬苦憋着臉,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随後,天兵天将晃身出現在每條巷口,将他們死死堵在中間,東南西北皆無路可退。
“看你們往哪兒逃!?”天将們也追了許遠,又急又累的。
司徒鸾钰面色一暗:“只能打出去了。”
“打?”繁奇忽然輕笑,将阿賦抱到武雁雁手中,挺身站前,笑道,“何必耗費體力,沖出去就行了!”
言畢,只聽諸人驚叫連連。片刻後,一條通天大蟒蛇撞屋掀牆洶洶而來,巨大蛇尾朝後一掃,排排屋房頃刻倒塌将天兵天将掩蓋于下。
黑蛇如龍矯健飛梭于半空,而蛇背上正緊緊趴着司徒鸾钰等人,驚出一聲冷汗的童笙磬更是緊緊抱着身前的武雁雁生怕滑落,武雁雁兩頰爆紅,此刻心中卻是極美的。
就在繁奇以為暢游無阻,正準備落地時,身後又傳來天兵天将那喊打喊殺的叫聲。
“要命啊——”他無奈甩了甩蛇頭加速飛行,震得蛇背上的仙人凡人驚叫連連。
又追逐了半響,只見下方出現一條寬河,河水急湍,渾濁無比。繁奇眼眸一轉,幹脆一扭頭朝寬河沖了下去!
“武雁雁!抱緊阿賦!”
他一聲叮囑之後,将一幹人帶入了寬河水中。
少頃後,大蟒蛇忽現河面,扭頭得意地望着身後追兵:“本大王能上天入地,行雲游水,看誰更勝一籌!”
想不到一直窮追不舍的天兵天将,見蟒蛇游于渾濁的寬河水中,竟停了下來不再追擊,只是遠遠地眺望着他們。
司徒鸾钰心下疑惑,難道這寬河水有什麽問題?
才這般想着,頓覺周圍一黑!只聞得繁奇大喊一聲不妙,随着衆人的再次驚叫,大蟒蛇忽然被急湍的河水往下流瀑布沖去……
“啊呸!呸呸呸!”
“蒼天啊!這是條什麽河?臭死人了!”
全數落入水中的他們不慎灌入好幾口濁水,那水味道腥臭,當下冒出水面的時候,一幹人又吐又咳,動靜十分之大。
所幸繁奇被沖往下流的時候,及時幻回人形抱住阿賦跳到岸上,否則他也得嘗嘗這濁河水的滋味。
此時,他們都安然上了河岸,只是一身臭水濕噠噠的。
繁奇得意地望着衆人,道:“這樣豈不更好,臭氣掩去仙氣免得天界又追上來。”
司徒鸾钰冷冷給了他一眼,随後四處走動,查看出路。
就在這時,集合在一起找路的武雁雁和王小洪驚訝出聲:“仙宗!這有塊石碑!”
衆人忙上前,只見濁水河下流處立着一塊石碑,碑上清晰地刻着『冥河』二字。
“冥河?”司徒鸾钰驚愕,“此處乃冥界!”
“甚麽?我們進入冥界了?”衆人驚訝。
繁奇蹙眉望向急湍流水的寬河,眸色一亮:“如此更好藏身,本大王與阿賦均是濁陰之體于冥界十分适應,各位意下如何?”
司徒鸾钰卻是恍若未聞,忽然幻出一支毛筆,往武雁雁、江望等人印堂上畫着什麽。
江望很是疑惑:“仙宗這是?”
“冥河乃冥界頑固惡鬼冤鬼之塚,方才你們都誤喝冥河水,若不畫上除魔印,每逢夜晚必定惡鬼纏夢。”說着,他手速極快往每個人的印堂都畫上了除魔印。
随後,又轉身望向繁奇。
繁奇笑道:“本大王滴水不沾,萬鬼不侵。”
司徒鸾钰淡淡掃了他一眼,徑自走向他,卻将手探在他懷中阿賦額上,還是不放心地執筆在她印堂上畫了除魔印。
除魔印已畫上,阿賦仍舊沉睡無動靜。
司徒鸾钰眉頭展開,似乎松了一口氣。
這細細的變化卻被繁奇收入眼底,他心中一個冷哼:這究竟是想替她預防惡鬼纏夢呢?還是試探她是魔否?
……
随後,他們沿着冥河石碑往下走去,不多時便見得一道烏黑大門于前方,大門匾額上三個朱紅大字十分刺眼。
“鬼門關?”武雁雁望着烏黑大門有些疑惑,“仙宗,進了鬼門關可就是地府了?”
司徒鸾钰搖頭:“非也,鬼門關只是衆鬼入冥界的大門,冥界有十殿閻羅,每殿閻王對各自地府的治理方式不同,故而鬼魂陰靈也分種類劃分。”
“少廢話了。”繁奇不耐煩地走上前,“你們是要進地府還是返陽間請自便,但阿賦最好留在冥界。”
司徒鸾钰輕笑:“為了阿賦,留下便是。”
于是,他們決定進入鬼門關,先找地方避避再說。但他們卻不知,這冥界十殿早已易主,如今管理各個地府的可不是閻王了。
當武雁雁和江望準備上前推開大門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大門不推自開,沉重的開門聲伴随着遠遠而來的敲鑼打鼓之聲!江望一驚,忙道:“仙宗,門內有異常!裏頭紅光一片!”
“快躲起來!”
無論裏頭發生什麽狀況,未知叵測前還是先躲為妙。于是,他們快速隐蔽到烏黑大門右側的雜草堆裏。
伴随着一陣陣鑼鼓唢吶之奏聲,烏黑大門緩緩打開,為首兩個仗高的巨人舉着火把先行走出,此二人正是牛頭馬面。
牛頭馬面踏出大門後一聲震吼:“女王成婚大喜!命冥府上下老鬼少鬼大鬼小鬼同慶!”
那震吼之聲剛落,四面八方迅速冒出許多形色不一的鬼怪,冥河水中也開始咕嚕嚕冒泡,不會兒便有許多濕涕惡心鬼爬上岸。
一時間,鬼門關前聚集了許多鬼,有的凸着眼,有的凹着眼,齊刷刷朝大門拜了拜,齊聲陰深深喊道:“恭喜女王陛下。”
随後,牛頭馬面再次大喊道:“新郎官送來沒?”
這時,一只瘦猴鬼蹦跳到跟前,恭敬道:“禀報大人!不出半柱香就能到了!”
果然不出半柱香的時間,冥河上流的出口一只飾滿紅綢的木舟駛了過來,木舟上劃槳的是黑白無常二鬼,而木舟中間卻載着二十來個大喜紅服的男……鬼。
木舟靠岸之後,那二十來個新郎被黑白無常一一推上岸。那些雖新郎官個個愁容滿臉,卻始終掩蓋不住他們俊俏的皮相。
隐蔽在暗處的司徒鸾钰和繁奇等人,見此驚得目瞪口呆!
繁奇低聲笑着:“女王娶親?究竟怎麽回事?”
司徒鸾钰也納悶:按理說這冥界陰地向來只掌冥燈鬼火,可眼前的牛頭馬面卻舉了火把,想來那娶親的女王并非冥界之中的。
二十個新郎被推進了鬼門關,被推上了大喜馬車。又是一陣鑼鼓唢吶铿锵響,門內的迎親隊伍折路返回了。
聚集在門前的衆鬼們開始陸續跟着隊伍往裏頭走去。
隐蔽在暗處的他們準備等衆鬼走完再出來,怎知此時腳底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童笙磬忙低頭,只見一個小孩的半邊臉正對着他哭泣,而另一半臉正被他踩在腳下。
“鬼!”童笙磬一驚!縮回腳一屁股坐在地上。
“嗚嗚嗚!叔叔,你又坐到我身上了!”小鬼嘤嘤哭着,童笙磬這才挪到別處讓他出來。小鬼松了口氣兒,從地上爬起來。
而他這一起身,卻叫他們又驚了驚!只見小鬼的身子正面看與常人無異,側面看卻薄如紙片。
“謝謝叔叔,我要去蹭女王的喜酒了,叔叔你們還不去嗎?”小鬼疑惑地問,似乎也把他們當成鬼了。
司徒鸾钰笑道:“去啊!我們正打算着呢,不如咱們一同去吧?”
有個小鬼帶路總歸方便些。
小鬼很愉快地答應了。
進門前,司徒鸾钰跑到冥河岸邊摘了幾片黑色葉子,遞給武雁雁等人,讓他們含入口中隐去生氣。方才吞了幾口冥河水的他們此刻聞到這黑葉子的味道,不由得又是一番作嘔,奈何只能忍着。
一路上,小鬼很是安靜,他們也沒有多話,一直跟在衆鬼隊伍後面走。
繁奇面上盡是不耐煩:說是來找十魔珠的,居然都起了好奇心要去看那什麽女王娶親。
想是這麽想,但他也免不了有些好奇。
“這個姐姐怎麽一直在睡覺呀?”小鬼見繁奇懷中抱着一個雙眸緊阖的女鬼,好奇問道。
“她累了,需要休息。”繁奇答道。
“哦……”小鬼點頭,自言自語着什麽,片刻後忽然在他薄薄的手心上取下一片葉子。
只見小鬼走到繁奇身邊,欲将葉子伸向阿賦。
繁奇忙将他攔住:“作甚!”
小鬼道:“待會參加女王喜宴所有鬼都要祝賀的,這個姐姐怎麽能睡覺呢,這是我撿到的幽冥樹葉,可以讓她醒過來!”
繁奇訝異,忙取過小鬼的手中樹葉聞了聞,确定無害後這才挪到阿賦鼻間。
司徒鸾钰蹙眉:“幽冥樹不是冥府至寶麽?片葉如金貴,你是怎麽撿到的?”
小鬼樂呵呵道:“幽冥果樹早就被女王連根拔起了,早被衆鬼一搶而光了,我這是幸運才撿到的呢。”
竟是這樣……
看來冥府近幾日發生了大事,十殿閻王不見其身,反倒是出現了個娶親的女王?
江望見此,便試探問小鬼:“那十殿閻王不來參加麽?”
小鬼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十殿閻王之中四個俊美的已被女王娶進門,六個醜陋的早被女王趕出冥府了。”
甚?!他們聽得一陣詫然……
終究還是先探探虛實,于是他們跟着小鬼,小鬼跟着衆鬼,終于來到曾經的閻王府邸。而此刻,阿賦的眼皮動了動,似醒非醒。
閻王府邸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大喜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二十名新郎被黑白無常推着勸着走進了府門。
衆鬼在閻羅殿大吃大喝,肆無忌憚。
混在衆鬼中的司徒鸾钰和繁奇等人,望着閻羅府門各自思索。
紙片小鬼如如餓了幾千年,拼命掃着桌上的食物,狂吃不停,而他扁扁的身子也因為有食物的填充,漸漸膨脹開來。
武雁雁望着他的吃相,不免咋舌:“你倒是慢點吃。”
小鬼塞了滿口食物,答道:“前兩次女王大婚,我都餓的起不來,這次好不容易起來了,我一定要大吃特吃!”
前兩次大婚?
他們驚愕了。
良久後,當衆鬼吃的歡呼時,一個輕快刺耳的女子笑聲忽然傳來。緊接着,一個身着喜裙的女人手中抓着一個男子的衣領,忽然從閻王府邸大門飛了出來,站于閻王殿桌臺上。
女人将手中男子扔在桌上,擡起玉足狠狠踩在他背上,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舉杯飲酒。
令衆鬼意外的是,被踩的那個男子看着十分眼熟,但他相貌一般為何會入了女王的眼?衆鬼不得而知。
女人鳳眼高挑,朱唇稍寬,喜裙十分寬松,垂肩露腰頗為性感。只是她眼神卻含着濁氣,算不上絕世美女,但妖冶之中帶着狂野,足令男人為之沸騰!
“女王女王!”
“女王女王!”
衆鬼開始歡呼雀躍。
“額……”此時,昏迷之中的阿賦忽然被一陣吵雜聲吵醒,她迷迷糊糊睜開雙眼。
當她完全清醒,望着周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時,她震驚了!她又回到冥府了?
随着衆鬼歡呼湧去的方向,阿賦也将目光投去,可她卻瞧見了什麽?她瞧見一個妖豔的女人正大笑飲酒,衣裳不整地踩着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
“诶?!!!”阿賦忙從繁奇身上掙脫着下來,繁奇這才知她已經醒了。
只見阿賦指着遠處那個被踩的男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浪險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