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又是一年三月春,城東新宅子辦喜事。宅子請粉刷師傅新翻了的,高高的院牆,油綠的青苔,伸出牆來的粉白桃花,熱熱鬧鬧。
“娶丫頭,一年一個,一個頂一個的俊!”是來吃酒的女人,一條杜鵑色旗袍,聲兒落在她紮堆的女人聲,格外響哩。
鞭炮聲炸開來了,模糊駁她的另一道女人聲:“那不一樣哩!去年是姨奶奶,今兒啊,是娶大少奶奶!”她一面說,一面同鄰座姐妹兒碰杯吃酒,紅撲撲的胭脂面慢騰騰熱起來。
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鋪天蓋地的紅炮紙子,洋洋灑灑落在新人身上。顧世炎和秋二小姐拍過新式的婚紗照,今兒的拜天地禮倒沒有那幾分忐忑的心情了,只覺得對方好笑之餘有幾分可愛,夫妻對拜時候,绛紅喜帕子下露着半角帶笑的嘴。
梁景笙伴着爹娘吃過不少喜酒席,這樣闊的還沒瞧過,相較于端坐在上邊的顧招懷與大奶奶,他顯得新奇些,一眨不眨地瞧新郎新娘成禮。煙兒坐她身旁,倆人中間隔着方桌,擺着喜果、喜糖,她拿腳尖兒碰他,倚身過來神神秘秘:“你瞧瞧大姐姐那樣兒,身板端得多正哩。”
梁景笙扭頭去瞧,大奶奶翠雲一改往日帶笑的一張臉,不茍言笑,顧招懷也一樣兒。
“二姐姐說過,得等少奶奶敬茶,大姐姐瞧着滿意喽,才能露笑臉。”
“啊喲,大姐姐有什麽不滿意,你不曉得,她同二姐姐誇秋二小姐有多厲害,說是樣樣兒都滿意哩,有學問性子又好。”
梁景笙忍不住笑,扭頭又瞧了眼大奶奶,細瞧果真她這冷到不了眼底,杏子眼裏頭藏着笑呢。梁景笙這一瞧,她便也裝不住了,笑着接過新少奶奶手裏的茶。至于顧麻子,他慣會作這幅樣子,啥場面啥臉色。
他瞅他,他也瞅他,一個在高凳,一個在矮凳。梁景笙偏臉躲他瞧,給煙兒剝了顆喜糖,推過桌子另一頭,“姐姐吃糖。”煙兒笑着放到嘴裏,“你可甭給我剝,你瞧二姐姐一人擱那頭坐,只得同媽子說說話哩。”
新人拜完天地,新郎和傧相得去到外頭論輪桌敬酒。梁景笙夥着倆奶奶,和秋二小姐大哥同席吃酒,這可怠慢不得,得尊尊敬敬着,沒消多少時候,擱外頭招呼貴客、近親戚的顧招懷與大奶奶也入了席,無非是些客套話,卻也不乏真心。娶來人家養了十幾年的丫頭,不說別的,不能好端端受委屈。
這場喜宴闊哩,院裏頭便有六十桌,臨宅的衖子道還有五十桌流水席,給足了大奶奶面兒!光是媽子包的大洋,這一天過手就不曉得多少個,熱熱鬧鬧到了下午,人才少些。個個兒領了包的大洋,要麽醉醺醺,要麽腰滾肚圓的離了去。
怕人手不夠,還從大宅子調了不少媽子、丫頭來,客人離全喽,便麻利收拾起來。四人從大門出去時候,天還沒黑。顧招懷吃了不少酒,不至于醉,給春日暖風一吹,不舒服卻免不得,朝宅外候着的司機擺手,“不遠,我和四丫頭走着回罷,你帶二丫頭、三丫頭先回。”
顧招懷牽着他手,慢吞吞地走,不曉得從衣袖裏掏什麽,掏半天掏不出來,皺巴張臉,帶點醉意,瞧着傻氣,半天才擱梁景笙面前攤開手,堪堪只讓人瞧了一眼,便往人手心裏擱,“給你藏的。”
是抓喜糖。梁景笙也給他藏了,瞧着手心的糖笑,也往自個兒袖子裏掏,比不得顧招懷的一大抓,仨個兒,全放到顧招懷手心裏。他笑:“我也給你藏了幾顆哩。”
顧招懷瞧手心紅紙子包着的喜糖,一股腦兒全剝開放進嘴裏,“你疼我嚜,也曉得給我藏糖了。”梁景笙學他,也剝了顆放進嘴巴裏,砸吧砸吧可甜。
“當家的。”
“嗳。”
他喚,他應。倆影子給夕陽拉得老長老長,扣着手往大宅子回。
完。
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