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七章
醫院廊道幽靜,溫度比室外低。
裴渡之靠在牆壁,忽然覺得有些冷。
半小時前,他突然接到裴家封電話。
裴家封說他身體不适,在宿舍一直躺到現在,早中飯都沒吃,想讓他陪他去做個全身檢查。
事分輕重緩急,裴渡之沒有猶豫,立即到學校接裴家封前往醫院。
門由內而開,面色略白的裴家封從胸透室出來,裴渡之上前,陪他繼續做其餘項目的檢查。
體檢項目繁多,大約需要花費整個下午的時間。
裴渡之不願在阮斐生日的這天令她憂心,只說他臨時有無法推卻的工作,晚上他們再見面。
夕陽西沉,世界被染成昏暗的橙紅色。
傍晚五點半,裴渡之開車帶裴家封回家。
望了眼異常安靜的裴家封,裴渡之寬慰他說:“你別擔心,剩餘的檢查結果我明天幫你去取,你還年輕,不會有什麽問題。”
裴家封注視着窗外,那輪紅日在他眸中逐漸沉入地平線,他的瞳色也跟着轉為漆黑。
裴渡之仍在叮囑他:“這段日子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我看你瘦了些,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都要以身體為重。如果學業清閑了些,就回家住,我給你煲湯補補。”
裴家封輕嗯了聲:“晚上我能喝雞湯嗎?”
裴渡之颔首:“将你送回家後我去買食材。”
裴家封說:“放些山藥吧。”
裴渡之彎彎唇:“沒問題。”
暮色降臨,裴渡之望着漆黑窗外,眉心擰緊。
時間過得竟如此之快,現在已經七點半,還剩四個多鐘頭,今天便要永遠過去。
砂鍋內的雞炖了将近五十分鐘,再慢炖半小時就差不多。
裴渡之沉思着走出廚房,他望向正看體育節目的裴家封,猶豫地說:“家封,再等三十分鐘,廚房的雞湯就能煨好,我另外給你煲了些粥,還有兩個水煮蛋,你身體不舒服,晚上吃些清淡的就好。”
裴家封眼睛凝在電視屏幕,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立體:“哥你出去做什麽?”
裴渡之頓了兩秒:“我有事。”
裴家封薄唇抿直:“有什麽事比我還重要?我的體檢項目結果沒出全,心裏有些忐忑,你今晚留在家陪我行不行?”
眼睫輕顫,裴渡之的心仿佛被放在天平,左右/傾斜,左右為難。
“我只出去兩個小時。”
“既然兩個小時就能搞定,應該不是特別重要的事吧。”
“家封……”
“你陪我吃完飯再出去,我們很久沒一起吃飯了對不對?”
“……行。”
裴渡之不便在家給阮斐打電話,只能給她傳簡訊,繼續推遲約會的時間。
阮斐回了個“好”。
這般态度,多多少少是生氣的意思。
裴渡之想,阮斐自然該生氣的,生日每年只有一次,可他卻在這個特別的日子屢屢爽約,讓她一等再等。
太陽xue驟然傳來一陣陣刺痛,裴渡之嘆了聲長氣。
八點他們準時開飯,裴家封細嚼慢咽,足足吃了整個小時,才放下碗筷。
幾乎是他落筷的下一秒,裴渡之便匆匆起身:“碗筷放着我回來清洗。”
裴家封餘光掃了眼那抹離去的修長背影,輕笑說:“哥,你究竟有什麽事非要今晚處理?工作嗎?”
“不是。”
“我不想讓你去,”裴家封擡起眼睛,言語很直接,“可能生病的人比較脆弱,我今晚不想一個人待着。”
“家封我們剛剛有說好,我陪你吃飯,然後再出門。你是不是也該信守諾言?”
“哥我們是兄弟,就這點小事,你至于說得那麽嚴重嗎?”
“……”
裴渡之側身望着裴家封,兩人相隔數米遠,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接下來是長達半分鐘的緘默。
裴家封嘴角微微揚起,臉上含着極淺的笑意。他眼瞳是那麽的幽深,深得裴渡之無法看透。
心好像被帶刺的手狠狠扯了下,裴渡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好像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
裴渡之僵在原地,眼前有一瞬的恍惚不清。
全身血液仿佛都涼透了,裴渡之定定望着仍笑着的裴家封,喉口突然灼痛不止。
不知過去多久,裴渡之低下眉眼:“家封,我們回來再談。”
裴家封撇開視線,自嘲地笑了下:“你還是要去?”
裴渡之嗯了聲,便不再給裴家封任何回應,他撈起沙發上的外套,迅速沖出房門。
砰地一聲,門被關上。
裴家封面無表情地盯着那扇門,眼中笑意盡數收斂,桌下雙拳也不自覺捏緊。
迎着秋夜寒風,裴渡之驅車一路奔馳。
他的心狂跳不止。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費力。
阮斐陪元寶玩了一個下午,現在正在陳蘭諾家。
兩人組隊刷游戲副本,因為心不在焉,阮斐沒少送人頭,別說其他隊友,連陳蘭諾都看不下去了。
将阮斐手機奪走,陳蘭諾哼道:“我說阮斐,你重色輕友就算了,還為色坑友,這就不對了。”
阮斐:……
“你幹脆給裴渡之打個電話呗,問他究竟有什麽重要事情,要不我幫你打給他?”
阮斐搖搖頭。
陳蘭諾氣道:“你說他也真是的,你生日诶,居然敢鴿你?這簡直是最渣的男友行為之一,扣分扣分,必須給他扣多點分。”
阮斐怏怏的:“他肯定是被事情耽擱。”
陳蘭諾:“比如?”
阮斐:……
比如什麽呢?
阮斐竟想象不出,裴渡之一直有給她傳簡訊,應當沒有太大的事情發生。
是工作嗎?
平日他都不曾這樣,難道今天他真的連見她一面的時間都沒有嗎?
阮斐是信裴渡之的,可不知為何,她還是會不安,還是會生氣。
無論怎麽在心底替他找理由找借口,都不能撫平她消極的情緒。
“我想洗個澡。”
“你去吧,我再打兩輪游戲。”
進浴室前,阮斐最後看了眼毫無動靜的手機,将它留在床上,沒有帶走。
十點左右,沉浸游戲的陳蘭諾突然被手機鈴聲吓了個哆嗦。
陳蘭諾哎呀一聲,糾結兩秒,匆匆跑到床邊,拿起阮斐的手機。
居然是裴渡之?!
“阮斐,阮斐……”水聲淅瀝,陳蘭諾喊了兩聲無果,幹脆解鎖接聽電話,“阮斐在浴室,那個,不如等她出來後你再給她打電話?”
……
暮色濃郁,像被潑了墨。
裴渡之站在車旁,身姿筆挺,好似夜風下一棵不屈的勁松。
阮斐一走出建築樓,便看到了裴渡之背影。
見他好好的,阮斐松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兒委屈。
這樣想着,她步伐便慢了下來,周身都散發出一股別扭的氣息。
阮斐身上尤帶剛沐浴的奶香與水汽,她眼睛濕漉漉的,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就是不看他。
裴渡之心口滞了下,嗓音黯啞說:“對不起。”
阮斐靜默片刻:“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裴渡之無言以對,只能繼續向她道歉。
阮斐很想說,不就是生日嘛,也沒什麽特殊的,但她講不出來。明明上午做好了約定,如果裴渡之做不到,可以不要給她希望,不要讓她一直傻傻地等,等到現在,她所有的雀躍與期待好像都随着夜風消散了……
“你給我一個理由,讓我知道,其實你很在乎我,我就不生你氣。”
“阮斐,我确實抽不開身,”裴渡之眉眼低垂,好似有說不出的疲憊與苦衷,但他卻堅持着不肯提及裴家封。将藏在身後的粉色禮物盒遞給阮斐,裴渡之輕聲說,“蛋糕與花我沒來得及去店裏取,只剩這份禮物,明年補償你好不好?”
他語氣那麽的小心翼翼,明顯不怎麽會哄人,他眼睛直直凝望她,沒有退避,燈下隐約可見血絲。
阮斐愣住,再顧不上同裴渡之置氣:“你到底怎麽了?是出事了嗎?你瞞着我是不想讓我擔心?可是……”
夜風拂來,在阮斐主動靠近的第一秒,裴渡之倏地抱住她。
他将她緊緊扣入懷裏,仿佛要将她揉進他身體,又好像只是在汲取溫度。
阮斐這才察覺,裴渡之身體冰涼,甚至微微顫栗着。
“裴渡之,你別吓我,你還好嗎?”阮斐試圖與他分開,想檢查他的身體狀況,但裴渡之仍用力箍着她腰肢,不準她亂動。
“我沒事,讓我抱抱就好。對不起。”
“裴渡之,我今天只有一點點生氣的,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知道。”
……
零點已過,裴渡之回到家。
客廳燈亮着,裴家封筆直地坐在沙發,TV正在重播一檔足球賽。
低眉取出卡槽裏的電話卡,裴渡之将手機輕放到裴家封面前的茶幾上,他口吻很平和:“家封,上次你回家找我借過手機,所以,你是不是在裏面安裝了監控軟件?”
室內只有解說員的聲音在回蕩。
他們誰都沒有動。
燈光慘白地垂直射下,有些瘆人。
裴渡之認真望着面前的裴家封:“你身體根本就沒有不舒服,對不對?”
裴家封視線仍盯着屏幕,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對他沒有影響。
裴渡之錯開目光,喉口幹澀得厲害:“家封,上次就算了,今天是她生日。”
“啪”一聲,電視猛然被裴家封關閉。
他冷冷擡眸:“這就生氣了?你們不也在騙我?對比你們的謊言,我只不過是撒了個小小的慌,根本算不得什麽。”
裴渡之閉了閉眼,心口翻湧着痛楚:“家封,隐瞞你,我很抱歉。”
“抱歉?”裴家封嗤笑,“體會到被騙的滋味後你就覺得抱歉了?之前呢?之前你們應該一點都不覺得吧,你們把我當成傻子一樣,騙得我團團轉。我傷心難過的時候,你跟她摟摟抱抱恩恩愛愛,還裴叔叔,哥,阮斐居然叫你裴叔叔,你們惡不惡心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