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十章
三十章
在阮斐眼中,裴渡之可以是倨傲孤高的,他可以是涼薄淡漠的,他可以是瞧不上她的,但他不能是這麽低到塵埃的。
她哪有那麽好?為什麽他要把自己放在那麽卑微的位置?
還說什麽她大可以甩掉他,誰要甩掉他?
就算阮斐心存怨氣,也被裴渡之這番話消磨得半絲不剩。
哪怕她當真動過晾着他、折磨他的念頭,現在也舍不得了。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反而不夠真實。
穩住顫栗心弦,阮斐望向昏黃光暈下的男人,她抿住唇,聲音有點別扭:“你确定你現在正常嗎?有生病發燒嗎?有喝過酒嗎?”
裴渡之知道,面前的姑娘已經不生他氣了。
至少她不會動不動就說再不相見之類的話。
裴渡之松了口氣,他眸中生出點點笑意,并試探地朝阮斐略微前傾身子:“你要不要親自檢查一下?”
阮斐:……
她嘀咕了聲“流氓”。
倒把本意單純的裴渡之搞得很不好意思。
兩人尴尬地互望一眼,阮斐輕咳說:“你這個人說話雖然向來作數,但保不齊也有被沖昏頭腦的時候。所以我現在不想再跟你講話,如果你明早醒來依然沒有改變心意,你再來和我談。”
低眉盯着腳面,阮斐自認她這番話說得還是比較到位的。
姿态既沒有放得很高,也沒有壓得很低。
主要是成熟理智,還很矜持。
晚風将裴渡之耳後根的燙意拂去一些,他笑着颔首。
他當然不會再改變心意,這點裴渡之非常确定。
但如果這是阮斐想要的,他不會拒絕。
“那你走吧。”阮斐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看着你先回宿舍。”
“不要,你看着我走路我會不自在。”
“我們同時走?”
阮斐幅度很輕地點了下頭,是願意的意思。
兩人視線在半空交彙,仿佛有璀璨煙火一剎而逝,然後他們各自轉身。
裴渡之走得很慢,他很想回眸,卻強行忍着。
快要忍不住的時候,他手腕忽然被一抹柔軟輕輕攥住。
背後傳來女生有點懊惱嬌氣的嗓音,她嘟囔說:“怎麽辦,裴渡之,我反悔了。”
星辰在天空閃耀,阮斐底氣十足地望着裴渡之眼睛,只定定一秒,她便撇開目光,好像是在同自己生悶氣:“我又想了想,你說得對,反正我沒有任何損失,所以……所以我可以不用等到明天的。但是如果你覺得還是等到明天比較好的話,那我也沒有意見,你……”
“好。”不等阮斐講完,裴渡之便笑着颔首。
“你都還沒聽我說完。”
“你說什麽都好,我全答應你。”
“……”
他笑眼明亮,似人間最絢麗的星盞。
阮斐心髒撲通撲通,胸腔有頭小鹿在不停地撞。
“那我還有話想說。”阮斐垂低了頭,不想讓裴渡之發現她已經臉紅得快不行了。
“嗯,我聽着。”
阮斐全身都在發熱,像被浸在蜜糖罐子裏,她的聲音糅雜在風裏,出奇的溫柔:“雖然我還沒有答應你,但你以後能不能別再講像剛才那樣的話了。假如未來有一天,我們真的分開,絕對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也不是我不夠好,只是我們不合适而已。我很不喜歡你說那些話,好像把我說成了很容易見異思遷又濫情的女孩子,難道我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人嗎?”
她眼底含嗔含怒,又有幾分不自知的妩媚。
喉結滾動,裴渡之竟眼眶一熱,他心窩仿佛被阮斐這番話揉成了水,四肢百骸都流動着暖意。
他再克制不住地輕輕把阮斐擁入懷裏。
到底是在校園。
裴渡之有所忌憚,他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舍得放開懷裏的女孩子。
他聲音發着抖:“抱歉,我擔心……”
阮斐打斷裴渡之的話:“我知道。”知道他不願那麽突然就讓裴家封知道他們的關系。
“對不起。”裴渡之愧疚不已。
“難道你追人的方式就是說對不起嗎?”
裴渡之啞然失笑。
阮斐局促地把手藏到背後,她說:“裴渡之你看,我或許和你想象中的我也是有差別的,我會發脾氣,也會無理取鬧,還會故意說讓你難堪的話,說不準以後是你不想要我,而不是我先甩掉你。”
裴渡之喉口一澀,心髒像被擰住。她是那麽的好,當然值得遇見比他更好的人。
但他不行。
他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像她這麽好的女孩。
好到她嘴裏明明說着看似嗔責他的話,其實每個字眼都在為他鳴不平。
裴渡之再清楚不過,阮斐這番話傳達的只有一個意思,她想說:你很好。
她眼底的裴渡之,是很好的。
可他眼底的阮斐,更好。
黑夜溫柔,裴渡之坐在汽車裏,久久沒有啓動。
他望着寧靜的校園,忽然感到遺憾。
遺憾他今年二十八歲,遺憾他不是同阮斐差不多年紀的學生,遺憾他不能獻給她他所有的青春與沖動……
可至少,他還能參與她的人生。
如果她需要,他可以做最穩固的一棵樹,永遠伴她左右。
回家将近九點,裴渡之站在窗下,像個初嘗情滋味的毛頭小子般,他既忐忑又充滿憧憬的,給阮斐傳訊息。
【我已經到家,你準備睡了嗎?】
阮斐當然沒睡。
她覺得她今晚注定要失眠。
手機嗡地一聲,阮斐仿佛預感到什麽,倏地拾起手機,點擊浏覽。
果然是裴渡之。
奇怪,先前大喇喇拎着行李箱遠赴錦市找他時,她毫不矜持,為什麽現在卻想矜持一點點呢?
阮斐指尖輕點臉頰,準備數夠一百個數,再回複裴渡之。
但她只數到五十二就完全忍不住了。
算啦,四舍五入,也就差不多滿一百啦。
阮斐逐字逐句斟酌半天:【宿舍十點熄燈,我還在寫作業呢。】
裴渡之并不矜持,他做到了秒回:【別太累,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阮斐嘀咕了句“失策失策”,然後婉轉地說:【也不算特別打擾,這套試卷很簡單的,我閉着一只眼睛都能做。】
裴渡之倚在窗框輕笑。
他突然發現,阮斐比他想象中更頑皮可愛,果然還是個小姑娘。
是個直白卻又有點要面子的小姑娘。
裴渡之很樂意給足她面子:【既然如此,想必你應該能輕易應付我的‘打擾’。】
阮斐笑着把試卷推遠,她直接抱着手機爬到床鋪,其實她才沒有要寫作業呢,她只是編個容易顯得她很矜持的“小小謊言”而已。
兩人你來我往,話不算多,但一直都能有新的話題聊下去。
阮斐把自己藏在薄被裏,不願讓室友看到她“自嗨”的模樣。
雖然沒有鏡子,阮斐卻覺得她今晚不太正常。
興奮得不太正常。
像個智商陡然降到負數的小傻子。
為了穩住形象,在裴渡之問她是不是要休息時,阮斐馬上順着說“是”。
對此阮斐考慮得非常有理有據,畢竟裴渡之是個成熟的大人了。
大人是很穩重的,裴渡之便是穩重中更穩重的那種人。
所以她必須收斂一些。
今晚還沒過去呢,萬一明早裴渡之反悔,那她可就太丢臉了。
阮斐以為她這夜會失眠,孰知竟酣睡一夜至天明。
窗外晨光清新,阮斐眨眨眼,下意識翻找枕畔手機。
收件箱空空如也,并沒有裴渡之反悔的證據。
阮斐吐出一口長氣,渾身輕松地洗漱穿衣,同室友去上課。
整個上午阮斐都沒收到裴渡之的訊息。言言
她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授課的老師身上。
幾乎伴着下課鈴聲,裴渡之傳給她幾張照片。
是側金盞花。
從還沒開花的淺黃花苞,到完全盛放的絢爛金黃花朵,再到現在綠幽幽的單株枝葉。
花期已然謝幕。
阮斐專注地看着照片,忽地覺察出不對勁。
這房間的布置風格,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這根本——
【你之前同我說側金盞花養在冀星山哦?】
【我有說過嗎?】
【沒有嗎?】
【我不太記得了。】
阮斐好氣又好笑:【我今晚要檢查你把它照顧得怎麽樣。】
裴渡之說:【我下班過來接你。】
阮斐幾乎沒過腦:【你來多有不便,我自己乘車回毓秀苑。】
發送後阮斐才意識到不妥。
昨晚他們之間的對話,并沒有提及裴家封。但這并不意味着裴家封不重要。
他依然橫亘在他們中間。
阮斐有瞬間的不安。
好在裴渡之并不介意的樣子,他說:【晚餐想吃什麽?我提前準備。】
阮斐提起的心緩慢放回原處:【都可以的。】
收起手機,阮斐慢吞吞行走在校園小徑。
她雖然不知道裴渡之的想法,但她相信裴渡之,相信他不會委屈她,他只會委屈他自己。
可這樣她也會很舍不得……
霞光旖旎。
傍晚的地鐵上,阮斐忽然發現,她是不是太直接了?
說好的裴渡之追求她,為什麽現在反倒像是她在主動?
匆匆掃了眼地鐵地圖,距離毓秀苑還有三站。
總不能坐車返回吧?
阮斐有點喪地強行挽尊,給裴渡之傳簡訊:【我今晚本來就準備回家看元寶,我挺忙的,待會順便到你家看一眼側金盞花就走。】
裴渡之似乎明白小姑娘的想法,又不是很确定,他回:【好。】
阮斐:……
戀愛的女孩子就像變幻無常的天氣。
原來她并不能幸免。
阮斐不開心地刷卡走出地鐵出口。
不經意擡眸,待阮斐看到立在牆角那抹不知已等候多久的清隽身影時,盤旋在她頭頂的烏雲頃刻間全都消散不見。
有陽光鑿破雲層,傾瀉而下。
當裴渡之微笑着向她步步走來時,陽光絢爛到鼎盛。
阮斐很确定,在她二十年的人生裏,她從沒遇見過這麽晴朗的好天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沒有二更啦,調整下作息再繼續。
謝謝鼠魚的地雷~
謝謝“綠仙猴”“Clhjb”“゛繞指柔ソ”“時光深處”“南嶺”false“默默五色石”“番茄炒西紅柿?”“鼠魚”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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