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喵喵喵喵
篝火暗下來的那一瞬間, 圍繞着整個湖泊的烏托邦，燈火也驟然熄滅。
從高處的樓閣到侏儒低矮的木屋, 從女巫占蔔店到獸人的酒鋪, 提着燈籠的小精靈同樣熄滅了手裏的燈，獨角獸引頸長嘯一聲，垂首懸停在空中。
喧嚷沸騰的整個世界, 突然陷入這麽一片暧昧、心照不宣的寧靜。
整個世界只剩下溫柔月色，把依偎呢喃着情侶們的剪影，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湖泊上。
這是屬于相愛之人的一分鐘。
……本來燈光驟滅的時候，視覺就會短暫地陷入黑暗，更何況這裏顯然加了視覺屏蔽設置。
就像之前在世界樹頂層一樣, 即使還有光亮，但視線裏是什麽也看不到的。
“嘤。”
幾個小朋友一點也不害怕。也許是覺得有趣, 小湯圓和小哈士奇在離顧與眠幾步的地方, 一片黑暗中玩兒起了躲貓貓，和蜷成球的小狐貍一起滾來滾去。
顧與眠摸着黑再檢查了一下它們的安全手環，确定這裏離湖泊有一段距離，不會滾到水裏去, 就任由它們了。
綠絨絨的草地濕潤又柔軟，顧與眠長出一口氣, 閉了閉眼睛。
沒有人看得到, 可以稍微睡一會兒吧……顧與眠伸出手背碰了碰臉頰，之前喝的那杯漿果酒還在持續發揮作用，至今頰側和大腦都是暈眩有點發燙的。
身邊一陣草地窸窣, 有人坐到了他身邊。
視覺缺失之後，嗅覺和聽覺格外清晰。
好像是個男人，比顧與眠要高不少，身上有很淡的雪松和煙草味道。
這種偏冷調的味道，像是某種蟄伏着懶洋洋打哈欠的掠食者，理論上應該是給人疏離傲慢的感覺，但顧與眠卻覺得有些親近熟悉。
誰也是這樣——朔寒嗎？
頭腦發昏，記不清了。
“你好。”顧與眠此時什麽也看不見，側頭和對方打招呼，“來吹風的嗎？”
這裏靠近湖灘，秋夜的分帶着漿果樹葉的味道與些微水汽，很是惬意，适合醒酒。
那人低低地嗯了一聲。
顧與眠不擅長聊天，而且他很享受這種安靜的氛圍，打完招呼後，就繼續閉上眼睛。
“累？”
那個人忽然問他，嗓音壓得低，極其有磁性，顯得漫不經心。
“一點點，”顧與眠聽着對方的聲音，循着方向比劃了一下，笑了笑說，“但是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可以和最喜歡的小朋友們一起來烏托邦玩兒，雖然一路要照顧着、要準備吃的、要随時為二二圓圓收拾爛攤子……但他喜歡這樣。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下，問：“為什麽？”
在一片黑暗中和陌生人說話，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顧與眠一手撐着草地，濕潤的小草輕輕撓着指縫，觸感細軟又有些癢。
因為喝了酒，他的大腦轉得有點慢，費力思索着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慢吞吞道：
“我上輩子……之前，離家離得早，很少和家裏人一起出去玩。”
“之前養的小朋友，我沒機會好好陪它們。”
“說了出差要帶禮物回去，但是既沒有買到合适的禮物，也沒有能夠回去，失約了很久。”
不知道大鍋它們是不是還在等他，又或者已經有了更好的禮物。
他希望是第二種情況。
畢竟等待太漫長，也太難熬。
整個烏托邦都沉浸在一片旖旎的夜色裏，風聲和月色相互暈染。
顧與眠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時不時要停下來思考，但那個人一直很耐心地聽着，沒有附和也沒有打斷。
顧與眠有時候覺得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又感覺好像半分鐘不到。
一直到他很慢地說完，沉浸在那種有些難過的情緒裏。一分鐘的時限已經快到了，整個烏托邦即将亮起燈火。
直到那人伸手，撫上顧與眠的眼角。
顧與眠一怔。
從因為微醺難受而有些泛紅的眼尾，向下蜿蜒到頰側，鼻尖、輕輕抿着的唇角。
他的手指很修長，觸感有些涼，磨挲過顧與眠眼尾的指腹，感覺卻是溫熱的。
讓人覺得他那麽懶散滿不在乎的外表下，好像也很懊惱手足無措，想要知道，怎麽才能讓顧與眠不那麽難受一些。
像有很多很多的緊張心疼，和更多藏不住的沉溺和心動。
他有些別扭不熟練，生硬地命令顧與眠：
“不許難過。”
顧與眠有些想笑了，忽然停住。
風聲靜止。
……一個突如其來的吻。
很不耐焦躁、很不講道理，但濡濕中又有些笨拙生澀。
烏托邦被夜色溫柔地環抱着，所有彼此相愛的人都依偎着，接了很久的吻。
而也有人吻了他。
“……”
顧與眠睜大了些眼睛，想說些什麽，對方的氣息已經蠻橫地鋪天蓋地覆上來。
他比顧與眠高那麽多，甚至連手掌都更寬，足以把顧與眠整個擁在懷裏。
他一只手捂着顧與眠的雙眼，另一只手扣着顧與眠的後頸，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一開始安慰逐漸變了味道，一點點地張揚到無法克制，帶上了掠奪的意味與兇悍。從耳畔輾轉到頸側、唇角，被蠱惑了一樣不斷加深，最後洩憤似的咬了一下顧與眠的唇角。
在那短暫的一瞬間，有很多畫面從顧與眠的大腦裏一一掠過，留下痕跡又淡去。
他頸側的玫瑰與劍花紋一點點發起光。
整個世界正在一點點變亮，情侶們依依不舍地彼此分開。
顧與眠耳邊聽到了小聲的笑鬧與吹口哨聲。
小精靈重新燃起了燈盞，金紅的燈火從低處的店鋪蔓延到高出的樓閣，篝火的火星再次燃起來，一點點變亮。
顧與眠的大腦也從一片迷糊茫然中逐漸分出一絲清明。
“等等，你是朔寒嗎？……或者是誰？”
顧與眠用上了更多的力氣，十分辛苦地推開那個人。
他睜開眼睛，再次找回了視線。
緊緊擁着他的懷抱驟然消失。
連帶着之前黑暗裏的聊天、雪松夾雜着煙草的氣息、毫無征兆預料的吻，就像是一個短暫又光怪陸離的夢境，而現在由夢境重新回到了現實——
顧與眠看看左邊，是幾對還在膩歪依偎着看湖泊的情侶；右邊，是靠近篝火正在吃烤排骨的幾個獸人。
而身後，小雪豹、小湯圓、小哈士奇和小狐貍坐了一排，摸着肚皮舔着爪子或者蜷成小球球的，都在擔憂地看着他。
“嗷汪嗷汪？”
小哈士奇歪歪頭。
小雪豹灰藍色的眼睛半睜着，帶着些餍足的水光，還有些沒來得及收斂起來的掠奪意味與欲求，可惜顧與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并沒有細看。
那眼神反倒把看見的小狐貍吓了一跳，頸側的毛都炸了一圈，被小雪豹隐含威脅地瞟了一眼。
小雪豹最先走過來，躍到顧與眠肩上趴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顧與眠很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腦後和嘴唇：“……”
怎麽回事。
剛剛唇角明明有點腫起來，顧與眠碰了碰，本來下意識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才發現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沒有傷口。
還真是場夢？
小雪豹偏頭看他一會兒，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
他伸手把幾個崽崽抱到懷裏來，覺得有點異樣，細細捧着小雪豹毛絨絨的小臉看。
這時小家夥剛剛的表情瞬間隐沒無蹤。
它和平時一樣懶懶恹恹的，看顧與眠一眼，爪子不悅地在顧與眠唇上按了一下，然後又心不在焉地別開視線。
觀衆剛剛跟着小狐貍的視角，正在邊上被迫陪着小湯圓和小哈士奇玩兒捉迷藏躲貓貓，被颠的暈三倒四，根本聽不見顧與眠這邊的動靜。
【努力賺錢錢：眠眠怎麽了？剛剛遇見了啥？】
【堯小七：其實我剛剛在想，人魚與龍這對夫妻，他們好像一般不會随便出現吧=口=，如果是為了美食，那之前做的雞片粥春餅、海鮮炒飯戚風蛋糕的時候也沒出現啊……】
【西紅柿炒番茄186：好像有點道理。】
【梨花白lili：上一次出現，是開隐藏劇情的時候？】
觀衆就這麽七嘴八舌，把烏托邦的企圖猜了個七七八八。
篝火重新燃起來，大家繼續該吃的吃，該聊天的聊天，該跳舞的跳舞，只是多了一分含蓄的暧昧與火熱味道。顧與眠他們的小堆篝火同樣也燃了起來，還剩最後一個錫紙包的排骨，顧與眠把排骨架上篝火烤。
小湯圓和小哈士奇确認顧與眠并無大礙，繼續你推我我推你地鬧騰起來，開始玩耍，小雪豹則打起瞌睡。
“隐藏劇情？”
顧與眠随意重複了一遍，他一邊走神想着事情，一邊把小狐貍抱過來，喂着它吃排骨——
小湯圓和小哈士奇早就吃得打嗝了，而小狐貍吃到一半被拖過去玩游戲，現在還有點沒吃飽。
現在可別開什麽隐藏劇情，顧與眠想，腦子裏正亂着，需要時間思考。
而且他有種預感，現在不努力思考出端倪，這一段記憶的突兀之處會漸漸從腦海裏淡去。
然而，事與願違。
顧與眠正烤着排骨，眼睜睜看着他、四個小朋友、他們的篝火，連帶着篝火上烤着正滴答滴答冒油的排骨，全都一起騰空而起，下面的湖泊平臺篝火、乃至整個烏托邦都變得越來越小。
和上次一樣，風急速從耳畔略過，篝火晚會所有人都擡頭訝異地看着他們。
“那個大哥哥飛起來了……”
“怎麽辦，我有個禮物還沒送給他。”
“下雨了？靠，燙的。”
人魚側坐在巨龍背上，對顧與眠伸出手，笑眯眯地把一個頂王冠戴在了他頭頂。
巨龍引頸長嘯一聲，遮天蔽日的黑翼張開，卷起狂風帶着他們飛向遠處——
小哈士奇重新興奮了起來，搖着尾巴嗷嗚嗷嗚和巨龍應和，小湯圓吮吮手指。
而……
小狐貍頑強地吃完最後一塊排骨，茫然地坐在顧與眠懷裏。
它和顧與眠對視一眼，又看着周圍完全不同的景色，驚恐地打了個嗝。
隐藏劇情有許多個開啓條件，但都比較嚴苛。
第一次機會在‘夜游烏托邦’項目裏，地下河中，如果能夠成功吸引到沉眠于水中的人魚，并且獲得人魚的祝福。
第二次機會則是——
這個條件的名字就叫‘漿果節’。
這麽多年，漿果節舉行了很多次，參加過漿果節的游客也有數十億了，但一次都沒有被觸發過。
因為需要在漿果節得到獸人小姑娘饋贈的漿果，自己烹饪與漿果節有關的美食，喝完一整杯度數最高的漿果酒，在篝火晚會上被人親吻……
總而言之，就是要好好參與這個節日，每一個環節都不能落下。
目前的顧與眠還不知道這些。
“達成條件，漿果節。”
“恭喜您開啓《人魚與龍》隐藏劇情：海。”
最近真是諸事不順。
坐在龍背上，一邊吹着風，一邊把吃完烤排骨剩下的垃圾收拾起來時，顧與眠不由地想。
而新人賽的官方卻并不這麽想。顧與眠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以一己之力撐起了整個新人賽的九成熱度。
現在是晚上八點，整個新人賽賽區在線觀看總人數十億多，別的七個主播在新人主播裏已經是頂尖水準了。
……但十億觀看人數，顧與眠一個人占了八億。
熱度完全就不是一個量級的。
從做海鮮炒飯那時開始，熱度就一路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暴漲，到後面的夜市馬戲團，篝火晚會，再到此時此刻的隐藏劇情。
雖然顧與眠自己并不太想在這個時候體驗隐藏劇情，但隐藏劇情還有後續這一事實，無疑驚喜了很多很多的觀衆。
微博熱搜上，許多個跟顧與眠有關的詞條熱度都在迅速上漲，肉眼可見地要爆上頭條。
就連決賽之夜賽區都跟着沾光不少。
【Vivian：這個隐藏劇情的名字叫‘海’。】
【泰格：發現了華點，烏托邦的地圖裏不是沒有海嗎。】
【愛吃棉花糖：啊啊啊啊啊這都不重要了！！！媽媽我戶口本呢？眠眠戴王冠我太可了，我戀愛了我戀愛了我戀愛了】
【肥宅不開心：驚了，只是換了個發飾，又是完全不重樣兒的好看。仿佛在玩奇跡眠眠環游世界，一級棒。】
無論何時，顧與眠顏粉的存在感都是極強的。
人魚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的一只小王冠，然後又拿鲛紗給顧與眠披上。戴了王冠自然不能再戴貓耳朵，于是取下了貓耳朵的佩飾。
半透明的鲛紗在月色中流轉着光華，貓耳朵改成了王冠，顧與眠立刻多了幾分溫潤俊秀與矜高貴氣，顯得出塵奪目。
……這是要去登基嗎？顧與眠伸手摸摸王冠，忍不住想。
人魚笑眯眯地不說話，在小雪豹冷冷的視線裏，依然十分勇敢地伸手，幫顧與眠正了正小王冠。
然後她魚尾巴一甩，往旁邊輕輕一躍——
旁邊可是上萬米的高空，顧與眠和小湯圓都驚呆了，連忙伸手要去拉她。
但人魚對他們擺擺手，自己懸浮在空中打了個轉兒，身披着月華，湊到巨龍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麽。
顧與眠：“……”
原來你會飛，不愧是女主角。
“這是要去哪兒啊？”顧與眠忍不住想，“好像不是天空城。”
想來也不是，整個烏托邦都是按着真實存在走的，之前那個晚宴已經結束了，不可能為了走隐藏劇情，而再開一次。
無論是天空城晚宴，還是漿果節，應該都是隐藏劇情的‘前置劇情’，沒進入真正的核心部分。不同的路，最後會通向同一個結果。
顧與眠的猜想很快被印證了。
他們已經飛到了和天空城相同的高度，繞着天空城轉了一圈，天空城住着的神明和龍族紛紛擡頭看他們。
這個高度，已經看不清下面的景象。巨龍果然沒有在天空城停留，盤旋一圈後，很快一低翅膀，從上萬米的高空，向下急速俯沖！
大地迅速靠攏。
“我天。”
騎過幾次巨龍，第一次見它飛得那麽快，顧與眠怕倒是不算很怕，就是心髒跳得快極了，有種蹦極與跳傘時的暢快感覺。
而且不像蹦極跳傘有保護措施，星際時代保護措施都是虛拟隐形的。
比如此時，其實是有隐形裝置在給他們供氧，不然早就窒息了。
愛玩兒的小湯圓都有些受不住，而小狐貍已經木着臉，鴕鳥一樣瑟瑟發抖地鑽到顧與眠懷裏，只露了大尾巴在外面。
小哈士奇興奮地嗷汪嗷汪，而小雪豹完全沒感覺——它一整個晚上都差不多是這樣，看看顧與眠，再看看別處，視線最後會回到顧與眠身上。
【小時：我的心髒要蹦到嗓子眼裏了，因為看不到保護措施，感覺随時會掉下去一樣……】
這也是八億多個觀衆共同的感受。
顧與眠偶然瞥到這條彈幕，心想不至于吧。
然而沒想到，再一次被觀衆的烏鴉嘴給說中了。
巨龍急速俯沖到一個階段時，此時顧與眠還沒能看清下面的景象，巨龍忽然一個急剎車，然後一抖翅膀——
把顧與眠連帶着四個崽崽，全都扔了下去。
人魚坐在龍背上，對他們笑着揮手抛了個飛吻，意思是一路順風
小狐貍已經把自己催眠成功，進入了一種安詳平靜的逃避現實鴕鳥狀态。
小湯圓的一張小臉都白了，小哈士奇還狼血沸騰地對着月亮長嘯，以為自己終于學會飛了。
顧與眠：“……”
雖然知道游樂園不會亂來，但顧與眠心跳也幾乎完全停止了，他只來得及把四個小朋友都抱到懷裏，然後不斷下墜，下墜——
大片的湛藍映入眼簾。
……下面竟然是一片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