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四章
阮斐騙了裴渡之,她周一的課程排得很滿。
徹夜未眠,身體并沒有想象中疲憊。
回岚城正巧趕上下午的課,阮斐抱着教科書,與同學走進教室,上《産業生态學》的課程。
暮色四合,校園裏萦繞着暮春的濃郁花粉氣息。
阮斐剛走出建築樓不遠,便在香樟樹下遇到王甫。
“阮斐,你剛上完計算機選修課?”他笑着過來與她并肩而行。
阮斐颔首:“你怎麽在這裏?”
王甫眼神微微閃爍:“我從校外回來,正巧遇到你。”
不待阮斐應答,王甫緊接着說:“好多天沒在圖書館看見你,阮斐,你……”他頓住兩秒,試探地問,“心情還是不好嗎?”
阮斐望着王甫微笑:“還好,我明天就去圖書館溫習。”
王甫眉眼盡是喜悅:“真的?我們一起?我幫你占位。”
阮斐點頭說謝謝。
将阮斐送到女生公寓樓下,王甫同她揮手言別。
風中送來遙遠的談笑聲,王甫目送那抹倩影消失在階梯口,累積在胸口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臉龐綻放出滿足笑意,步履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隔天阮斐失約了。
她沒能去圖書館,因為高燒,她不得不去醫務室挂點滴。
其實昨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際,阮斐就已覺察身體發出的危險信號。
她好冷,夢境接二連三,她不是走在冰天雪地就是在空無一人的街道淋雨。
但夜已深。
阮斐不想給室友添麻煩。
就這樣吧,只是感冒發燒而已。
熬到天明,阮斐神志不清地又躺了會兒。
依靠僅剩的意志力,阮斐換好衣服,支撐着綿軟身體來到醫務室。
窗外幾簇綠枝在陽光下搖擺,阮斐靠在床背,仰頭望玻璃瓶裏的藥水,還剩小半。
不知怎麽,忽然就想到了裴渡之。
眼前陸續有人經過,阮斐連忙将頭垂得很低。
都說生病的人容易脆弱。
她只是剛好生病,所以才忍不住想哭的……
護士過來為阮斐換新的一瓶藥水。
想到昨晚的約定,阮斐拿出手機給王甫傳簡訊,告訴他她不能再去圖書館。
哪知不到五分鐘,王甫竟迅速出現在她面前。
他消瘦的臉頰沾染了紅暈,似是一路跑來。
“阮斐你吃飯了嗎?”
“我不餓。”
“我去給你買粥和餅。”王甫胸膛仍在起伏。
“不用,”阮斐看王甫表情深沉,改口說,“你先歇歇再去。”
沒有異議地坐在她床榻邊,王甫眉頭緊緊擰着:“怎麽突然生病?”
阮斐笑笑:“誰知道呢?”
王甫語氣很低落:“你臉色好難看。”
阮斐用另只手摸了摸臉頰:“很醜嗎?”
王甫認真搖頭。
阮斐輕笑。
之後每天挂點滴王甫都會陪在她身邊。
阮斐很少生病,可這次病期卻格外的漫長。
王甫擔心她輸液無聊,特地到圖書館借了幾本書,供阮斐消遣。
其中有一本書叫《莫斯科紳士》,講述沙俄時代的一位伯爵,因為“十月革命”,伯爵被判處在一座大酒店度過餘生,且不能踏出酒店半步。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文字間處處營造着伯爵熱愛生活的生命力。
就算被困酒店,他依然從容不迫,講究生活。
書裏為了突出伯爵的生活品味,運用大量筆墨詳細介紹了世界各地的紅酒美食。
阮斐腦海裏本該出現一個典型古代歐洲人的形象,他有着打過蠟的像海鷗翅膀般朝兩邊支開的胡子,六英尺三英寸的高挺健壯身軀,或許還有一雙碧綠色的眼睛……
但阮斐眼前卻浮出另個男人的面貌。
他也很高,卻不如伯爵健壯,并不是說他身體不好的意思,事實上他雖清瘦,卻是很有元氣的清瘦。
他的眼瞳漆黑,陽光下會變成漂亮的琥珀色。
他同樣熱愛着生活。
愛好美食或烹饪的人似乎都是如此。
“你首先得嘗嘗那湯。那是用魚骨、茴香和西紅柿煨出來的,帶着濃郁的法國普羅旺斯的味道。”
《莫斯科紳士》裏有一段這麽寫着。
阮斐覺得,那日在冀星山別墅,裴渡之在廚房用紅酒、薄荷和番茄煎出的牛排,同樣帶着濃郁的普羅旺斯的味道。
她聞到了。
“阮斐,”王甫突然小心翼翼地喊她,“你在想什麽?”
阮斐驀地回神,朝王甫揚了揚手裏的書籍,她笑說:“我在看書呢。”
王甫跟着笑笑,沒有拆穿阮斐的謊言。
神色悲沉地垂下頭,王甫眼中彌漫着失望。
他知道阮斐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書中,她眉眼時而透出憂傷,時而又氤氲着薄薄的笑意。
像是在懷念什麽。
顯然這份記憶已經完全控制她的思想。
哪怕他坐在這裏,她眼底也沒有他的半分影子。
王甫沉默地拿出個蘋果,他埋頭削果皮,音色很平靜:“阮斐,我很懷念以前的高中生活。那時的你好純粹,腦子裏想的只有念書,除了念書,你還經常在校園角落照顧花草,你會對它們笑,笑得很燦爛。我記得很清楚。”
阮斐擡起下巴,這個角度,她只能看到王甫瘦弱的肩膀,和擋住眼睛的漆黑頭發。
她笑笑說:“我現在和以前過得差不多,你是在擔心我嗎?你別多想,等我病好,我還是會好好學習和照顧花草的。”
王甫動作有片刻停頓。
然後,他靜靜嗯了聲。
走出醫務室,王甫不經意問:“你明天還來醫務室挂點滴嗎?”
阮斐說:“後天傍晚再來一趟就結束。”
王甫點頭:“我陪你。”
阮斐笑着看他:“你不用次次都陪我,你也有事情啊,多留點時間給自己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王甫沒看阮斐,他目光略過林間飛過的一只鳥,眸色漸深,如被陰霾籠罩:“最後一次。”
阮斐不好強硬拒絕,她語氣很輕,像是在感慨:“王甫,我以前一直覺得你像我弟弟,現在卻突然認為,比起弟弟,你更像是哥哥,總是很體貼地照顧我。”
王甫身體倏地冷硬。
他勉強笑笑:“我回去上課了。”
這次是王甫先走。
看着他背影,阮斐慢吞吞地朝反向轉身,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
高中三年,她與王甫的情分終究是不同的。
所以,她不願他們的情分多出雜質。
周四黃昏,阮斐上完課,同王甫來到醫務室。
許是晚餐時間,醫務室比平常安靜,人也少很多。
躺在靠窗床榻,阮斐開始挂點滴。
王甫則坐在旁邊陪她。
兩人都在看書。
一樣的心不在焉。
中途王甫幫忙喚護士前來更換藥水,等護士走後,他站直身體,在藥水木架旁整理片刻。
阮斐有點奇怪:“你在幹什麽?”
王甫淡淡答:“護士沒把這裏放好,我重新弄一下。”
阮斐有些困了,她哦了聲說:“我想睡一會兒,我訂了鬧鐘,你如果有事,直接離開就行。”
王甫說:“我們一起離開。”
今天的王甫隐約有點不對勁。
但阮斐實在疲憊,她沒有力氣思考更多,就連裴渡之也沒來腦海裏打擾她。
阖上眼睛,她逐漸沉入望不見盡頭的幽暗裏,哪裏都沒有出口。
最後一絲意識徹底剝離她身體時,阮斐好像聽到王甫在她耳邊輕聲呓語,像是一陣陰冷的風擦過她臉頰,他說:“阮斐,再沒有人能占據擾亂你的心,阮斐,讓我們回到高中好不好?從此你的眼裏只有花啊、草啊,然後還有我……”
阮斐在黑暗裏沉睡了很久。
她依稀聽到争吵聲、鳴笛聲、撞擊聲,以及揪心的抽噎聲。
它們一陣陣來,一陣陣去。
她仍徘徊在黑暗世界,努力尋找着出口。
總覺得,她似乎看到了裴渡之,他就在她視線的盡頭。但阮斐眼睛眨一眨,四周依然黑得可怕,裴渡之并不在這裏……
鼻尖充斥着刺激的藥水味兒。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阮斐睫毛輕輕晃動,終于掀開沉重眼皮。
大抵在黑暗中太久,她好半晌才适應耀眼的光線。
四周雪白,是醫院。
病房安靜,床邊匍匐着一個女人。
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是母親簡秋。
“阮斐你醒啦!”突然推門而入的陳蘭諾驚喜出聲,她既像哭又像笑地望着她,“你什麽時候醒的?”
躺在床邊的簡秋驟然驚醒,她支起背脊,目光愣愣盯着阮斐,眼周紅腫。
阮斐想說話,喉口卻幹澀嘶啞。
簡秋迅速遞給她一杯溫水。
抿了兩口,阮斐望向簡秋,她道了聲謝,才回答陳蘭諾說:“剛剛醒的。”
簡秋鼻尖酸澀地別過頭,哽咽說:“醒了就好。”
三人說了會話,簡秋去準備餐食,病房獨剩阮斐與陳蘭諾。
阮斐的記憶仍停留在校醫務室,她對後來的事情印象全無。
陳蘭諾眼眶紅紅地告訴她:“王甫在你藥水裏加了具有安眠鎮靜作用的氯硝西泮和三唑侖,我對這些名詞記得不是很清楚,基本是叫這些。他将你放到租來的汽車上,不知要帶你去哪。大概他開車技術不娴熟,又緊張,恰巧遇到交警查車,露出了破綻。沖突下他想駕車逃走,結果撞到路邊欄杆,”陳蘭諾看了眼阮斐貼着紗布的額頭,“你就是這樣受傷的。”
阮斐沉吟片刻:“我爺爺奶奶不知情?”
陳蘭諾點頭:“沒敢對老人家說。”
阮斐松了口氣。
陳蘭諾抽了抽鼻子,很愧疚:“對不起啊阮斐,我應該陪你的,但我怕你想一個人靜靜,我……”
突然噤聲,陳蘭諾咽下沒說完的話。身為朋友,陳蘭諾不會不知道阮斐骨子裏其實是驕傲的,她外貌學習樣樣都好,自然有驕傲的資本。可這次她抛卻一切,卻……
不願在此時提及裴渡之,陳蘭諾匆忙轉移話題:“我們與王甫高中三年同窗,竟然都感覺不到他心理有問題,出事後警察調查,說這件事可能與他經歷的家庭童年陰影有關。你高中待他最好了,所以他才會做出這麽出格的事。幸好你們路上偶遇交警,否則後果真的難以想象,想想我都好害怕……”
靜靜聽着,阮斐視線越過窗外,望向湛藍的天。
二十年的人生,阮斐從未有過這樣的感慨,原來能看見明媚的陽光,就已經很好。
阮斐出事住院的事傳遍岚大。
有記者前來采訪,均被校方處理打發。
裴家封自是對阮斐心疼不已,同時又對王甫恨之入骨。
他迫切要去醫院探望阮斐,又害怕打擾她休息。
日日在校學習上課,裴家封仿佛三魂去了七魄,成了個傀儡人。
這天黃昏,他恍恍惚惚走在路上,忽然想起遠在錦市出差的哥哥裴渡之。
電話接通,裴家封嗓音很傷感,不等對面出聲,他便哽咽着說:“哥,阮斐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被口口的是迷藥成分,本來加間隔符號可以顯示,但最近審核嚴格,怕被鎖,大家知道是迷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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