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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三章

雨天濕滑,街巷罕見人煙。

這樣清冷的氛圍,很适合裴渡之平複他那顆滾燙火熱的心。

回到毓秀苑,裴渡之正在玄關換鞋,走廊頂燈忽然亮起。

很快,裴家封從卧室中走出來,他整個人無精打采的,短發亂七八糟:“哥,你今天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裴渡之怔怔看他一眼,雙手不自覺握成拳。

裴家封蔫蔫擡起下巴,往他腳底指:“喏,我淋了雨,回來時鞋全濕了,還把泥濘都印在了地毯上,你以前很讨厭我把這種爛攤子丢給你的,可你今天居然毫無反應。”

裴渡之終于察覺地毯的“慘不忍睹”。

裴家封被裴渡之的“面無表情”逗笑:“好吧,原來你還沒發現啊?”

裴渡之:……

裴家封忙舉手說:“我等下就清洗,我保證。”

“對了哥,你最近怎麽都不接我電話?”

“事後我有給你回電。”

“話雖如此,”裴家封努力想從裴渡之臉上探究出什麽,“但你以前從不這樣。”

“我總有不方便接你電話的時候。”

“可這頻率未免也太高了吧,難道你談戀愛了?”

裴渡之腳步戛然而止。

裴家封很快自我否認,嘀嘀咕咕道:“怎麽可能?”

心情複雜地摘掉領帶,裴渡之走進卧室。

裴家封則屁颠颠跟在他身後。

“我準備洗漱,你長話短說,”目光下意識略過窗臺,裴渡之眼神驟變,他盯着裴家封問:“我的側金盞花呢?”

“搬到我房間了。”

“搬回來。”

“為什麽?你以前不是如果說我想要就給我嗎?”

裴渡之沉吟片刻:“抱歉家封,我已經習慣有它陪伴我的日子,你能讓給我嗎?”

裴家封沮喪地颔首:“我等下就把側金盞花給你搬回來,其實我也不是想拿走它,就是想睹物思人。哥,你知道嗎?阮斐好久都沒再出現在植物社,我聽蘇敏說,她似乎準備退出植物社,說是即将升大三,課業緊張,哎。”

眼睫微動,裴渡之心中突然湧出無法言明的複雜。

阮斐為何退出植物社,裴渡之自然清楚。

原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努力着。

裴渡之嗓音低沉許多:“家封,那你是不是也該收收心了?”

裴家封愣住:“可學習和喜歡阮斐并不沖突呀。”

“我記得上次你對我說,阮斐有喜歡的人。”

“阮斐确實說過,但學校還是有很多人追她,而且我懷疑阮斐是為了騙我才故意這麽說的。”

“很多人追她?”

“那是,阮斐的追求者可多了,雖然她沒接受我,但好歹她也沒接受別人,所以我不覺得我已經走到窮途末路。”

……

等重拾信心的裴家封離開片刻,裴渡之陡然回神。

他本意是同裴家封委婉談談,怎麽卻演變成這幅狀況?演變成他莫名其妙開始吃醋的狀況?

無奈扶額,裴渡之望向窗外。

天色濃黑,他眉頭逐漸收緊,心仿佛也跟着這片墨色無限下沉。

這些年,裴渡之看着裴家封長大,對他性格再清楚不過。

受家庭變故,以及那些年艱難歲月的影響,家封看似天真開朗,卻是個心理脆弱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裴渡之無法忘記,無數個春夏秋冬的夜晚,他為多掙工錢,一直打工到深夜。每每回家,窗口總是亮着一盞微弱臺燈,無論他動作多麽輕微,裴家封似乎有種神奇的能力,他永遠能在他到家的剎那清醒。哪怕寒冬臘月,地面積着皚皚白雪,他依然瑟瑟發抖地從被窩爬起來,只為給他打盆洗腳水,又或者溫碗粥煮碗清面。

他心疼弟弟,說過無數次,學業為重,不必半夜起來照顧他。

裴家封也心疼他,答應過無數次,依然我行我素,用他自己的方式,試圖為他減輕負擔。

有年春天,裴渡之在工地摔傷了腿,暈厥的他是在醫院被裴家封哭醒的。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後,裴渡之不知他傷勢如何,趁着還有意識,他吃力地招手讓裴家封靠近,告訴他家裏存折藏在哪兒,密碼是多少。那會兒裴家封剛升初中,還是個半大孩子,他眼眶含着兩泡總是掉不完的淚,渾身發抖,嗓子都啞了,卻不停地搖着頭哭喊說:哥,你別說這些話吓我,你不會有事的,哥,你別抛下我,哥,我只有你了哥,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他的弟弟那麽好,如果可以,裴渡之絲毫都不願傷害裴家封。

可他也不能辜負阮斐。

寒意無端襲來。

在這個夏夜,裴渡之突然覺得身體發涼。

……

期末考結束,阮斐收拾好行李,回到家中。

往年夏天她偶爾會做兼職,今年卻沒這個打算。

因為她沒能抵禦住裴渡之的“美色”蠱惑,決定七月下旬同他再去錦市。

想起在錦市許下的“豪言壯語”,阮斐摸摸臉頰,感慨頗多。

那時她以為她與裴渡之徹底結束,自然不願再赴“傷心地”,但現在情況又有所不同,她和裴渡之在一起了啊,所以去錦市的行為應該不能算作打臉吧?

桌面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阮斐伸手拾起,是裴渡之傳的訊息,他正在巷口等她。

匆匆與爺奶告別,阮斐拎着包沖出庭院。

跨出門檻的剎那,阮斐穩住步伐,矜持地走出巷口。

坐到副駕駛,阮斐望向駕駛座上的裴渡之。

霞光好似為他鍍上一層緋色的光輝,比懸在天邊的雲彩更奪目。

清咳兩聲,阮斐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那個,不如我帶你去附近的一家手工面館吧?你想吃面嗎?”

裴渡之笑着颔首。

“那是我常去的面館,面條揉得特別勁道,湯底也很家常。”

“很喜歡?”

“說不上特別喜歡,口味好吃的店很多,但這家不容易膩,可以常去,去着去着也就有感情了。”

“要做到這點其實并不容易。”

“是呀,”阮斐沖裴渡之甜笑,“就類似于你常去的那家養生瓦罐煨湯店吧。”

嘴角翹起,裴渡之沒有追問阮斐怎知他常去那家店。

他只知道,這刻的他非常歡喜。

再來錦市,阮斐心境大有不同。

這麽美麗清新的城市,她覺得她可以再來一百次,如果裴渡之能陪在她身邊,那就更好了。

盛夏烈日當空,白天裴渡之必須工作,阮斐便在酒店打打游戲寫寫作業看看書。

他們并沒有住上次的酒店。

阮斐覺得裴渡之思慮周全,簡言之,就是“狡猾”。

他肯定是不想讓她見他的同事對不對?

說不定同事裏有暗戀他的女孩子呀……

落地窗外燈火璀璨,阮斐咬着裴渡之給她帶回來的冰糖葫蘆,趴在書桌看他修改建築設計圖。

裴渡之被她看得心不在焉,若非時間緊迫,他不會将工作帶回酒店。

“這是座怎樣的美術館?”阮斐見裴渡之筆尖忽然頓住,且久久不動,便小聲問。

她嘴唇被糖葫蘆染成瑰麗的紅色,裴渡之小腹繃緊,莫名口幹舌燥。他撇開目光說:“我先倒杯水。”

阮斐立即蹦起來:“你忙你忙,我給你倒。”

望着她積極歡快的背影,裴渡之苦笑着搖搖頭。

“裴叔叔,你的蜂蜜水。”折返回來的阮斐自動把白水升級成了蜂蜜水。

“……”

趁這個機會,阮斐開始明目張膽看設計圖。兩人距離拉近,阮斐衣裙偶爾擦在裴渡之手腕,帶來細微的癢意。

裴渡之很難不心猿意馬。

“我有點看不懂,這張是剖面圖嗎?”阮斐指着圖紙上的符號,“@代表什麽?”

“想知道?”

阮斐點點頭。

裴渡之抿了口蜂蜜水,他将阮斐拉到他腿間坐下,一一解釋說:“@表示鋼筋間距,Φ表示鋼筋型號,你若不懂,可以先看南、北立面圖,這幾張圖紙能讓你對美術館主體建築有個大範圍的認知。”

阮斐:……

裴渡之單臂摟住阮斐柔軟腰肢,右手食指輕點圖紙上的符號,他嗓音低沉,很有磁性:“除卻前衛時尚的建築主體,我會依托先進的薄膜太陽能技術,建造一棟蘊含科技的美術館。在技術支持下,普通玻璃、牆體或者是路面都可以植入太陽能發電芯片,節能的同時創造能源,夜晚時段,儲存的能量可做發光夜景,冬季可以通過傳感器控制的自發熱融化冰雪。同時也能大大提升防水等級和承重力等。”

雖然沒聽很懂,但阮斐就是覺得好厲害的樣子。

近距離望着裴渡之深邃迷人的眼睛,阮斐失神片刻,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們這個姿勢……

阮斐雖然赧然,心底又偷偷地泛起歡喜:“裴叔叔,你這樣還能畫圖嗎?”

裴叔叔挑挑眉,覺得很有難度。

阮斐想要起身,環在她腰間的手卻沒松動半分。

“你不想工作了?”

“想,”裴渡之神情很凝重,似乎還有些苦惱與委屈,“但沒辦法工作。”

“為什麽?”

“思緒無法集中。”

“……”

阮斐趴在他胸膛偷笑。

等笑夠了,阮斐端正面色說:“我不打擾你工作,我回隔壁房間。”

裴渡之眷念地望着阮斐,忽将她用力摟入懷中,喟嘆說:“再抱會兒吧。”

阮斐很受用地順勢環住他脖頸。

落地窗外繁星點點,阮斐感受着裴渡之的心跳聲,輕輕閉上眼睛。

她覺得她現在好幸福啊!

許久,耳畔傳來裴渡之很輕的聲音:“阮斐,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

阮斐舒服得都不想睜開眼睛:“嗯?”

裴渡之停頓半刻:“對家封,我仍有些顧慮,仍有些難以啓齒。”

驀地睜開眼睛,阮斐嗯了聲,她歪頭蹭了蹭裴渡之臉頰,寬慰他說:“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說過,沒關系啊,我都好久沒見過裴家封了,很快他就不會再在乎我的,等到那天,我們再一起跟他講吧。”

輕撫她柔軟的發,裴渡之眼底彌漫着心疼與愧疚:“也不用那麽久,就再等等,等他稍微再成熟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鼠魚的手榴彈,謝謝36975061的地雷。

謝謝false“雨滴”“betnzhang”“時光深處”的營養液~

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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