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群老媽子在後頭叽叽喳喳笑,擁着人入洞房。
四丫頭剛坐上喜床,顧麻子就要出去應付吃酒。
“當家的,蓋頭還沒掀哩!”老媽子們不敢攔他,在床邊急急地叫。顧麻子掀着袍腳就要跨出去,頭也不回:“回頭再掀!”
“嗳喲。”管事老媽子大着膽子來拉他,“這不成啊,好歹當家把合卺酒先喝啦。”顧麻子被拉得心頭火氣,扭頭瞪圓眼睛,“外頭兵痞子坐滿三大圓桌,我不去應付您去啊?”
這話說得不好聽,管事老媽子愣住,衣擺從她手裏鑽出來,輕飄飄掃過門框,沒了影。
一應付便到夜深才回屋,喝得醉醺醺,一副重身子栽在門外。老媽子們都散了,剩一個外頭叫來的喜娘,被響聲吵醒,“唰”得站起來。
“啊呀四姨奶奶,這樣可不成啊,再餓先忍着!啊?”她一扭頭可不得了,抓走四丫頭手裏白饅頭,囫囵丢到桌底,慌亂地教她。
“煙兒,煙兒!”
這廂不知新娶姨太太聽進話沒,顧麻子在門口醉醺醺地叫三丫頭的名兒,沒人應他,氣得砸門“哐哐”響。
喜娘趕忙扶他進來,好聲好氣地哄:“當家的,今兒您娶四姨太吶,三奶奶早睡下了。”
“滾滾。”顧麻子掙開她,搖搖晃晃扶桌站着,從早到晚,這些媽子叽叽喳喳就沒停,吵鬧得很。喜娘給他喝吓得不輕,想起昨兒打老姐妹聽來的話,“顧麻子以前做大當家,殺人都按排排殺,匣槍裏子彈不打完不算完事!”
她打了個哆嗦,喏喏點頭,“當家的,喜秤就在桌上擱着,您記着挑蓋頭啊。”快步從走出堂屋,帶上了門。
門吱呀關上,顧麻子還氣着,攀着桌子瞧桌上點了紅的白饅頭。他醉得厲害,瞧饅頭像女人的胸口,晃晃腦袋,低聲罵了一句:“挨千刀的兵痞子,看我明兒怎麽收拾你們。”喜秤也沒拿,晃到床邊躺下。
梁景笙給他突然躺下吓得不輕,眨眨眼睛向床裏頭縮,垂眼瞧見顧麻子大片胸膛,又看看自己單薄的身板,心底喃了句:“結實得像塊石頭井蓋子。”
他正偷摸着看人呢,蓋頭便被扯下來。他一愣,先看清顧麻子眼角的疤。他瞅人,人也瞅他,兩雙眼睛都亮亮的。
“反正自個兒不是丫頭,不怕他看。”他寬下心,掏出方才揣進懷裏的白饅頭,啃起來。
顧麻子雖醉着,眼還沒花,見他吃相皺起眉頭,“你這丫頭,人難看……吃相也難看。”
梁景笙不搭理,把頭上釵環解下來,丢到床尾去。饅頭吃得差不多時再瞧他,是睡死了。他低頭正兒八經把人瞧着,小心翼翼跳下床去拿桌上饅頭。
那日他二姐姐嫁人,嫁皖城方家米行小少爺,大哥下田沒空,他送的嫁。顧麻子二兄弟邱二虎領着十幾個兄弟城裏喝酒回來,竟讓他兩撥人在大王嶺下村碰上。他也不知自己哪來的膽子,只知二姐姐絕不能給他們搶去,黃泥往臉上一抹跳出來,同邱二虎扯謊。
梁家窮,方家轎子進不來村裏,在城口迎人,叫的馱夫背新娘子。他打小跟大哥進山膽大,見邱二虎醉了酒膽兒更大,擋在馱夫面前同他辯:“就是怕你大王嶺搶人,才沒穿的嫁衣裳哩!”
邱二虎便又問他,“那怎麽現下肯出來了?!”
他早想好說辭,仰着面應他:“你們有槍,誰不怕?”邱二虎只管笑,槍柄子指揮手下兄弟去拉他。那時候他不怕,他一個男娃娃,就算他們發現生氣,要叫他做苦活,要宰了他,他也不怕,只是有點舍不得爹娘、家裏的老黃牛。
沒成想第二天邱二虎酒醒,叫人把他送進顧家深院裏頭,他得逃回去,三姐姐回家把他被土匪擄了告訴爹娘,娘的眼睛還不得蒙得更厲害,過幾天田裏得下稻秧子,都得他幫忙。
他想着,偏頭瞧床上睡死的顧麻子。從前他真以為這人臉上長滿痦子,爹娘說起過這人,據說是北方逃來這地界兒,十八九歲沒糧食吃就做了土匪,算算,那會自個才幾歲?怕是還不會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