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五章
燈影搖曳,那道婀娜身姿立在蔥茏樹下。
遠遠望着,裴渡之忽然聯想到聊齋故事裏的精怪,僅眼眸流轉,就能勾魂攝魄。
如果世間真有女妖存在,說的應當便是阮斐這般吧。
裴渡之含笑走至小女妖身旁:“這麽晚吃宵夜,不像你作風。”
阮斐歪頭望着裴渡之,似嗔非嗔說:“你非得逼我承認,我只是想同你一起吃宵夜嗎?”
裴渡之低低地笑。
阮斐輕哼:“我可是冒着胖三斤的風險約你的,你知道三斤的分量對女生來說有多沉重嗎?”
裴渡之哭笑不得:“我陪你散散步,咱們不吃夜宵了。”
阮斐拒絕:“不行,看你又不能管飽,我要吃串串兒。”
裴渡之定定盯着阮斐,驀地嘆氣:“我還以為,你多看看我是能管飽的!”
阮斐:……
自戀的裴叔叔委實有點可愛,阮斐笑着挽住他手臂,嗓音清甜:“我知道後面那條街有家串串店。”
裴渡之沒有意見:“平常愛吃這個?”
阮斐搖頭,又點頭:“我算比較克制,雖然喜歡吃,但不常吃。”
裴渡之嗯了聲:“下回買些烹饪工具,我在家給你做,幹淨衛生,不必克制。”
阮斐眼睛晶晶亮:“裴叔叔你真好。”
裴叔叔內心雖然覺得受用,面上卻極淡然的樣子:“應該的。”
……
串串店裝修古樸,這個點兒的顧客不算太多。
他們挑張桌椅坐下,商量着點了份B套餐。
鍋底很快咕嚕冒泡,紅色辣椒與香料随湯水沉沉浮浮,散發出一股嗆香味兒。
阮斐扇了扇熱汽,将串串兒放入鍋中。
兩人平常都不太能吃辣,許是氣氛好,又許是心情好,說笑間,他們竟吃下不少。
吃過香菇魚丸,阮斐接着燙兩串莴苣,一份是她的,另一串則遞給裴渡之。
吃到将近淩晨十二點,他們才并肩走回毓秀苑。
喧嚣世界歸于平靜,璀璨燈火蜿蜒至遠方,濃濃淡淡的,有些像眨着眼睛的螢火蟲。
阮斐吃得好撐,步伐都跟着懶散起來。
裴渡之很耐心地牽着她慢行。
阮斐得寸進尺,順便将頭往裴渡之肩上靠,連帶着身體大半重量也都交給他支撐。
“裴叔叔,有人說男女交往後,男方對女方都是減分制,”阮斐忽然仰起她的小腦袋,漆黑眸子仿佛磁石般,讓人不自覺就深陷進去,“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既嬌氣又懶惰,還經常把你帶壞,譬如作息之類?”
“不會。”
“你回答得太幹脆,我有理由把這個答案歸于你的求生欲。”
“真沒有減分,反而一直在加分。”
“我那麽有魅力嗎?”
“嗯,我發現,我從沒有見過比你長得更好看的姑娘。”
“你以前難道不覺得嗎?”
“以前……”裴渡之輕笑,“以前沒敢往這方面想。”
雖然心底美滋滋,阮斐還是像每個戀愛中的女孩一樣,故意刁難裴渡之:“我除了好看就沒有其他優點?”
“你還可愛。”
“萬一我以後不可愛了呢?”
“你還優秀。”
“萬一我以後,”阮斐趕緊打住,有些惡寒,“好吧,我實在無法想象我會變得一無是處,也無法容忍。”
“……”
裴渡之揉揉阮斐頭發,停頓兩秒,他下意識回眸朝身後看。
街道幽長,除卻斑駁葉影篩在地面,再無任何異常。
阮斐随裴渡之視線往後望去:“怎麽啦?”
“沒什麽,我以為有人跟着我們。”
阮斐:……
她踮腳探尋,輕拍胸口:“裴叔叔你別吓我,我會害怕的。”
裴渡之挑眉:“怕什麽,就算有人跟着我們,也應該是他怕你才對。”
阮斐莫名其妙:“為什麽怕我?我又不是陳蘭諾,不會跆拳道的。”
裴渡之悶笑出聲:“怕你是晝伏夜出專/吸/精/氣的美豔女妖精。”
阮斐:……
夜晚靜谧,園區偶爾傳來“喵嗚”的貓叫。
以及小情侶甜蜜的說笑聲。
粗壯柚子樹後,一道黑色身影緩緩走出灌木叢,他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那雙背影,仿佛失了神。
他們漸行漸遠,肩并肩依偎着,連地面的那團影子都你侬我侬,不分彼此……
夜黯淡了。
風吹動烏雲,将半輪皎月盡數吞沒。
翌日,阮斐起得很早,她打着哈欠穿戴整齊,匆匆向簡秋道別,準備搭地鐵前往學校。
剛開門,便遇上同樣出門的裴家封。
阮斐略意外地同他打招呼:“早。”
裴家封看阮斐一眼,口吻有些涼薄:“早。”
阮斐本打算多說兩句,思及什麽,并未再作聲。
裴家封眉眼低垂着,教人看不清神态,他沉默地走出兩步,又忽然頓住:“你去岚大?我也是,不如讓我哥送我們一程。”
說到“我哥”時,裴家封慢了半秒,不留意聽很難察覺。
阮斐本想拒絕,他們三人的關系沒有明朗前,并不适合攪合在一起。
但裴渡之已然聽到對話,他拎着公文包出門,定定看阮斐一眼,說:“時間還早,我送你們。”
阮斐神色糾結:“我……”
還沒講完,裴家封轉頭望着他們,笑得天真無害:“阮斐,反正我哥是要送我去岚大的,既然順路,不如一起吧。”
既然如此,阮斐也不好再抗拒。
早間電梯擁擠,小小的鐵皮盒子擠滿趕時間的人。
裴渡之擡步往前,幾不可察地将阮斐藏在角落。
被堵在另邊的裴家封用餘光掃了眼他們,面無表情。
路途沉默,阮斐并沒有開口的打算。
裴渡之顯然也沒有。
穿過路口,裴家封收回落在窗外的視線,他嘆着氣,嗓音含着眷戀與不舍:“阮斐,自從你退出植物社,大家都好不習慣,沒了你,連義賣都冷冷清清的。”
阮斐略尴尬:“抱歉,這學期我挺忙的,系裏新開了好幾項專業課程,有時還要出門實地考察。”
裴家封哦了聲:“如果有時間,你随時能來植物社,大家仍當你是一份子。”
阮斐下意識望了眼駕駛位上的裴渡之,堅定地說:“我不會再去,真的挺忙的。”
裴家封失望地低眉,眼底劃過一絲諷意:“阮斐你那麽喜歡植物,植物社大半花草都是你的功勞,我想,如果不是真的課業繁忙,你肯定不舍得抛下它們吧。”
氣氛有短暫空白。
裴渡之适時轉移話題。
抵達校門口,阮斐同裴渡之道謝,慢裴家封兩步下車。
目送裴渡之駕駛汽車遠去,阮斐回過神,才發現裴家封一直在身旁默默盯着她看。
兩人視線相觸,裴家封赧然地笑笑:“我們進去吧。”
校園入口主道植有兩排玉蘭樹,阮斐斟酌半晌,同裴家封說:“裴家封,其實我離開植物社,不僅僅是學業緊張的原因。”
裴家封意外地睜圓眼睛,狀似懵懂的模樣。
阮斐低聲講:“我談戀愛了,我很珍惜這段感情,所以我想把學業以外的時間都放在它身上。至于植物社,很抱歉,我沒有精力了。”
腳步戛然而止。
很快,裴家封重拾步伐,他聲音顫栗着:“你們談多久了?我認識他嗎?”
阮斐答:“不算太久,他不是我們學校學生。”
“其他學校的?”
“他已經步入社會參加工作。”
“也就是大你幾歲,阮斐,原來你喜歡成熟穩重的男人?”
“不能這麽講,其實在遇到他以前,我對這方面并沒有很準确的認知。不過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就明白,原來我心目中的标準就是他那樣的。”
“你對他是一見鐘情?”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對你也是一見鐘情?
裴家封攥緊掌心,指甲幾乎嵌入肉中,但這股痛并不能緩解他此刻的憤怒與絕望。
那些密密匝匝的寒意與痛意幾乎将他湮沒,他墜入萬丈深淵,他看不到前方的路,他迷失在黑夜,而一直陪伴他指引他的那座燈塔驟然熄滅。他的燈塔消失了……
兩人在分岔口分別。
裴家封像樹樁般釘在原地,他怔怔望着阮斐遠去,眼中滾動着洶湧。
那日也是這般明媚的好天氣,他記得很清楚,明媚到空氣好像都散發着好聞的栀子花香。
他走在人群中,只不過簡單一個回眸,便看見了阮斐。
他記得她那天穿得很樸素,但阮斐天生就擁有将任何樸素轉為華麗的資本。
他失神地跟在她身後,走啊走啊,就這麽随她走進了植物社。
……
不知過去多久,裴家封手腕僵硬地撥通電話。
手機那邊傳來他熟悉卻突然覺得陌生的嗓音:“家封,什麽事?”
裴家封想笑又想哭,過往那些畫面陰魂不散地在他腦子裏不斷重複,他帶阮斐到冀星山,那株別有深意的側金盞花,以及昨晚那兩道他親眼看見的親密背影……
“家封,”裴渡之擔憂的聲音将裴家封拉回現實,“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眼神逐漸歸于平靜,裴家封扯了扯唇,他不想再像個傻子,把對阮斐的種種心意都講給他聽:“哥,我忘記同你講,昨晚系主任推薦我參與一個專業相關的研究項目,這是很難得的學習機會,之後一段時間我都住在學校,暫時不會回家。如果你有什麽想跟我聊的,就在電話裏說吧。”
沉默片刻,裴渡之低聲道:“學業為重,等你回家,我們再談。”
裴家封并不意外地嗯了聲:“那我挂了。”
裴渡之叮囑他:“照顧好自己。”
裴家封眼神一冷,猛地掐斷電話。
秋意漸漸襲來,天氣突然反複無常。
細雨朦胧,阮斐抱着兩本從圖書館借的書,同室友呂靜書撐傘回宿舍。
阮斐走路并不東張西望,一陣風吹來,她握緊傘柄的同時,下意識回頭去看那對與她擦身而過的男女。
他們共撐透明雨傘,男生穿很薄的及膝黑色風衣,頭發染成低調時尚的棕黃色。
呂靜書望着那雙背影,笑笑說:“沒想到裴家封居然和藝術系的範雯在交往。”
阮斐倏地回眸,不可置信。
裴家封?那人居然是裴家封?
呂靜書觀察着阮斐神情:“阮斐你不知道嗎?校論壇有帖子的,畢竟高雯在學校論壇可是人氣僅次于你的美女。不過我一直覺得裴家封傻乎乎的,誰知道他好好捯饬一下,竟然是大帥哥的級別诶,還挺讓人大跌眼鏡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oOo的地雷!
謝謝“請不要放棄治療”“”“吃藕女孩”“風骨不危”“LY的同桌”“Wish”的營養液。
謝謝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