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一閑,便掰着指頭數日子,将節日看得重。才初五,三奶奶就要出門為初九的行清節買紙錢、香燭,她緊着買不打緊,卻央着梁景笙陪她。
她也不知怎的起性子,不坐汽車要同梁景笙走着上街,道是做丫頭時常和家中姊妹這般,好多年不做,要同四丫頭拾拾舊。沒到香燭店還成,各自媽子給撐傘,買好香燭、紙錢,出店後梁景笙就有些遭不住。
街巷人多,擁擁擠擠的,各家媽子都仔細盯着自家小姐和奶奶,這年頭,牙婆子也多哩。竹傘自然收了,走着走着三奶奶挽住他的手。她喜歡攤販子賣的各色小珠子,紅的、紫的、帶着光的,一把捧在手心裏,像抓住五顏六色的光。三奶奶笑着叽叽喳喳,捧珠子讓他給挑,他僵着一副身,結結巴巴指了個圓粉色的,三奶奶便笑着讓媽子付錢。
他怕。大戶人家姨奶奶挽手上街不少見,梁景笙怕煙兒碰着自己單薄的胸口,十八九的丫頭不漲身,這可怎麽說呢,他肘彎使了點勁兒,不讓自個兒碰着三奶奶胸脯,背上淌過兩道汗,一張臉熱着。
“嗳喲。”三奶奶眯眼瞧爬上來的日頭,“日頭啥時候爬得這樣高哩。”
挑好的珠子包起來,三奶奶挽着他手往前頭更熱鬧的街去。她今天穿湖綠軟旗袍,胸口珠花繡朵牡丹,日頭下光紮紮的,甩着白手帕遮陽光,她的媽子姓李,瞧她這般,不由懊惱,“奶奶出門時就應坐汽車哩,這天兒這樣熱。”
三奶奶不理他,自顧跟四丫頭說話,“前邊有爿店,有冰的糖紅豆,待會兒咱去吃兩碗。”帕子掩着嘴,她吃吃地笑,“再前邊是涑珍齋,半月前我在那兒訂了副镯子,吃完我跟你取去!“
他們踏入賣糖紅豆這店,三奶奶還不停嘴,讓李媽去櫃臺買,湊到梁景笙耳邊說話,“四丫頭你不曉,它那兒師傅,從前宮裏給娘娘打金銀器,年紀大眼神利,打出來的镯子不知多好看!”她頓頓,有些憾意:“就是慢了些。”
梁景笙只是笑,腦內想這幅手镯得有多好看。三姐姐出嫁時,怕給方家看低,娘賣了幾窩兔子換錢,到店裏給姐姐打了兩對兒,一對金耳環,一對金手镯,拿回來那天用軟帕包着,日頭下金燦燦的好看。他想三奶奶打的不會比姐姐的好看。
涑珍齋是兩層的店,訂金銀器得上二樓,一樓賣女人撲面的香粉和丫頭用的頭繩,三奶奶是店裏老熟客,一到便被小二請上了樓,囑咐梁景笙在樓下瞧瞧,瞧中什麽拿着,她走時一塊算。梁景笙不懂女人香粉與胭脂,怕身旁王媽多想,寡寡瞧了一圈,坐到店內黑椅子上。
王媽對這新娶的四奶奶,有些怕又有些谄媚,畢竟是新來的主兒,性子什麽的不清楚。她瞧梁景笙興致缺缺,揣着顆懸心問道:“四奶奶想吃點什麽?我給您買去。”
街上人多,跟河裏回游魚群似的,一茬接一茬,梁景笙本想拒她,正要說話,門口走過個花衣婆子,背個小筐,裝着個小娃娃。倏地,他靜着的一顆心砰砰跳起來,要是混入魚群裏,跟着游回村裏,他便做不成顧家的四姨太太。過兩日祭祖,顧麻子就快回來了。
他心跳得飛快,嗓子眼都是幹的,嘴角牽出笑意,“你買些蜜餞果兒來,我嘴巴淡。”
王媽得到四姨奶奶很少露給她的笑,話都說不利索了,猛地從椅上站起來,“嗳好、好哩,您擱着等着我,馬上回來!”
瞧她走出十幾步,梁景笙跟着站起來,把頭上釵子擱懷裏一放,對上夥計瞧來的眼神兒,低低地喃:“我的釵子怎的掉了,哪兒去了……”他邊走邊喃,往店門去,見夥計埋頭在櫃臺做事,幾步踏出了涑珍齋。
心跳到嗓子眼,砰砰的大聲,他咽着唾沫,提着襖裙面,混入擁擠的人流裏。他不敢放下心,飛快地走,被人潮擠得又慌又急,想到他家裏的爹娘,想到他出嫁的二姐姐,循着不多的皖城記憶,要去方家米行。
“哇——”是那小丫頭的哭聲,像兜頭一潑水,給梁景笙熱成糨糊的腦子潑來一抔涼水。同時的,他聽着了王媽在喚他,隔着嘈雜的人聲,夢裏來的一樣,“四姨奶奶。”
梁景笙不應,自顧往前走,身後來了一陣風,強吹來的,他聞着一陣安神油的味兒,手被攥住了,“四姨奶奶,您可別給擠壞了。”是王媽,他扭頭,瞧見她圓圓的一張白臉。怕是走得太急有些發昏,他瞧李媽像幾重揩了白粉的饅頭,在日頭下暈暈的染開。
買來的蜜餞果兒梁景笙沒吃,擱椅子上放着,李媽瞧他臉色不好,又見他直瞧背簍裏走遠的小丫頭,暗想四姨太太莫不是從前生過丫頭,才給搶來的?她一想可不得了,更愁日後,腆着張老臉,低聲道:“往後咱姨奶奶,也會有丫頭和小子的哩。”
梁景笙根本沒聽入她的話,有些挫然,瞧手旁買來的香燭紙錢,家裏這幾天也準備這些了罷,要給後山的祖父上墳。王媽不敢說話了,盼着三奶奶快些下樓才好。
顧麻子不在家,院裏晚飯總開的早,女人的席面熱鬧些,梁景笙今日沒什麽胃口,只動了幾筷子,給大奶奶瞧出來,怨三奶奶帶他出去,探他額上溫度,道:“虧得沒燒哩,不然得讓看護下針!好端端的三丫頭,你帶他出去。”
三奶奶也有些悔,讓媽子拿來去年秋釀的酸梅子酒來,給他倒,“想是中了暑氣,喝兩盞睡一覺便沒事了,怨我怨我!”酸梅子酒加了二兩冰糖,酒是外國來的,香葡萄味兒。
春夏貪涼貪酸甜,梁景笙沒招暑氣,倒是心中憋悶,不出意外的貪了這酒喝,醺醺的讓媽子攙回北屋。他不知該惱誰,最後全落在顧麻子頭上,當床上軟被是他,蹬着睡去,發起夢來。
鄉下祭祖供桌簡單,梁家總宰只雞,旁邊四樣點了紅的甜糕。是發制的,撕開是蜂巢似的孔,加了紅糖,甜。王媽不知怎的竟在他家裏幫傭,見他偷吃供桌上的糕,狠狠地掐他的腰。他是梁家老幺不怎挨打,王媽一掐他的腰就哭,躲着不讓她弄,卻躲不開,給她狠狠掐了下胸口,醒了。
外頭全黑了,他身上壓着人,酒味兒往他鼻子湊,他摸自個兒眼角,濕濕的,啞着嗓子叫:“當家的?”
“嗳。”顧麻子笑,在黑裏瞧他,湊到他新娶四姨太的頸窩裏嗅,“回來了,劉營長非得拉我吃酒,吓着了?”他沒同四丫頭親近過,喝醉起了心思,怕他惱。
有手往他裙裏探,熱的、粗糙的,摸他。下意識他想躲,支起身體要打顧招懷的手,可鼻子一酸,倒又讓他摸進去了,在他腿根捏。
“當家的,你放我走,我娘等我回去哩。”他說。
顧麻子當他羞、不願意,停住手,一雙看過大王嶺無數春夜的眼睛亮亮的,“不樂意吶?怕我?”
梁景笙忽地就來了氣,顧招懷分明喝醉了,拿他當丫頭處。他拉着男人的手往腿根放,“我是男娃娃,做不來你的四丫頭!”
顧麻子一怔,摸着那兒同他一樣的東西,酒醒了一大半。他猛地收回手,下床去掌燈,将帳裏照得亮堂堂,紅着眼睛,他瞧梁景笙濕着的紅眼睛,掀高的亂裙面,像做夢。
“你……”他啞着嗓子,“你是那兒小子扮丫頭,專跳大仙騙人的?”
梁景笙這會兒一點也不怕他,挺着胸脯,“邱二虎要搶我做新娘子的二姐姐。”
顧麻子倏地滅了燈,兇兇地攬住他,像是不信,扯開他裙面,解他上褂的扣子,使勁兒地摸他,帳裏昏昏的,呼吸和衣裳聲雜着,顧招懷燙着似的收回手,不信他竟被一個年輕男娃娃愚了!
梁景笙給他吓着,光溜溜的往被子裏鑽,咬着嘴巴眼淚就濕淋淋的下來了,哽着:“你都有三個丫頭了,你還要支使邱二虎給你搶丫頭哩,……頂壞!”
顧麻子不做聲,酒徹底醒了。
年輕男娃娃遭不住事兒,容易淌眼淚,帶針似的紮他亂糟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