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賭約
距離江戶川亂步離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所以, 在今天早晨的時候, 假期前來開門的國木田差點被吓到, 因為對方拖着行李坐在門口, 也不知道等人來等了多久,披肩上有露水的痕跡。
其實,這個國木田幻想的場景沒有什麽差別, 因為亂步就是那種來去無蹤的人——走的時候, 留下了一張紙條,回來的時候,直接站在了偵探社的門口。
并不是說他的行蹤令人捉摸不透, 在國木田來到偵探社短暫的這幾周, 亂步總是趴在桌子上, 表現出無精打采的模樣, 好像除了社長沒有什麽能夠讓他提起勁來, 而這幾周是他最忙碌的日子, 國木田很少在偵探社見到他的身影。
“感到開心嗎?”福澤谕吉這樣問道。
“還不錯吧, 亂步大人很滿意。”被他詢問的江戶川亂步坐在座位上,把腿晃來晃去, “社長, 我交到了朋友喔。”
這位從出生開始就始終感覺自己生活在一堆怪異扭曲的人群中的偵探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令福澤谕吉一怔。
不是說亂步并不開朗, 相反, 他對人際關系看的太透徹, 令人感到任性卻并不反感是一件藝術活,而亂步是少見的做到這點的人——因此,這樣真切的笑容實在是太難得了。
“是這樣嗎。”福澤谕吉道。
“嗯!”亂步使勁點頭,“叫做绫辻行人,還有愛倫坡!”
福澤谕吉沉吟:“……”
這兩個人的名字他都聽過,看來偵探們的确很容易就心生好感。
一邊想着,他一邊從抽屜裏拿出了紙條,亂步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一串字。
請假:
社長,我申請請假,一個月後回來。
看着着這串話,他不由有些想笑……哪有這樣的請假條啊,連請假的原因都沒有寫,就只有一個結果。
“這一個月幹了什麽?”他又問道。
因為是對他很特別的社長,所以亂步掰着手指交代:“就是幫涼介解決了一個□□煩啦,是什麽我不能說,因為這是秘密。還有,我也有好好玩哦,并沒有累到自己,所以社長不但不用擔心,還需要表揚我。”
福澤谕吉:“表揚你什麽?”
他感到有些好笑,因為這個時候打開電視的話就會發現這家夥和荒木涼介他們去參加了那個所謂的橫濱高校的比賽,這一點亂步倒是沒有提前說明……甚至最後把獎杯塞進行李箱帶回來了。
本來福澤谕吉很納悶為什麽亂步離開的時候兩手空空,回來的時候卻拖着行李,打開才發現裏面塞滿了零食,和一個被各種糖果環繞起來的“聖杯”……現在,它就擺在偵探社的櫥臺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了那個金光閃閃的杯子,福澤谕吉開始感到頭疼了,他該怎麽處理呢?
“還有……涼介去了獵犬。”亂步理所當然道,“那裏……對偵探社來說,是最好的去處吧。”
福澤谕吉沉吟,發現亂步說的完全正确:“……是這樣沒錯。”
亂步更加得意了:“我就知道社長會這麽說。”
武裝偵探社其實并不需要荒木涼介,這有違他們初期建社的宗旨,而港黑對他來說并不算一個好去處,于情于理考慮,以荒木涼介的身份去政府機構,都是最好的選擇。
“那麽……還有最後一點了。”福澤谕吉卡殼了,他頓了頓,才說道,“你們還在、還在談戀愛嗎?”
光是說出來就讓他感到怪異了,就連一旁的國木田都發出了被噎到的聲音。
“……”
亂步立刻反駁,面露不滿:“沒有!”
福澤谕吉先是松了一口氣,随後又提起了心:“為什麽?”
“因為太宰治,”亂步撇嘴,“那家夥和我打了賭,我輸了,就是這樣。”
對亂步來說……簡直就和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啊……
“什麽賭約?”國木田忍不住問道。
江戶川亂步看了他一眼,然後才一臉無所謂地說:“說出來也沒什麽……誰讓他這麽可惡,搶走了亂步大人的涼介!這場賭約并不是最近發生的事情,我想想,是兩年前的事情,幾個月前,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他來到我面前,不是想和亂步大人打賭,而是提醒我不要忘記了,以為誰都會像他那樣記憶力差勁麽。”
“什麽?!”
這次,就連福澤谕吉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看到敬愛的社長都感到吃驚,亂步一下子來了興趣,于是偵探撐起了身體,說起了他和太宰治的第一次見面。
鑒于本文很多次大事件都是在暴雨中發生的,那麽江戶川亂步和太宰治的第一次見面也不會例外,所以那天下午的時候橫濱依舊是暴雨傾盆,天色昏暗而日光消散,仿佛末日大片般晦澀。
雨水從天而降,敲打着地面,狂風大作,亂步懷中抱着一堆資料,費勁地撐着傘,埋着頭順着河流堤壩往偵探社的方向跑去。
這是社長需要的資料,所以他願意做那個跑腿的人,亂步還因為自己對社長有了大用處而感到開心呢,于是,這一天被他記得很清楚,包括那段對話。
也許是撐傘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也或許是當天的風實在是太大,總之,亂步不小心和站在河提前的某個人相撞在一起,沒有穩住重心,往前倒去,資料都嘩啦嘩啦掉進了雨水裏。
亂步大叫一聲,他簡直被憤怒擊穿了,惡人先告狀道:“喂,你怎麽走路的啊!”
他坐在地上擡起頭,擡起頭看向罪魁禍首。
這是一個穿着陳舊和服的少年,柔軟的黑色卷發,沒有撐傘,而是用那雙鳶色眼睛出神地看着河流,好像那裏藏着什麽吸引他的東西,把亂步說的話當做空氣處理。
怎麽回事……亂步嘀咕,但是身為偵探,他一定能搞清楚這個家夥在想什麽。
“我可是世界第一偵探,這些資料很重要的。”
但是那個家夥并沒有理他,而是依舊看着水面,雨滴順着他的下颌滑落,沒入和服中。
“怎麽這副樣子,是不相信亂步大人嗎?”
他站了起來,戴上了社長給他的黑框眼鏡,然後發動了異能力[超推理],望向了這個沒有禮貌的少年——
随後,亂步睜大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死亡,在亂步遇到的人中,從未有過存在如此堅定的死意的人,這令他産生了興趣。
這是一個外鄉人,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大城市,卻是第一次來到橫濱。
同時,這是他目的終結點,如果依舊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的話,他就會在這裏選擇結束他的生命,結束這段旅程,所以他的身上才會有悲哀、迷茫和心煩意亂混雜的複雜情緒。
“你在找什麽東西。”亂步道,他的聲音沒有之前那麽氣憤了,“什麽嘛……你在找……一束光?”
聞言,這個少年終于轉過頭,鳶色雙眸看向了亂步。
“我叫江戶川亂步。”亂步撇嘴道,“你呢?明知無望的追光者?”
“太宰治。”對方道。
“為什麽要找啊?”亂步難得好奇道,也許是想起了自己,“從鄉下來到那麽多大城市,不會覺得害怕嗎?不會覺得無聊嗎?”
就連亂步自己從鄉下來到橫濱的時候,都覺得這個城市充滿了巨大的怪物。
或許是有難得遇到了可以交談的人,這個叫做太宰治的少年說道。
“找不到,就算了。”
“什麽嘛,是自己的生命就算了吧。”亂步嘟囔道,打量着太宰治,“早就看出來了你要自殺。随便你,但是可不可以換一條河,這是我最喜歡的河,被污染了就不好了——喂,所以就告訴我吧,到底是怎麽樣的景象啊?我很好奇啊。”
他才不會勸一個十四歲就輕生的人活下去呢,亂步大人不是這樣的性格,他才不會沒有分寸地幹涉別人的人生。
十四歲,最朝氣蓬勃的年齡,除非是真的無法再生存下去了,才會産生這樣的念頭。
太宰治死氣沉沉道:“告訴你了又怎樣。”
“照你這樣說,不怎樣。”亂步鼓起了臉頰,不耐煩道,“但是說不定你死了之後,我會大發慈悲地幫你留意一下的哦?”
也不知道對方怎麽想的,居然真的因為他這句毫不客氣的話,将事情說了出來。
太宰治出生在一個叫做津輕的地方,那裏有柔軟的輕雪,卻沒有什麽稀奇的。總的來說,他前十四年的人生根本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地方,封建陳究的當地鄉紳大家族,唯一的男丁,繁複無趣的禮儀。
感到痛苦嗎?
有些事情說出來就會淡化這份痛苦,但在那黯淡、空曠又沉靜的大宅中,毫無意外的話,他會度過壓抑的一生。
對于過于聰慧的他來說,這些都不是他想說的,所以一筆帶過。
無論是向嚴肅古板的父親無法開口,卻在深夜将想要的東西寫在禮物函上,還是終日的無趣上學生涯,都毫無意義。
但是在某一日從學校回家的時候,他在滂沱大雨中看到了遙遠的天幕亮過了一道白光,仿佛神跡般劈開了混沌的夜幕,在他的眼幕中炸開,這道光實在是太快又太像閃電,太宰治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蹤跡就徹底消失了。
他攥住了手,往消失的方向跑去,但他能做到的就是來到了陸地的盡頭,一切早就不見了。
……
“所以就是這樣。”亂步攤手,“我們打了個賭,我說,他找不到。但是那家夥說他肯定能夠找到。”
“……”
國木田忍不住問道:“那他找到了嗎?”
“大概是找到了吧,太宰自己是這麽說的。”亂步道,他有些不開心地抱住了手臂,“其實那天我是想跟過去的,可是,我在雨中看到突然放晴,那束所謂的光出現了,我就知道輸掉比賽了。”
可惡,誰知道太宰治說的那束光,就是涼介帶來的。
這倒是令他都有些沒想到了,早知道的話,亂步才不會和他打賭呢。
不過亂步也不是對勝負這麽執着的人,既然太宰治贏了,那就算了。
哼,畢竟意義不同,現在也沒有輕生的打算了,那麽,亂步大人姑且就原諒他吧,只能詛咒他們幸福了。
亂步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抱着手臂走向了門口。
福澤谕吉:“……亂步?”
“給绫辻君和坡君寫信。”亂步回答,随後,毫不客氣地命令道,“還有,國木田和我一起出去買吃的。”
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
國木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