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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鯨落

但費奧多爾卻并不是很着急奪走他的生命。

“鑽石被你奪回去了。”他說道, 臉上的笑容若有若無,周身冷淡的氣質幾乎和淩晨的寒冷融為一體, “果戈裏都告訴我了, 織田作之助真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放心啦, ”太宰治背靠在了欄杆上, 只要輕輕一翻, 他就會落下去,“我不打算用鑽石做些什麽後招,所以別猶豫了,費奧多爾,這只會讓我小看你。”

“你已經做了。”費奧多爾流露出不悅。

“……”

“你把鑽石給了涼介。”

“別叫他涼介。”太宰治道,他有些抗拒,“你們不是一路人。”

費奧多爾笑容收斂了,他凝視着太宰治:“你把鑽石給了涼介, 你知道他不是一個會和失敗妥協的人。如果他知道是我殺了你, 那麽, 他會拒絕與我為伍。”

太宰治一定算到了這點,荒木涼介拿到鑽石之後, 他絕對會生氣,因為他們都知道他是這種性格的人。

但罪魁禍首太宰治已經死了, 他只能遷怒兇手費奧多爾, 那麽他的招攬計劃就會失敗。

“你不希望他加入天人五衰?”費奧多爾問道, “為什麽呢太宰君?我以為你不願意見到他繼續留在港黑才對。”

“不為什麽。”太宰治沒有給他解釋的耐心。

他心底想, 荒木涼介, 天人五衰?這和從一個火坑跳到另外一個火坑有什麽區別。可是涼介實在是個粗心的笨蛋,他根本就不明白自己本質是什麽,神明怎麽能夠以血披身呢。

天人五衰說的再好聽,也無法改變它的存在是邪惡的。

但荒木涼介?太宰治不覺得他和費奧多爾是一類人,當然,和他也不是。

太宰治把涼介撿回港黑的時候,他本來是真的地考慮過養着他的,他興致勃勃地做了很多飼養計劃,誰知道森鷗外卻将荒木涼介的存在告知了首領。

所以首領帶走了他,讓太宰治的所有規劃都落空了,而且對方還和他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因此這之後,他總是在生氣,名古屋買禦守的時候很生氣,把鑰匙提前送給他的時候很生氣,但是他克制了這股沒由來的怒氣,把禦守保管了起來——它會派上用場的。

事實上,它确實在今天發揮了它的價值。

如果不是鑽石的話,太宰治本來打算塞進禦守裏送給荒木涼介的生日禮物不是這個,他明明已經為此準備了一整年,但是卻在這短短的幾天泡湯了,一切再次歷史重演,像撿回涼介那樣被奪走了。

要是涼介真的看穿了一切,他就應該去他們的共同公寓找出真正的禮物,這是他和他的賭約的獎勵,太宰治不是他想的那樣對承諾很看輕。

“所以,我不打算殺掉你。”費奧多爾說,“或者說,不親手殺掉你。”

他眼神飄忽忽,暗示般地看了一眼欄杆。

橫濱地标大廈和港黑大樓遙遙對應,它高達約三百米,從這上面墜落能夠在死前獲得鳥兒般的自由,但短暫的幾秒過去後,這假象就會被腦顱碎裂,四肢斷裂,鮮血四濺打破。

換句話說,從上面落下的人絕無生還任何的可能,一旦越過欄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如果是其他異能者,費奧多爾會質疑這句話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是太宰治的話,它會成真的。

——太宰治,異能力[人間失格],被動消除一切異能力的影響。當他墜樓的時候,任何試圖用異能力救他的人都會無功而返,因此他只能迎來他的生命的終結。

“我知道了。”太宰治道。

他對這件事的接受程度,輕易到令費奧多爾這樣的人都心生疑惑:“為什麽?”

“我做過一個夢。”這個對待生命像個瘋子般的少年道,“我穿着首領那樣的裝束,身上披着可笑的紅色搭肩,也是站在這樣的高臺上,雖然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我很滿足。”

不能說完全的滿足,雖然有些遺憾,但是夢裏依舊很開心,因為心底清楚自己好像完成了什麽任務,拯救了一些本來不會活下去的人。

這感覺太好了,太宰治醒來的時候也無法忘記墜樓的那一刻,莫名飛揚的心情。

如果那個人是平行世界的自己的話,他實在是太幸運了。

“——像這樣。”

太宰治的話音落下,他爬上了欄杆,整個人都暴露在愈加熱烈的風中,将他的黑發吹的發亂,冷氣讓他的鼻尖顯得紅彤彤的,像個才堆起來的小雪人,那個被他推倒的小人。

模仿夢裏的自己張開手臂,俯視着這座城市,幻想另外一個他的心情。

随後,他背過身。

很滿足,如果這麽算的話,太宰治也拯救了荒木涼介呢。他死了之後,涼介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時時刻刻的和他生氣,和他吵架,想必會很開心吧。

“雖然不太理解太宰君,但是也很欣喜身為對手的你,能夠對這個結局感到開心。”費奧多爾微微蹙眉道,“不,應該說是完全無法理解。”

“你當然不知道啦。”太宰治輕輕道,“你又不是我。”

不想再吐露更多,說完這句話後,他閉上眼睛,幹脆利落地放松身體往後倒去,一瞬間,風聲似乎變溫柔了,托着他的身體,雨滴砸向了他的臉頰。

太宰治睜開了眼睛,他看向大廈的玻璃窗戶,在那裏世界似乎都颠倒了。

身體好輕盈,他在一寸寸的上升,像是汽水飲料裏的氣泡,而樓層在一寸寸的下降,他像倒流的雨滴,回歸了雲層中,在此刻成了世界之王。

手表在空中發出了報時聲,七點了。

明明日出是在六點半,可是七點已經到了,太宰治的太陽依舊沒有為他升起。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情緒湧上了心頭,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感受耳邊撕裂般的風聲,放任自己在黑暗和光明交織的昏暗光線中墜落。

“太宰治——”

但就在這一刻,他聽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

仿佛是幻覺般,這聲音從距離他幾百米遠的地面傳來,直接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心髒。

太宰治猛地睜開眼睛。

不,他的身體發抖。

不可能是他,怎麽會是他呢?

太宰治的心底閃過一絲陌生的恐慌情緒,卻不是對即将到來的死亡,而是因為聲音的主人——荒木涼介。他不要,他從沒想過死在他的面前,他想要的絕對不是這個。

如果要給一個人拯救的話,做出這個選擇的人絕對不應該在那個人面前墜入深淵,這樣的拯救還有什麽意義?!!

太宰治只做了這麽一件他自以為是的好心事,但命運居然會落井下石,在這樣的時候依舊試圖捉弄他,将他引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不要,絕對不要!

***

荒木涼介趕到了大樓下,他立刻看到了那個正在落下的身影,仿佛一只被子彈擊穿心髒的鳥兒屍體,又或者死而墜海的一只巨鯨。

這個小混蛋、自以為是的拯救者,他以為自己生氣是因為自己被隐瞞嗎?他就這樣篤定地認為自己不會趕來然後把他從這操蛋的局面踢出局嗎?

太宰治,你真的是太讨厭了。

這麽讓人厭煩的你,果然還是活着比較好,不想做膽小鬼就要學會去面對,就要學會理解別人的想法,學會如何去明白真正的感情,這才是他想讓他做的,而不是就這樣一了百了。

荒木涼介伸出了手,他知道太宰治的異能力是[人間失格],但是既然他無法消除恩奇都的能力,也同樣不能夠左右他的能力。

異能力亦或者是個性,在他們這群人眼底,實在是很可笑的東西。

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在他伸手的一瞬間,天空尚未破曉的雲層立刻裂開了一道縫隙,那道日出的光從裂縫中直直地劈了出來,一組火焰在天空中燃燒着,仿佛一個風車般的漩渦出現了,并且逐漸擴散。

還在路上走着的行人,正在行駛的車輛,鳴笛的火車聲音,全都停住了。

時間被無限拉長,所有人和景都凝滞在了這一刻,而荒木涼介走動的步伐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成了此刻唯一一個能夠自由控制身體的人。

他想要走上去。

那麽,世界就必須回應他的這個願望。

荒木涼介頓了頓,随後,就像空氣中出現了無形的階梯一樣,他擡腳踩在了一團湧動的風上,然後擡頭望向了更遠的地方,風為他搭起了通向高處的通道。

就這樣,荒木涼介一步步緩慢地來到太宰治的面前,和他來到了同一個高度。

然後,他拉住了他的手指,緊緊扣住了他的手掌。

“……混蛋太宰。”他自言自語道,“為什麽世界上會有你這麽讨厭的人呢?”

荒木涼介覺得自己看到他的第一面應該是揍他一拳,或者把他像只可憐小狗一樣踢開,總之那些厭惡的情緒應該迫使他做出一個怒火中燒的舉動,但最後,他只是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太困惑了。

荒木涼介看着太宰治。

“……我也很讨厭你。”被他拉住的人的聲音突然傳來,帶着一絲顫音,太宰治重新主動地牢牢扣緊了他的手指,聲線愈加顫抖,“很讨厭、很讨厭。”

“讨厭你的多管閑事,讨厭你的自作主張,讨厭你來到我身邊,讨厭你……”

荒木涼介睜大了眼睛,他沒想過太宰治居然能夠做出回應,在百米高空中,他們安靜地對視。

“好吧,太宰。”他道,“我們扯平了?”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下一刻,空間凝固的魔術被打破了,行人重新打着傘走動起來,車輛流水般在街道滑動,那陣火車離開的鳴笛聲重新拉長了聲調。

但所有的雨滴依舊停在半空中,而撕裂的天空也沒有重新墜入黑暗,兩人一起往下墜落。

荒木涼介聽過一個詞語——“鯨落”。

當一只鯨魚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盡頭,它會孤獨地離開群體,找到海溝的某處作為自己最後的埋葬地。

在死亡後,屍體會不斷的下墜,它的屍身為貧瘠的海溝提供足夠的營養,能夠供養此處的生态系統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這是它能夠為大海做出的最後的溫柔。

在黑暗、沉寂又冰冷的海水裏下沉、下沉,身邊環繞着不知名的生物和一波一波的海水,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觸到海底,但卻滋養着那些海裏的生命,就這樣,溫柔的死去。

如果非要說的話,太宰治就是那只可惡的、企圖離開人群的鯨魚。

只是這次的墜落是如此輕柔的,下墜的風聲變低了,以至于最後他們只是不輕不重地滾落在了地面,而太宰治始終沒有放開荒木涼介的手。

他就這樣緊緊地握着,像是第一次拿到獎勵的小孩子。

簡直是神跡,在并不多人的街道上發出了陣陣驚呼,顯示出不可思議的震動,為什麽印證了有傾盆大雨的這日卻有這麽燦爛的陽光,太宰治擡頭望天空看去,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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