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人到前院吃飯地兒,足足讓三位太太又等十來分鐘。由三奶奶煙兒領入座,梁景笙有些赧的收回手,不知該道聲謝還是別的,從前村裏未嫁人的丫頭,大都臉皮薄,不同于顧麻子的三位奶奶,大大方方,旗袍的叉兒開到腿根,白花花腿不怕看。
他心裏虛埋着頭,不曉得大戶規矩,男仆人不許入後院,顧麻子是她們男人,想看什麽不成?煙兒瞧他模樣,湊過去同他咬耳朵:“當家的鬧你啦?”
“沒、沒的事……”結結巴巴,他躲着三奶奶身上脂粉香,漲紅半張臉。
“你被送來的時候,我去瞧過你哩。”三奶奶掩帕笑,露雙丹鳳眼。梁景笙忍不住擡眼瞧,給她亮靈靈眼睛逼得又低下頭,這樣暖性子的女人,教他想起兩個姐姐。
三奶奶不再羞他,接過媽子盛好的粥,放一碗到他面前,“我讓大姐姐、二姐姐跟我一同去,她們都不肯。”攪着碗中粥,她神情有些狡黠,“我從那窗縫兒瞧見你。”
塗滿蔻丹的指甲從白瓷碗面滑過,顧麻子低頭吃粥,三奶奶也就住了口。方才他低着頭,一擡實打實吓了一跳,紅木圓桌上滿滿當當擺了十幾個敞口淺底碟,盛着各式各樣小菜。他偷摸瞧桌上坐着其餘人,都一副平常面色。媽子正喂三奶奶八歲的小丫頭吃粥,好說歹說哄她吃下兩口粥,籲出口氣。梁景笙低下頭,心頭蹿出個念頭:“好大的面兒,他家頭過節都不這樣吃。”
堂屋裏靜靜的,偶爾幾聲碗筷聲,直到前院來了人,顧麻子起身出去,桌上才熱鬧些。三奶奶沒耐心哄自個兒丫頭,聲兒大了些,小丫頭便哭了,她不理由她哭,這大宅子裏就沒有慣着養的小娃娃,顧麻子苦過來的身世,倒讓這些個“小祖宗”翹着腳享受,沒這樣的理兒。
大奶奶貼身媽子來給他說話,讓他随大奶奶走,梁景笙心裏頭打起了鼓。她同二奶奶住在東廂,梁景笙提衣領跟在後頭,生怕她瞧出端倪,人家是板正兒女人,他是個假丫頭。
東廂屋大,左右兩間。梁景笙去的時候裏頭站了人,他随大奶奶坐在烏木椅上,夾細了嗓子學他三姐姐說話,規矩喚了聲:“大奶奶。”
大奶奶笑着點頭,帕子朝貼身媽子一揚,那媽子便說話了:“都過來。”
梁景笙擡頭瞧下邊站着個生面孔媽子,四五十歲,笑着。身後是三個臉嫩丫頭。
“往後她們伺候你,缺什麽短什麽,同王媽說。”她指着為首媽子,那媽子聽主人家說自個兒,朝梁景笙笑:“四姨奶奶。”
媽子緊跟着說三個丫頭來歷、小名兒,梁景笙囫囵聽來,竟是一個沒記着,只曉得都是十來歲時給顧家買進來的,攥緊衣裳口軟料子,心中思襯莫不是派來監視他,好看住這被搶來的四奶奶。
他臉色不好,三個丫頭更怯,翠雲扭頭瞧他,不疾不徐安慰,“她們規矩的,身契我也攥着,四丫頭若有什麽不如意,只管來告我!”她這話有那麽點兒匪頭子大奶奶的豪氣。他不知該怎麽答,嗫嚅道:“謝大奶奶。”偷摸對了眼兒大奶奶。
翠雲逮住他這一眼,“你同她們一塊兒,喚大姐姐。”
梁景笙輕輕“嗳”了一聲,話茬便又不知該怎麽往下說了。
“王媽,你陪四奶奶逛逛。”翠雲道,她的貼身媽子朝王媽使眼色,她快快領着三個丫頭跟上,遠遠叫着:“四姨奶奶。”
見人遠了,屋裏有了聲兒。
“咱當家能守住這新太太不哩。”
“能!”大奶奶塞好帕子,“圓了房,有了娃娃,這心就定哩。”她想起什麽,笑笑的,“剛才我瞧她,怪懵弄的,像我那時候。”
“可不!”媽子接茬,笑得有些神秘,“那天兒大奶奶去瞧,衣裳啥啥都整擺的哩,要是會的,還不得使勁兒把當家弄起來。”
“呀!”這媽子是當年大奶奶的送嫁婆子,給一塊兒搶上大王嶺,便一直照顧下來,在翠雲面前向來直來直去說話。大奶奶扭頭笑着瞪她,“大白天說這個,怪羞人。”
媽子走近扶她從椅上下來,“要不說丫頭好養,啥也不懂,讓咱當家好好教,這才好。”
大奶奶掐她,“快別說,揀揀你的老臉皮子。”
王媽體态有些胖,跟着個年輕男娃娃腳步着實吃力,喘着一聲聲喚:“四姨奶奶,你等等我哩。”三個丫頭平日給她教養,動辄掐手臂,亦不敢越過,眼睜睜瞧着梁景笙走遠入了北屋。
他給送來時候,東西廂住滿,擡了紅花轎他便跟顧招懷一個屋,王媽還是頭一回到這屋來,氣喘籲籲在他後頭進來,小心站着沉身子,生怕碰到屋裏擺件。梁景笙只管坐在椅子上,瞧屋裏她四人。
日後便要被這四人看着,他面上免不得喪氣,襯着如何才能甩開她們,出了這深宅大院,他爹娘還等着他哩。他愈想愈是坐不住,一會兒想娘的眼睛,一會兒想家裏老黃牛,沒得餓着它,想着想着眼圈兒熱起來,揉着眼睛心裏罵這箍人的四姨奶奶份兒,不如留他在大王嶺給土匪做苦活呢。
王媽和三個丫頭大氣也不敢出,瞧院裏這位新娶來的四姨奶奶紅眼睛,她想倒茶卻又翻了茶碗,吓得心砰砰跳,僵着聲兒:“四姨奶奶,你有啥委屈同我說哩?”
梁景笙扭頭瞧她,心想同你說更別提出去了,重重揉着眼睛,踏出了北屋。熱眼睛給暖風一吹,澀澀的癢,他側臉後瞧,果不然,她們跟着出來了。
四進大院的內院寬敞,十字甬路邊上種不少桃花、海棠、臘梅。眼下桃花開,海棠抽新芽,梁景笙折了幾枝,一搭一搭戳樹幹,媽子不敢近他身,苦愁着一張臉。
“四奶奶,她們喚您到前院花廳去呢。”三奶奶的丫頭來了,這可救了王媽,快快喜着張臉走到梁景笙身後,扯他衣裳口,“四奶奶,三奶奶來叫,咱不去可不成。”
梁景笙對三奶奶煙兒感覺還成,便也由她,王媽眼瞧着松了口氣兒,招呼上三個丫頭。
他原以為是什麽急事頭,到了才曉得是打麻将“缺腳”,他赧着推說不會,還是給她仨兒按到桌前,不讓他走,說什麽“打打便會了”。三位奶奶豈會讓他走,往日便是拉院裏媽子湊數,媽子怕得罪她們,不敢吃不敢碰不敢胡,一點兒意思沒有。
她們哄得梁景笙坐下,道打兩圈消遣,一坐便是大半日,日頭西斜仍不放人。話說這三女一男打麻将,男人不是輸便是贏。梁景笙輸慘了,一開始摸不清打法輸,後頭摸清亦輸,淨點三家的炮。
二奶奶喜歡養貓,屋頭養了三只白貓,圍在桌角叫喚,顧麻子一進花廳,更是湊到他腳邊叫個不停。二奶奶瞧他從團裏回來,着急地叫他:“當家的,你快教教四丫頭,一下午淨輸喽。”
顧招懷解下軍裝交給大奶奶媽子,俯身湊到梁景笙右臉旁看他牌。他正好摸牌,上來個花兒,便又去牌尾巴摸牌,是個幺雞兒,不待顧招懷看清丢了出去,點了大奶奶的炮。他對打法一知半解,聽三奶奶在他耳邊說話:“摸尾巴點炮,三圈哩。”他心裏頭一驚,掰着手指頭數多少錢,沒等他數清,桌上笑起來了。
“三圈不怕,四丫頭的賬總歸記在當家身上。”不知是誰先起的話頭,三奶奶不依,“大姐姐得了錢,我倆還沒有呢。”她說着,掐二奶奶腿根讓她幫自己,二奶奶便也開口,“我的也要記在當家賬上。”
梁景笙又掰指頭數三人的賬都記在顧麻子頭上是多少錢,可周遭吵着,越算越亂,慌慌忙擡頭瞧顧麻子面色,他還是淡淡的那樣子,遣還沒離開的副官去賬上支錢。
副官很快把錢支來,袁大頭一大口袋,叮叮當當的響,給倒在去了麻将子的桌上
梁景笙睜大眼睛瞧眼前這小山似的錢,偷摸捏起枚擱嘴裏咬,又吹着拿到耳邊聽,嗡嗡的脆響。顧麻子低頭瞧他模樣,不知是該笑還是如何,拉他起來朝後擺手,“散了散了。”
直到入了後院,梁景笙才回過神來,把手裏那枚袁大頭揣進口袋裏,喃着:“我這輩子也沒瞧過這闊場面。”他擡起頭,有些赧似的:“比村裏張員外娶兒媳婦兒還闊呢。”
顧招懷忍不住笑,頭一回扭頭打量他新入門的四姨太太,一雙黑亮亮眼睛,白臉蛋子,鼻根兒高高的,一張小臉在笑。
“往後別同她們打,你這腦瓜子還不夠煙兒一口吃的。”
“你……你大王嶺裏真有一間大敞屋,疊滿銀元嗎?”梁景笙小跑跟在他後頭,大着膽子問他。
“不止一間。”顧麻子想起外頭對他的傳言,壓低聲音停下腳步,“還有間裝滿了槍,突突的殺人呢,按排排殺。”
梁景笙撞到他的背,往後趔趄幾下,噤了聲兒。是給他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