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道寬廣
白頂火山裏頭熱得幾乎要将人皮肉蒸融, 幸而安昀是化神期修為,道法覆蓋全身勉強可行。
安昀乃是冰系單靈根, 本不喜熱,熱氣沖得他難受至極,他的汗水幾乎已然浸透他道袍, 白頂火山裏洞口諸多,他不知道臻邢在哪裏。
臻邢曾說過, 這個龍印印在他身上,他在哪裏都能找到, 但安昀回想一下,若是要找臻邢呢?
只要臻邢不見了, 他沒有辦法找到。
安昀站在七八個洞口中心, 他這裏已經很熱了,他知道地心之火在更熱的地方,但他在灼熱之中, 辨別不出更熱的地方。
他選了個洞口進去,他不知道地心之火是不是在這裏,但他不知道在哪裏, 他只能一個個去找。
他的速度快極了, 他的心髒狂跳, 他破天荒地記起當年在新月秘境月華洞府中的時候, 臻邢食了龍血,渾身滾燙灼傷,鮮血直流, 氣息微弱漸漸死去。
他記得當時自己冷靜的扛着那黑水蛟的身軀扔進冰瓊露裏,冷靜的給他撲水,冷靜的接受他悄無聲息的停下生機。
不過是只妖獸罷了,他仿佛對我有恩,我可以祭拜哀悼,但是這等程度怎麽說也動搖不了我本心,他當時如此來想。
那冷靜的模樣,如今想來,近乎殘忍。
我為什麽要多管閑事?為什麽要理那個相交不過泛泛的師妹?安昀開始後悔。
當他尋了兩個洞,也不見臻邢之時,他後悔極了。
他知道臻邢将他看得極重,當年臻邢還說,若是印記觸動,他必然立馬趕到,可現在這麽長時間了,臻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麽只有一個可能,他無法過來,或者說……
安昀已經不敢想下去了,他拼命的告訴自己,煉虛境界而已,師父這麽強大,怎麽可能被那種人打倒?一定會沒事!師父只是在修煉之時被擾,如今又立馬好生恢複元氣罷了!
我的呼喊聲他可能沒聽到,不,我不應該喊,萬一打擾到他了呢,他正在好生修煉,我豈不是又擾了他?我該悄悄的去看看,看一眼他沒事,沒事就好。
但他的理智從來本能的為他呈現出最壞的打算,修煉之時被攻擊,必然要受重創。
安昀第一次懷疑自己,他原本以為自己什麽都做得到,他從來自信滿滿,勇往直前,他将自己的生死賭在道途上,他在刀尖險事之上享受的跳舞,但是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性命早已與另一個人緊緊相連。
如果沒有那龍印,他早已死在太羽真人手下,他此前一直秉信着:死掉的話,證明我不過如此,我死在此道,是我的選擇,我不後悔。
但他現在後悔了,如果沒有那龍印,他死了,臻邢閉關出來,該是如何?
如果是臻邢自己來答,他幾乎是不能接受安昀會死,他也許會殺光地魈所有人,會滅了昆侖派将那太羽真人千刀萬剮,他會墜入魔道,徹底入魔,也會像那太羽真人一般觸碰死魂,行逆天之事,逆那生死,強行喚靈。然而天地宛如一逆旅,死生不可逆,性命來去,宛如旅客奔向不知名的遠方,無從喚來,安昀所制的殺器據說是可以,但臻邢不知那等方法。他或許會死,但更可怕的是獨自活着。
他的生命早已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了,死掉的話,會給活着的人帶來痛苦。
安昀此時宛如第一回開竅,他潛意識中認為臻邢永遠不會死,合體期的大能,不過幾百年便修成的合體期,未來不可限量,可長生可羽化飛升,強大無比,什麽都會,怎麽可能會死?
安昀已經尋了七個洞了,還剩下最後一個。
臻邢肯定在這兒。
他算了算時間,從他被太羽真人攻擊龍印擋下那一擊,到如今至白頂火山,尋了七個洞,已經有半個時辰了,他站在第八個洞口,突然害怕進去。
他定定盯住那未知的、越深越黑的洞裏,深吸一口氣,擡腳踏了進去。
熱氣瞬間撲面而來,鄙陋的岩壁流淌着深黑的墨色,前方的火光卻漸漸浸染,橘黃的光呈現溫暖的色彩,再前進便是炙熱的紅。他的腳步踏在岩石上咚咚作響,冗長的洞中只有他一個人孤獨的腳步聲。
遠遠地回蕩進未知的盡頭。
他在黑暗的盡頭,白光與紅色交織的岩漿烈火裏頭,看見了臻邢。
“師父。”他喊了一聲。
那地心之火及其猛烈,臻邢早早做了防護罩,那火只在結界裏肆意洶湧,安昀隐隐約約看見臻邢,面色痛苦,仿佛在極力忍耐着什麽。
安昀終于松了口氣。
但裏頭道法洶湧,顯然呈現紊亂之狀,而那臻邢,竟是雙目通紅,有入魔之狀!
他睜開猩紅的眼盯住安昀,喊道:“走!”
安昀不走,臻邢此時仿佛到了瀕臨之狀,他結界裏的道法和火焰洶湧得仿佛要将人融得粉身碎骨。
事實上的确如此,在安昀進來的前一刻,他幾乎要撤去結界放任道法靈氣亂竄,他即将被反噬。
他不過食了一粒神龍的心頭血,那心頭血的确改變了他血肉體質,他成了神龍,但他終究不是真正的上古神龍,他的成長期會變得有些不穩,他可以泡地心之火、翻滾岩漿煉體進化,但其中風險很大,本是靜心修煉已然有五成風險,但他原本心境略微不穩,自打那回往鬼林回來便是如此,再有他正是靜心修煉至關鍵時刻,太羽真人那一擊順着龍印回擊至他身上,渾身氣息道法瞬間紊亂,他開眼瞧了眼安昀無事,他躺在地心之火裏,不再過去。
因為他發.情了。
龍族的身體可以在火焰之內煉體,但龍族往往會在暴戾或是煉體之時發.情,若是尋常還好,但他正是道法紊亂,發.情又會致使性情暴戾,他的心魔頓時生出,他的靈臺幾乎不穩,若不是安昀尋了過來,他在這種極度狂躁的氣氛之下幾乎要自爆。
安昀明顯發現他不對勁,臻邢隔着火焰望見安昀的臉,他的神情滿是擔憂,臻邢苦笑一聲,他在極力撐過這場災難,但安昀來了,他突然不想撐了。
他想跟他說說話,倘若他沒有撐過去,豈不是連最後一絲溫存都沒有?
臻邢雙目淩厲凜起,他大喝一聲,渾身靈氣暴漲,一口将那地心之火盡數吞噬!
然後他打開結界,周圍的熱度随着地心之火的消失漸漸降下,虛空中胡亂飛蹿的暴戾道氣,瞬間蹿進他無堅不摧的軀體裏,他那軀體宛如至堅的牢籠,猛獸在其中咆哮,但他面上一絲一毫都不顯。
安昀這才看清,臻邢是靠在牆壁邊蹲坐着。
方才還是熱得要将人融化,但此時此刻,空氣慢慢變冷。
安昀是冰系,不喜熱,臻邢知道。
“師父,沒事吧?”安昀向前走了走了幾步。
但臻邢靠坐在岩壁上,一動不動,他頭發散亂的披開,他的眼眸深得成了黑色,但他神色顯出一絲溫柔。
“師父快死了。”他說。
“不!”安昀眼眸發顫,趕緊走到他身邊,“師父看起來這麽正常,不曾見着一絲外傷,怎麽可能會死?師父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臻邢笑了一下,他望住安昀,說:“師父的淵冥宗往後要昀兒幫我看住了,昀兒這般聰慧,定然比師父管得更好,不過一百餘年,昀兒已然是化神後期,往後羽化飛升,指日可待。”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師父此前說過,若是昀兒愛上別人,師父會殺人,我果真是自私,便是這般境地了,也不想你去喜歡別人,師父只要一想到往後你會與另一個人一塊出雙入對、與另一個人言笑晏晏、談看燈花、共度節氣,便是嫉妒得仿佛心髒被什麽死死揪住!即便寧願你孤獨一生,也要讓你記得我,昀兒,你不會忘記師父的,對吧?”
安昀聲音發顫,喊道:“師父不要再說這等話了!倘若你死了,我就去喜歡別人!師父不要死!”
臻邢輕笑一聲:“昀兒這般來說,仿佛已然喜歡師父了?師父記得昀兒能制殺器,殺器可進階可喚靈,宛如逆天之道,如此正好,師父死了,昀兒将我制成殺器,有朝一日喚我死靈,師父便可跟着你,聽你使喚,忠心于你,為你擋魔殺神,伴你道途,時刻不分離。”
安昀蹲下摸住臻邢的手,他的手心滾燙得幾乎要将人灼傷,他的脈象快得可怕,他內裏道氣翻滾洶湧,像是有什麽強大力量被禁锢在體內,随時随地要折騰得人粉身碎骨。安昀跪在地上,他與臻邢持平,他的雙目在昏暗的洞裏映照着還未熄滅的火星,亮得顯出一絲悲意,他看住臻邢的眼睛,片刻後,他終于哭了起來。
“都是我都是我!”他哭道:“是我太過自大,是我害了師父!”
臻邢看住他,撫了撫他臉頰,拭去他的淚水,輕聲哄道:“不是昀兒,不怪昀兒,昀兒莫要生出心結,師父要昀兒好好的,大道寬廣,昀兒未來不可限量,昀兒可将師父制成殺器。”
安昀捂住眼睛,哽咽道:“不要這樣,不要将師父制成殺器,一定有辦法的!一定可以救師父的!我芥子空間裏還有好多白仙果,有好多治傷的靈草。”他一股腦的全拿出來,放在臻邢懷裏,“都給師父!師父要什麽我給你去尋!”
臻邢的雙眸比方才更加深了一分,他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他的神情幾乎要崩不住,顯出一絲猙獰,他一動不動靠在牆壁上極力忍耐,努力顯出溫柔的神色。
只聽他啞聲開口:“但是師父發.情了。”他下意識的緊緊握住安昀的手,他的雙眸看起來像一只随時會吃人的野獸,他聲音低沉而啞:“龍族發.情…非同小可,又是這等道氣紊亂之時,壓制發.情本就得身體受損、得不斷傷害自己以疼痛壓制,至軀體虛弱無比,再加上道氣紊亂,生機渺茫。”
安昀擦了擦眼淚,他那雙眼睛美麗無比,他看住臻邢,眼中的光芒像晴朗夜空裏的星辰,又像今日歲首街上無盡的燈火,他聲音沙沙地,他說:“不要壓制就好。”
臻邢顯出一絲驚訝:“昀兒…你……”
“我在這裏呢,師父不要壓制就好。”安昀眼眸微垂,他跪在地上,輕輕地抱住臻邢,臻邢滾燙的胸膛隔着道袍将灼熱的溫度浸染進他身體,他摟住臻邢脖頸,他的手撫在他披散着頭發的堅硬的背脊上,在他耳邊輕聲開口:“師父做什麽都可以,我最喜歡師父了。”
“所以,師父不要死。”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開………車!!!噓,低調點,我們就說下章去幼兒園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