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雲散
十二月二十五號這天上去,李鶴年攜女兒女婿立在家門口迎接衆人。
陪同的還有李家三代以內的近親,但有資格跟着出來迎人的,也就只有李鶴年的三位侄子,都是年過半百的歲數了。
最先到的是黎彥朗和雲初語兩夫妻,雲靜娴因為已經嫁了人,所以是和丈夫還有三個孩子一道來的。梅素芬最為雲家身份最高的長輩帶着兒子兒媳以及小孫子也來了。
這一天,李真一改從前冷若冰霜又高高在上的姿态,對所有人都很和善,尤其是年紀最小的顧子峰,得了李真最多的誇獎。
人都到齊,按照習俗,認祖歸宗是要有特定儀式的。
李鶴年作為李家第十七代的族長,這次的認親儀式是他全程操辦,可見他對雲初語這個孫女兒的重視程度。
李家這邊兩天前就已經将擺放宗族始祖牌位的祠堂神龛打掃趕緊,昨晚又打掃了一遍。
在唢吶等吹吹子的奏樂下,李鶴年這位現任族長作為代表致辭,請出族譜後,擺好香案開始祭祀祖先。
“小語,你過來,給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之禮。”李鶴年指示道。
聲樂陣陣,煙霧缭繞,這樣的場景莫名讓人莊重肅穆。
黎彥朗扶着雲初語完成了跪拜儀式。
爾後,就是敬茶,要一一認過至親,儀式的第二個核心才算完成。
聞嫂端着托盤的手一直在發抖,她丈夫立在李鶴年身邊看到了,偷空朝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別激動。
聞嫂能不激動嘛,她是看着真小姐和森少爺長大的,當初森少爺不幸過世,她到現在想想還很難過,如今,親眼看到森少爺的女兒回到李家,她心裏那股感觸怎麽也壓不下去。
雲初語分別給李鶴年、李真夫婦,以及三代以內的長者一一叫人敬茶。
當雲初語給其三代以內的親戚敬茶時,李真怕有人不識擡舉,一直用你敢給我們父女難堪就等着倒黴的威脅眼神全程盯着,讓少數心思不正的人愣是夾緊了尾巴好好配合着完成了這場儀式。
看妻子這樣緊張,孔家老大猶豫了半晌,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笑着安撫她,讓她放松些。
李真詫異。
接下來,李鶴年親手将雲初語的名字寫在了他兒子李森的下面,到此,認親儀式算是差不多完成了。
認祖歸宗是一件大喜事,李家特意在前院擺了十二桌流水席,讓大家好好吃一頓,分享此刻的喜悅。
雲初語和李鶴年父女他們坐一桌,黎彥朗自然得跟着。宴席過程中,黎彥朗自己沒吃到什麽,主要是光顧着照顧小妻子了。
現在的雲初語,食量大增,一頓能吃三晚飯。
知道孕婦要多吃白肉,高蛋白高營養,所以,黎彥朗就多夾了魚肉給雲初語吃。魚肉就挑魚臉肉和腹部肥美的肉,因為這兩個部分刺少肉質好,還有蝦,去頭剝殼抽筋再沾上一點點調味醬油,才會被黎彥朗送到雲初語碗裏。
吃着吃着,這一桌子的目光都聚集到小兩口身上來。
李鶴年不住點頭,這個孫女婿,很不錯!
李真暗暗心驚,這個黎彥朗連這麽細節的地方都替小語考慮到了,當真是愛慘了小語。
孔家老大也很詫異,有時候,道聽途說和眼見為實真的差比很大,沒想到這個黎彥朗居然這麽寵愛他的的妻子。偏頭看了看一旁的李真,孔家老大慢慢把筷子伸到魚肚子那裏,把最後一點魚肚子肉夾了過來放到李真碗裏。
李真一愣,然後又把這塊魚肉送到了雲初語碗裏。
“小語多吃點。”李真笑着說,坐在她旁邊的孔家老大神色暗了暗又很快恢複波瀾不驚的模樣。
“給,你也吃。”李真夾了一塊孔家老大慣常愛吃的紅燒肉給他,并不看他,只匆匆說了一句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這下,孔家老大堵着的心舒坦了,吃飯的動作輕快不少。
李鶴年看了女兒女婿一眼,心裏感慨道:兩人早這樣多好啊!說不定,他也是能當外公的。罷了,事到如今,只盼着兩人能把接下來的日子過好。
“紅燒肉好吃,再多吃一塊?”雲初語賣好問丈夫。
應該是今天氛圍好,又是李記的大廚掌的勺,三碗飯下肚了,雲初語還沒吃夠,一直惦記着那被她解決了半碗的紅燒肉。
“太油膩了,而且,蔬菜你都沒動幾筷子,想吃可以,一塊肉,五口蔬菜。”黎彥朗也不為難她,開出條件。
“啊?”雲初語苦着臉。
“你自己說說,最近你吃了什麽蔬菜沒?要不是昨天黃伯伯提醒我,我還不知道。”
雲初語鼓着嘴,反駁道:“又不是我要吃肉,是他!”
看她拿手指着肚子裏的那個,黎彥朗根本沒轍,但是也不能松口,他幹脆不說話,朝丈母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雲靜娴也在這桌上,她對女兒突變的口味是知道的,一開始,她是覺得沒什麽,因為之前女兒害喜的時候幾乎吃不下去什麽,如今能吃了,那就謝天謝地了,哪還管她吃肉多吃菜少。還是昨天黃醫生來給女兒檢查,問了保姆玲姐女兒的飲食狀況,才告訴她,老吃肉不好,還要多吃水鬼蔬菜,補充維生素和膳食纖維等營養物質,不然胎兒發育可能會受影響。這話把雲靜娴吓住了,當即不敢再縱着她了。
接收到女婿的眼神,雲靜娴開口說道:“小語,阿朗說得對,就當為了孩子好,吃點兒蔬菜。”
“好吧,我吃。”其實,她對自己最近“嗜肉如命”的狀态也挺擔心的,照這個吃法,再吃六個月,估計自己真能吃成個兩百斤的大胖子,為了寶寶和自己,以後還是控制着點兒吧。
吃完飯,衆人漸漸散去了。
雲初語沒走,因為她一會兒還要去李家的祖墳祭拜生父李森。
李鶴年拉過雲初語耳語道:“小語丫頭,去問問你媽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雲初語回頭看了一眼正陪在媽媽身邊的林海,靜默了兩秒,才說:“那我去問問。”
李鶴年點頭。
不一會兒,雲初語回來了。
“爺爺,媽媽說跟我們一起去。”
從屋子裏走出來的李真聽到這話,心裏一動,看了那邊被丈夫和孩子圍着的雲靜娴,目光淡淡,不再又從前的厭惡憎恨。
“爸,都準備好了。”李真道。
“那就走吧。”李鶴年發話。
雲初語朝她媽媽揮手示意。
雲靜娴對林海道:“你先帶着孩子們回去,我晚點就回來。”說完,轉身就跟上雲初語他們。
“靜娴!”林海不知怎的,急急喊了一聲。
雲靜娴回頭,問:“怎麽了?”
林海低頭苦笑,搖了搖頭,說:“沒什麽,就是讓你回來的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們回吧。”雲靜娴道。
看着妻子遠去的背影,林海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這都是自己的問題,所以剛才喊住了靜娴卻什麽也沒說。
“走吧。”林海牽過雙胞胎的手,往出走。
雙胞胎覺得爸爸不高興,也很乖巧地沒說話惹爸爸心煩。
“林海!”雲靜娴忽然快步跑了回來。
林海詫異。
雲靜娴喘着氣說:“我去和過去正式告別,以後,我們再也不提李森這個人,好嗎?”
林海緊了緊雙胞胎的手,無聲點頭。
雲靜娴笑了,道:“這下,不生悶氣了吧?這麽大年紀了,還跟個小年輕一樣吃醋生悶氣,你好意思的。”
林海揚頭反駁:“你是我老婆,不吃你醋吃誰的!”
“好好好,我要過去了,不能讓他們等,路上小心。”
這下,雲靜娴是在真走了。
而林海,心裏也不別扭了。
回程的路上,豆苗撓了撓頭,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麽爸爸一會兒不開心又一會兒高興的,他去哥哥,哥哥給他一個他看不懂的眼神就不理他了。好吧,等自己長大了應該就能明白了,哎,好想快點長大啊!
到了墓園,雲初語看到了父親的遺像,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這個人,就是她爸爸,她從沒見過一眼的爸爸。
雲初語蹲下身來,用袖子擦了擦墓碑,對着相片的位置更是多擦了兩邊。
“爸爸,我是小語。”雲初語喃喃低語。
站在雲初語身後的幾個人,心裏也都跟着難過。
李真捂着嘴,壓抑地哭着。
孔家老大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給她一個遮蔽。
雲靜娴也上前,蹲下身子,把墓碑附近的碎石子給撿起來扔到遠處。
“森哥,我是靜娴,你還記得嗎?”雲靜娴摸了摸女兒的頭,笑着繼續道:“我給你生了個女兒,她很乖很懂事,謝謝你給了我這樣一個寶貝。雖然沒了你的疼愛,是小語一輩子的遺憾,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你也別擔心,現在女兒身邊已經有了一個能夠照顧她一生一世的人了,她會快樂幸福的。”
看着女兒的眼淚一串接着一串,雲靜娴又道:“小語,別哭了,不然,他該難過了。”
“爸爸!”雲初語哽咽道。
這一聲爸爸,讓雲靜娴跟着淚目。
雲靜娴心道:森哥,對不起,我們誤會了你這麽多年。老天爺,如果有下輩子,請讓我和再和森哥相遇吧,我一定還他這輩子的深情。
雲靜娴會這麽說,是因為在來的路上,李真把李森當年出任務之前的遺書給了她,同時,也讓雲靜娴知道,李森當初是多麽多麽的愛她,愛到為了她才那麽拼命地去完成任務。來墓園之前,她還答應過林海,要和過去正式告別,雖然她不會食言,但是,她也誠心向老天祈願,和李森的來生之約。
黎彥朗怕雲初語情緒波動之下傷身,就過去把人扶了起來。
李鶴年連同家人給幺子燒了紙錢,并讓雲初語和黎彥朗給幺子跪拜行禮,算是告慰幺子的在天之靈了。
自此,過往是非恩怨,都随着雲初語的認祖歸宗慢慢地煙消,雲散。
在新世紀到來之前,大家的生活漸漸歸于平靜。
千禧之際,萬象更新。
2000年,終于在千千萬萬的歡呼聲中,正式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