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梁景笙裁短了頭發,脫下身上穿的丫頭衣裳,做回梁家的老幺兒,成個徹頭徹尾的男娃娃樣兒,短頭發清秀臉子。梁老太似乎給他裁得太短,他還怕回去時候給人瞧出,顧麻子寬慰他不必怕,大不了等長了再回。
三丫頭的親事說定,可這聘禮還沒商量,鄉下不重規矩,今兒訂親的那戶,邀梁老秋和梁老太去商量呢,田裏邊只擱梁景笙忙,顧麻子眼巴巴跟着來,不做事,支張凳子在田壟坐着,衫擺子一掀,像個視察佃戶的老爺。稻秧子再不下晚了,別家田裏的秧子都高過他家寸些。
他遠遠地嚷,叫他:“當家的。”顧麻子支着把破傘坐,聽他喚,應着:“嗳。”
“你幫幫我哩!”梁景笙走近了,在日頭低下沐着光,央顧麻子幫他插秧。顧麻子端坐着,拿喬,“你讓幫就幫哩,這樣我多沒價頭,不幫!”
梁景笙挨着田壟邊的草坐下,蔭在傘下擡頭瞧他,聲音軟着求人:“那我叫你第二回 ,你有價頭哩,你肯幫我嚜?”顧招懷居高臨下瞧他,唇角沾點兒笑似的,傘下空氣熱烘烘往人面上撲,他說:“你叫我聲兒好聽的。”
“當家的,我這樣兒叫,好聽嚜?”梁景笙接茬,他只會這樣叫他,學着三個太太一樣。顧麻子沒動作,顯然不滿意。梁景笙站起來湊近他,彎身鑽進傘裏頭,腦袋跟顧麻子齊平了,手掌撐在他膝頭上,福至心靈,他忽地曉得顧麻子想聽什麽,別扭着不願意說。顧招懷催他:“你叫,嗯?”
傘下熱烘烘,卻沒人瞧見,他倆面對着面。指頭在顧招懷膝頭撓,癢又軟,酥到心裏頭,梁景笙怯着,有哄人的勁頭兒,“當家的,我叫你招懷,你幫我嚜?”
“你得板板正正叫一聲。”
“招懷。”他撐着顧麻子膝頭,腳趾頭在田裏的泥上動着。顧麻子笑着應,高興了。
日頭烈了,破油紙傘孤零零的被丢在田壟上,顧麻子卷起褲腳下田。田裏的水被照得微暖,淌到人腳背上,像攤暖融融化開的、髒了的糖漿。梁景笙故意踩他腳,吓他:“你腳下有小蛇哩,待會兒咬你。”
顧招懷趁勢摟他,隔着泥返過來踩他腳背,“你以為我沒下過田吶,是田裏的小泥鳅,不咬人哩。”語調有些不情願回憶似的,他道:“我像你這樣兒大的時候,啥苦活都做過,下田上山,獵獐子逮野兔,家裏頭排老大,苦活都落我身上。”梁景笙摸他眼睛,要把他臉上那些難過都給抹掉,“往後你都不用再吃苦哩,都是甜的等着你,是你拿苦換的。”
正說着,遠些的田壟來了人,伊始沒瞧清,沒消幾秒那人嚷話,一聽是梁老秋。顧麻子還摟着他,梁景笙急了,推他推不動,熱着臉求他:“當家的,你松開我……”顧招懷不松,遠瞧着人還沒來,不臊不急:“你讓我摟摟。”梁景笙給他說得臉紅,急着叫他:“招懷。”聲兒不大,顧招懷卻松了勁兒,給他卯足了的一身勁推倒,坐在髒兮兮的田裏瞧他。
梁老秋走近了,瞧清顧麻子跌在田裏,吓了一大跳,趕忙要攙他:“大當家的,你咋,咋還能摔了吶。”顧麻子可沒臉讓一個老人攙自己,自個兒起來,答道:“多少年沒下過田,腳打了滑,不礙事兒。”
三丫頭的聘兩家商量好數目,梁老秋順路來田裏瞧瞧,沒想趕上這一出。緊趕着說要回去給顧麻子拿幹淨衣裳。
人遠了,顧麻子瞧還站在那兒的梁景笙,跟他招手:“過來。”他慢吞吞,嘩啦着泥和水,走到顧招懷身邊,垂着眼,怯着問:“你摔着哪兒沒?”顧招懷的腿剛好,這會兒有點怕了。
顧麻子最會起價,揶揄他:“這會兒倒問我摔哪兒啦?”梁景笙對上他的眼,是直直的,笑着的。他沒氣焰地應:“嗯。”顧麻子沒打算就這樣兒結了,歪着腦袋問他:“你咋總不敢瞧我?怕我?”
“沒怕你。”梁景笙急着撇,有些急,反過來倒問他:“你這兩天,咋總瞧我哩,我臉上長痦子嚜?”
“我瞧你好看,多瞧幾眼,不成?”顧麻子笑,說得一本正經,話裏抛出些東西,等着梁景笙接招。他猛地擡頭瞧他,直樣樣兒的,給顧招懷逮住,緊接着說:“你方才站那兒,像山畫裏頭走出來,遠遠的好看,我總想看。”
白臉蛋子,細膩的眼角,忽地染了紅。梁景笙給他攥着手,掙不開,覺得顧招懷那樣兒壞,卻讨厭不起來,一顆心砰砰跳得老快,“我不讓你瞧,你壞哩。”
他的确是壞,直白地誇個小子好看,把人誇紅了臉自個兒笑。誇個男娃娃好看,總像是帶着壞,要圖些什麽。他圖!怕梁景笙不肯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