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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腦幾乎空白。

阮斐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念頭,她要找裴渡之。

她必須找到他。

“斐斐,你去哪兒?”

“我……”

沖進人海浪潮,阮斐霍然回神。

她轉過身。爺奶同李水伊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我有朋友在這裏。”

“他們也來看燈會?”阮尚粱語氣和藹,“那你找他們玩去吧。”

“到底是小姑娘,跟咱們玩不盡興。”孫道珍笑着說。

“可不,”李水伊昂起脖子,方才還站在這裏的阮斐已經望不見蹤影,她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果然還是沒長大的小孩子,知道有朋友在,真是撒腿跑得比兔子都快。”

阮斐倒是想化作兔子,至少能從罅隙溜過去。

但她不是。

所以她被堵在人流之中,進退為難。

被動地緩步向前,阮斐焦躁地抓緊手機。對了,手機,阮斐眼前一亮。

放大裴家封發的那張朋友圈照片,阮斐仔細比對龍燈位置。

這個角度——

他們是在龍燈尾段嗎?

焦切心情稍微得到緩解,阮斐踮腳張望四周,決定另辟蹊徑,走出熙攘人潮。

“麻煩讓讓”,“抱歉請讓下”,“對不起能讓我過去嗎”……

人們對美女似乎更加包容。

中年男人被堵得本想發火,他不耐地擡頭,一眼便望進對面女孩懇切清澈的眸,突然間,他就什麽脾氣都沒了。

阮斐順利“突出重圍”,疾步走到末尾位置,邊走邊找她銘記于心的那張面孔。

阮斐極有耐心。

她一直以為她并不是那種很天真的女生,但此刻她竟生出許多細膩扭捏的心思,甚至妄圖以能不能找到裴渡之這件事,來确認他們之間是否有緣分。

假如愛有天意,它會願意給她一個指引嗎?

“啊抱歉——”

沖撞突如其來。專注與同伴講話的男生沒看路,剛好撞上左顧右盼心不在焉的阮斐。

手機砸落地面。男生迅速彎腰,幫阮斐拾起:“真的非常抱歉,你快看看,手機有沒……”話語戛然而止,男生微張着嘴,驚豔的目光停留在阮斐精致容貌上。太漂亮了,面前女生五官絕美,比他親眼見過的當紅女明星都更優越。

“謝謝。”阮斐從男生手裏取回手機,眉間難掩失落。

沮喪擡起頭,阮斐視線越過男生右肩,漫不經心地投向遠處人海。

節慶紅光映照着每張臉,顯得喜氣洋洋。

他們是如此的高興。

可她……

目光倏然在左上方停頓。

阮斐不可思議地睜圓眼睛,胸腔那股逐漸湮滅的光騰地一下,散發出比先前更耀眼的光芒,絢爛到快淹沒她身體。

燈火闌珊處,男人一襲墨色長衣,清隽如那晚初見。

是幻覺嗎?阮斐揉揉眼睛。

他還在!

真好。幸好。

阮斐面前男生突然滿臉通紅:“冒昧打擾下,我們,能不能交換下……”

“抱歉。”阮斐打斷男生含羞帶怯的主動,她已經激動到聽不進任何言語,更不知男生有意向她讨要聯系方式,“抱歉,我有事情,謝謝你。”

女生眼底笑意如星光般溢出來,充滿感染力。

讓人情不自禁地替她開心。

男生呆愣着點點頭,他反應不及地目送她擦過他肩,目送她步伐輕快地離他越來越遠……

嘭——

元旦夜的第一場煙火就這樣在此刻降臨。

如意外驚喜般。

伴随巨大響聲,七彩璀璨在半空炸開,釋放出美麗倩影。

阮斐站定在距離裴渡之三四米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看煙花,而她,眼中只有他。

一簇一簇的煙花接連綻放,裴家封指着絢爛煙火,笑着與裴渡之講話。

裴渡之嘴角勾起淺淡笑意,幾不可察地颔首。

目光投向半空,裴渡之似察覺到什麽,帶着幾分疑惑與探尋,他側過頭,只一眼,就準确無誤找到位置,看到了身穿紅色大衣的年輕姑娘。她笑盈盈地望着他,挺翹鼻尖泛着點兒紅,一雙美眸盛着漫天煙花,華光熠熠。

空氣突然安靜,煙花已結束絢爛。

“哥,”裴家封笑着偏頭說,“你還記不記得以前過年,我們……”

裴家封順着裴渡之定住不動的視線,意外看到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生。

阮斐?

居然是阮斐!

裴家封吃驚地張大嘴,丢下裴渡之,他快步跑到紅衣女生面前,唇角高高向上咧起:“阮斐?我剛差點沒認出來你!”赧然地撓撓後腦勺,裴家封喜不自勝,說話都沒了往常的顧忌,“你穿紅色可真好看,我還沒見你穿過紅色呢。你也來看燈會嗎?”

瞥了眼“重色輕兄”的弟弟,裴渡之無奈輕笑,踱着懶散的步子走向他們。

阮斐回答裴家封說:“嗯,和家人一塊兒來的。”

見裴家封東張西望似在找尋,阮斐大大方方望着裴渡之眼睛道:“我與他們走散了。”

說謊時,阮斐裝得很鎮靜。

語氣可能有點過于理直氣壯了。

但裴家封才不會懷疑。

“沒關系嗎?你是在找他們嗎?”

“準備邊賞燈邊找。”

“那你要不和我們一起?”

裴家封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正在跳舞的小星星。阮斐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她很含蓄地總是裝作不經意地去看裴渡之。

兩人視線在半空相觸,裴渡之微微颔首,替弟弟争取機會:“介意同行嗎?”

阮斐矜持地說了聲“不介意”。

三人順着人流緩慢往前。

最高興的莫過于裴家封,許是節假氣氛作祟,他話比從前多很多:“阮斐,你剛看煙花了嗎?聽說後面還有兩場煙花。”

阮斐與裴家封并肩走在前方,裴渡之故意落後兩步。

這一點并沒有澆滅阮斐偷偷雀躍的心情,她駐足步伐,等裴渡之走到她身旁,才重新邁開腳步。

她自然也是故意的。

“是嗎?很期待下面的兩場煙火。”

“我也是我也是。”裴家封回憶曾經說,“我小的時候可喜歡看煙火了,不過那時候煙花比現在奢侈,過年都是玩鞭炮。阮斐你呢?你小時候是不是也玩那種煙花棒?我記得女生都喜歡那種,感覺特別溫柔。”

“嗯,你記得還挺清楚。”

裴渡之自然地接過話:“那時過年,孩子們總是聚在一團慶祝。”

裴家封連忙點頭:“對啊對啊,我們男生玩鞭炮,女孩子就舉着煙火棒。”

阮斐側眸看裴渡之:“你小時候也玩嗎?”

裴渡之輕挑眉梢,低頭便對上女生好奇的眸光,氣音像是含着笑:“哪個小男生不玩?”

裴家封哈哈大笑:“我哥很小很小的時候玩,他很老成的,大一點兒就不理睬我們了,我記得有年我們不敢放爆竹,我磨他好久,才把我哥磨到河邊幫我們點爆竹。”

這些話很有畫面感,阮斐嘴角含着笑,幾乎能想象出那副場景。

就是不知道,小時候的裴渡之長什麽樣子呢?變化大嗎?

“阮斐你小時候怎麽過年?”

“寫門聯兒,剪窗花,貼福字,穿新衣,包餃子,嗯,還有你說的,玩煙火棒啊。”

裴家封忍俊不禁,“都是好有氣質的活動啊。”

阮斐:……

氣氛越發和諧融洽。

裴家封滿臉都是止不住的笑意,真好。

他做夢都想和阮斐走在街頭,兩人就笑着說些瑣碎的日常,那麽的随意,卻又很幸福。

他現在就特別幸福,胸腔仿佛被柔軟的甜蜜的水填得滿滿的。

“抱歉,想起件事,我去安靜地方打個電話。”四周傳來說笑聲,裴渡之驀地止步,他從口袋取出手機,對兩個小輩說,“你們繼續往前走。”

“工作上的事嗎?”裴家封訝異地問。

“嗯。”

“我們在這等你。”阮斐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必,你們先往前走,我……”裴渡之看着那雙清亮透澈的明眸,将“我打完電話就去找你們”這句話收回,改口說,“畢竟我不知道要談多久,你們不要因為我而錯過今晚漂亮的花燈。”

可是,無論再漂亮的花燈,都不及你重要啊。

阮斐在心中默默地說。

裴渡之還是走了。

他讀不懂她眼底的依依不舍。

阮斐也不敢過分暴露。

裴家封很無奈的語氣:“我哥真是個工作狂,好不容易過個節。阮斐,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阮斐低垂着眼,後方人流已湧上來,推着她身不由心地往前。

裴渡之不會再回來了。

她知道。

本來還有一絲期待,希望他是真的只是去打通電話。但他的眼神,他最後看她的那記眼神,早已說明一切。

他根本就沒準備回來。

他想給裴家封和她制造機會嗎?

真是個好哥哥。

可是——

阮斐鼻尖冒出酸澀,眼眶也開始發熱。

他對裴家封體貼,就是對她不體貼。

莫名地很委屈。

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委屈。

盡管如此,阮斐還是同裴家封一起走了十五分鐘。

走到第二十分鐘,阮斐的心沉沉墜入海底,再沒有任何一絲妄想與期待。

“你哥不來了嗎?”阮斐語氣很平靜。

“對哦,好像都過去很久了吧,我給我哥打通電話,或許他正在找我們呢。”

說着,裴家封連忙撥號。

阮斐輕笑,真是個單純的傻孩子。

如果她能喜歡上這麽簡單的人,多好?

鈴聲嘟嘟,被接通。

裴家封毫不知情地問:“哥你人呢?在哪裏?我們等你好久了。喂,哥?哥你在聽嗎,哥……”

電話那邊沉默的時間有些長,最後似無奈、似苦笑地喟嘆:“裴家封,你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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