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自那天出院之後,紀修然便待在家裏沒出去過,他一向能宅得住,但扔下做到一半的工作在家休養,無論如何他都有些不放心。好在陸景堯很守信用,隔天就把所有資料給他送過來,好讓他在家裏也不至于那麽無聊。
窗外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一盞暖黃色的臺燈在桌上亮着,紀修然專注地看着手下的資料,将所有細節都重新過一遍。
突然,門外傳來敲門聲,紀修然擡起頭,起身去開門,只見門外站着一個陌生男人,他正看着自己,禮貌地問道:“請問是紀修然紀先生嗎?”
紀修然一愣,點點頭,反問:“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嗎?”
接着,他看到男人拎起手中的一個大袋子,對他笑道:“我是皇家酒店的廚師長,這是一位姓陸的先生在我們那兒定的補湯,要求我們這周內每天現做然後給您送過來。我們也了解了您的身體狀況,制定了七天七種不同的補湯,您放心,食材都是新鮮的,請您放心品嘗。”
什麽?
紀修然眉梢難以察覺地動了動,半晌,他接過袋子,輕聲道:“謝謝。”
門被合上,紀修然在餐桌上放下袋子,袋子裏裝着一個精致的保溫盒,盒子外面沒有灑出來一分一毫,打開蓋子,鼻間率先聞到濃郁的香味,令他已經有些饑餓的肚子難耐地叫了起來。
正此時,放在房間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紀修然接通電話:“喂?”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陸景堯含笑而溫柔的嗓音:“晚飯吃了嗎?”
“正準備吃。”紀修然回到餐桌前坐下,低頭望着面前的保溫盒,說:“剛剛有人給我送了份外賣,說是一位姓陸的先生讓他送的,是你嗎?”
“是我。”陸景堯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通過手機聽筒傳出的聲音,聽起來更是低沉磁性:“味道怎麽樣?”
紀修然舀起一勺湯送進嘴裏,食材與配料的香味在嘴裏炸開,流過食道後是滿腹的溫暖,他又喝了一口,才回答:“很好喝。”
“好喝就行。”陸景堯似乎也在忙,電話那頭有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過了會兒他繼續說:“對了修然,我這邊約了一位心內科很不錯的醫生,等庭審結束,我帶你過去複檢一下,好不好?”
紀修然應聲,口中是美味的湯,耳邊是陸景堯溫柔的話語,他滿足地眯起眼睛,眸中笑意流轉。良久,兩人才挂上電話,紀修然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機,收拾好餐桌,回房間繼續看資料去。
與此同時,陸景堯手指飛快地浏覽着文件,還有很多的事情等着他處理,但通完方才那個電話後,他加班的心情也美好了不少。
可惜紀修然不能陪在他身邊。
眨眼間又是幾個小時過去,等陸景堯忙完所有事,已是深夜十一點,他擡手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往後靠在椅背上,放松緊繃的肩膀。
不知道修然睡了沒有。
他會乖乖休息嗎?還是又在看資料?
心中實在放心不下,陸景堯思忖片刻,拿起手機點開微信,一通語音電話撥了過去。美妙的音樂在靜谧的辦公室中響起,他屏息等待着。
幾秒鐘後,語音接通,電話那頭傳來紀修然又柔又輕,帶着軟糯困意的聲音,明顯是已經睡着又被吵醒了:“喂……怎麽了?”
聽到這聲音,陸景堯放下心來,溫聲說:“沒事,看看你睡了沒,既然睡了那我就不打擾了,晚安。”
電話挂斷,他拿起西裝外套套上下樓回家。而被他吵醒的紀修然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把自己埋進柔軟的被褥中,唇角輕輕勾起。
一夜好眠。
幾日後,終于到了開庭的日子,紀修然起了個大早,前夜裏已經把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剛才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遺漏的,接着他換上西裝,準備下樓。
剛走出大門準備進電梯,紀修然手中的電話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來電顯示是陸景堯。
“怎麽了?”紀修然接通電話。
陸景堯笑了笑,回答:“我在你家樓下。”
紀修然聞言一怔。
“今天是開庭的日子,我來接你,我們一起過去。”陸景堯又道。
“好,我馬上就下來了。”許久,紀修然踏入電梯,眼睛盯着樓層指示的液晶屏,心中默念快一些,再快一些。
大步走出單元樓,紀修然果然看到一輛熟悉的車,他上車坐好,擡頭迎上陸景堯溫和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緊接着車子發動,朝小區外駛去。
庭審終于開始,陸景堯作為原告方,和紀修然一起坐在原告席。對方公司請來的律師并不是無能之人,三兩句話便将事情引導向了錯誤的方向,然而紀修然一開口,陸景堯震驚了。
在他的印象裏,紀修然是那個喜歡看書不喜歡說話,一直都很安靜的好學生,乃至現在也是如此,但身處法庭上的他一反常态,一張利嘴說得對方律師幾次差點答不上來,往常溫潤的氣質在這一刻轉為鋒芒畢露,眼睛亮如晨星,自信飛揚。
法官并沒有當庭宣判,但按照紀修然的經驗來說,對方公司輸定了,不過最終能夠賠償的金額,還要看判決結果。總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走出法院的時候,紀修然伸了個懶腰,唇角迎着陽光彎起,喜上眉梢。
陸景堯走在他後頭,見他這樣不禁笑出聲來,贊揚:“修然,做得好。”
兩人一起上車,陸景堯本打算回公司,但轉念一想,又将車子駛向醫院,道:“總歸你下午也沒什麽事,現在就直接去複檢吧。”
到了醫院,見到陸景堯約的醫生,那醫生認真仔細地給紀修然檢查了身體狀況,說:“目前來看已經沒事了,但是平日裏還是要注意休息和飲食。”
“好,謝謝醫生。”紀修然與陸景堯從醫院中出來,時間尚早,兩人本打算在街邊散散步,但陸景堯臨時有事不得不離開,于是紀修然便獨自一人回了家,他想了想,去車庫取了車出來,駛向郊外的療養院。
一如既往的安靜的病房,幾年不變的儀器的滴滴聲,似乎只有這些微弱的聲音存在着,才能證明父母的生命依舊得以延續,沒有離開他。
醫生檢查過後,紀修然坐在母親床邊,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喃喃自語般的同他們說起最近發生的事情,說着說着他趴在病床上,胸口驟然硌到一個硬物,他低頭,是陸景堯送給他的玉石項鏈。
紀修然沉默,剎那間腦中湧入許多事情,全都是關于陸景堯。所有的回憶,都是兩人相處過程中的一點一滴,陸景堯為他做過的事情,對他的關心等等。
但那只是對一個朋友的關照吧,紀修然難過地心想。
包括給他送湯,幫他約醫生複檢,全都是因為陸景堯把他當做一個很好的朋友,而不是能夠相守一生的伴侶。或許他永遠也不可能把這種心意說出口,只能維持這種好朋友的關系。
但是……
紀修然閉目,但是他卻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不想只是維持這種普通的關系,哪怕陸景堯只是給他一點點的回應,于他來說都足夠開心。
可只是這點小小的心願,似乎都是一種奢侈。
紀修然趴在床邊,右手摩挲着胸口的玉石,目光微微失落。自他發現自己異于常人的感情後,他也不敢告訴父母,生怕他們會對自己失望,但如今除了他們,他也沒有任何可以傾訴的對象了。
良久,紀修然輕聲道:“爸媽,我想告訴你們一個秘密,等會兒你們知道了,能幫我好好地保守它嗎?”
紀修然小聲地說話,明知道病床上的兩人是聽不見,也不會給他任何回應的,但說出來之後,心中深埋的郁結似乎散了些,變得好受一些。
“我不想只當他的朋友,但也不想失去他這個朋友。”伴随着儀器的聲音,紀修然喟然嘆息,“就算是只做朋友,我也希望我不是他心裏很普通的那一個,但這似乎非常難。如果是你們,希望我怎麽做呢?”
黑夜降臨,病房裏愈發安靜,紀修然等了會兒,心緩緩沉入谷底,他勉強露出一抹笑,把被角掖好,起身道:“下次來的時候,再告訴我答案吧。那我就先走了,爸媽再見。”
療養院在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直至再也看不見。紀修然開車到家,疲憊地上樓,剛走出電梯,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的震起來,他打開微信。
陸景堯:修然,明天降溫了,多穿點衣服,別感冒,早些休息,晚安。
短短幾十字,卻是無盡的細心與體貼,紀修然完全能夠想象得到陸景堯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和神情,那關心的目光,仿佛現在人就站在他面前一樣。
這是陸景堯給予他的溫柔啊……
一瞬間,心中所有的郁悶與難受煙消雲散,紀修然握緊手機,嘴唇抿成一線,灰暗的心底忽的充滿了動力。
他決定了,就算只是單方面喜歡,他也不要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