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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顧招懷在大王嶺住了下來,嶺上熱鬧,顧家大宅子卻冷清了。每年的慣例,三位奶奶四五月交接,總會回娘家一趟,住上半多月。因她們的來歷,娘家人很少踏進顧家宅子,怨顧麻子呢。可不嘛,好好養大的丫頭給土匪搶到嶺子上,便是現在有兒有女不提過往,初頭受的苦和委屈想也能想着。

走那日下春雨,叫的兩輛汽車到宅子前頭,天暗烏色,雨絲像輕蒙蒙的牛毛,擱天上灑下來,嗅着濕涼。三奶奶最後上車,道回來時帶酸杆子給四丫頭吃。梁景笙由王媽撐傘,站在宅子大匾下邊,雨絲給梁柱裹上一層水兒,摸着濕漉漉。梁景笙酸着眼瞧她們,想到自己不能回去。

王媽這人兒對丫頭壞,不對奶奶壞,瞧汽車走遠四姨奶奶還在瞧,軟着聲來哄:“姨奶奶咱進屋哩,下雨涼飕飕的。”

梁景笙還不習慣丫頭那樣兒的提裙擺,擺子給雨打濕,濕冷的貼在腿肚上。王媽眼尖叫小梅丫頭給他提,邊走邊道:“回屋脫了烘烘。”

“姨奶奶咱不望她們哩,以後有了娃娃,當家的也準回娘家瞧的。”

梁景笙沒什麽精神,駁她:“我不會生娃娃哩。”

王媽笑,“這話不能亂說,給送子菩薩聽着,真沒娃娃肯來姨奶奶肚子裏喽。”梁景笙給她說得臉熱,惱着眼瞪她:“我!我真不會生娃娃……,我……”他支吾,不讓小梅丫頭給他扯裙擺,也不讓王媽給他撐傘,走進細雨絲裏。

王媽生怕淋着他,攥着傘柄追上去,和丫頭們一塊笑,只當這位四姨奶奶還沒同顧麻子親近,又打鄉下來什麽也不懂,連怎麽有娃娃也不曉得。

這樣的天兒最适合煨東西吃,燒炭盆本是驅濕氣,媽子丫頭們三三兩兩說着話,嘴巴倒饞起來,擱廚房拿來些花生、蠶豆,還有些買回來帶泥的薯,盆上擱張網子,囫囵丢上去煨着。梁景笙讓王媽去喚大奶奶的貼身媽子,她家原在鄉下,給顧麻子一塊搶上大王嶺時候三十幾歲,家裏人以為她死了,後頭過幾年,添大少爺準大奶奶回娘家,誰想她家那個,另娶了個帶小丫頭的女人。她是冷了心,去年自個兒生的兒子娶媳婦兒,掏錢在城裏給買了間不大不小院子,素不回鄉下的老家,只當沒嫁過人。

梁景笙遣媽子喚她,有自個兒私心,三個奶奶都回了娘家,顧麻子在大王嶺,他這時候不逃,等着給顧麻子扒他的皮吶。

王媽去了會兒便回來,網子上東西正好煨熟。小竹拿張矮凳給她坐,轉頭小聲問道:“姨奶奶,你想吃哪樣兒?”

梁景笙随意指煨着的花生,還沾着泥吶,去年秋鄉下送來的,說是格外好,給主人家送點兒嘗嘗。燙手,丫頭拿灰帕子晾了會兒,咔擦一聲剝開,怪香。

北屋頭熱鬧着,內院看門媽子急沖沖地來,小腳走快了,便歪歪扭扭像是要摔倒,吓得大梅丫頭去扶她,聽她喘着道:“四姨奶奶,前院來了個當兵的,面生得很,說要尋大奶奶哩。”

沒人說話,都瞧着梁景笙,他讓大梅丫頭給她茶喝緩緩,嚼着口裏頭花生,“當兵的?當家下頭管着的步兵團來的?”

“嗳嗳!”她吞下茶水,急急地應,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是從前那個副官,瞧着兇哩,我就說大奶奶睡着哩,得等我去喚。”

衆人給她逗笑,梁景笙皺眉頭聽着,站起來,“我去瞧瞧。”王媽跟着起身,囑咐丫頭記得給姨奶奶剝花生,回頭吃呢。

這雨大了,一出屋雨絲就往人臉上撲,梁景笙走到前後院隔門那兒,裙面都是水。一打開,是個小年輕兒,穿着軍裝,額發都濕喽,瞧着梁景笙有些無措,沒想到四姨奶奶這樣臉嫩。

“團長讓請大奶奶,叫我來傳話。”

“大奶奶回娘家哩,我同你去成不?”梁景笙沒為難人,應着。王媽緊跟着話茬,問道:“當家說請去哪兒沒?”

面對媽子,他沒那樣拘着,“醫院,車在外後候着。”他一說可了不得,王媽心都漏一拍似的,驚訝道:“醫院,當家的傷着啦?”

小年輕兒不說話,算是默認。梁景笙想起顧麻子兇模樣兒,他也能傷着,真是驚煞個人哩。王媽沒他那麽淡然,急得攥衣裳,臉要冒出火來似的,風風火火往院子回,嚷着:“姨奶奶你擱這兒等我,我給當家拿點衣裳,沒準兒得住院哩!”

皖城裏這家醫院,洋人開的,一進去就瞧見幾個穿白衫子看護,都是年歲不大的丫頭,留着一水兒的前劉海。是間一等病房,顧招懷半躺着輸液看書。昨兒晚下了場大雨,邱二虎站在牆根,身上衣裳皺巴巴,是濕透又給幹了的,見梁景笙進來,啞着聲兒道:“大哥,嫂子來了。”沒什麽底氣,不知是給雨淋壞,還是心裏頭發虛。

小年輕兒跟顧麻子耳語兩句出去,病房裏一時沒人說話。王媽扯四丫頭的衣擺兒,低聲道:“四姨奶奶,你說話哩。”這年頭不太平,當家的又在皖城軍裏做事,指不定多少人盯着位子,想要他死,正常的姨奶奶,這會兒早哭起來了,哪有梁景笙這樣兒,話也不說,眼淚珠子也不掉,她看着都怕喲。

梁景笙掰她手,顧麻子正惱着他呢,他才不興到他面前添堵兒。

她的手扯掉又來,拉着梁景笙衣擺,聲兒更低:“嗳喲,姨奶奶……樣不成!”男人的心就是這樣哩,硬了就軟不回來,冷了就難焐熱。

巧着,看護進來了。顧招懷是昨兒連夜做的手術,腿側還有兩個槍窟窿眼兒呢,看護一掀梁景笙便瞧見了。王媽見四姨奶奶不聽,出外頭向看護打聽哪兒能打熱水。

看護差不多換好藥,王媽端着盆水進來,生怕撒,小心翼翼擱床邊椅子上放下,“姨奶奶,你給當家擦擦臉。”

梁景笙有點兒窘,擡頭瞧邱二虎,他也正瞧他,對上都有些不自在,他倆人都愚了顧招懷。

瞧人不動,王媽走到梁景笙身邊,低聲着急:“姨奶奶!”梁景笙拗不過,慢吞吞走到床邊,撈盆裏的巾子,擰好擡頭,顧麻子擡着頭,不曉得瞧了他多久。

梁景笙一下慌了,捏着巾子臉燒得慌,不大敢似的,垂着眼兒問他:“你瞧我做甚麽?”顧麻子是在想要怎麽處置他嗎,他怯怯地想。

顧招懷不應他,把臉湊過來。梁景笙一下更窘,背後給兩道目光瞧着,不太利索地給顧麻子擦臉,瞧見他發絲裏沒摘下的樹葉。昨兒夜裏下嶺子,他和邱二虎差點丢了命。

重新在盆子裏洗過巾子,他給顧招懷擦眼睛,兩人湊得近,他忍不住問:“疼嗎?”他沒挨過槍子,只聽娘說過,是生疼不好受的。

顧麻子的嗓子給雨沖壞,啞啞的應他:“疼。”梁景笙聽着,頭一回細打量他。高鼻梁根兒,眼珠和他一樣亮,是薄嘴唇才顯得兇。他給他擦,彎着眼睛笑,心裏想這是你兇我的報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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