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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了無牽挂

表姐在我身後叫了一聲,我整個人一個踉跄,雙腿有些軟,但還是奇跡般的站直了,這一下連我自己都驚訝了。我在原地頓了一下之後,才匆匆忙忙的跑了進去,摁下了每一部電梯的摁鍵,然後焦急等待。

表姐過來的時候,正好在我面前的電梯門開了,我急匆匆的跑了進去,表姐緊随其後,順手拉住了我的手,像是在給我打氣似得,雙手不停的摩挲着我的手掌。我側頭看了她一眼,她也是對着我笑了一下,低聲寬慰道:“沒事的,別緊張。”

我屏着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十分勉強的扯了扯唇角,回握住了她的手,用了些力道。電梯很快就将我們送到了外公所在的樓層,我與表姐一塊猛地沖了出去,便匆匆忙忙的往外公的病房趕,還未走近就看到梁景正站在病房門口,我抓着表姐的手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我一眼,距離不是很遠,我能夠看到梁景此刻是在打電話,我拉着表姐,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就慢慢的挪到了一旁,稍稍走近了一點。不過這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靜悄悄的。他雖然舉着電話,但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們站在同一條直接上,不過顯然梁景并沒有看到我們,他看起來很專注的樣子,由着他是低着頭的,我們又站了有些遠,我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我抿唇,表姐的手被我握在手心裏,都捏的變了形。

最後大抵是太痛了,她伸手推了我一把,正當我回收視線的一剎那,忽的就聽到了一聲砸東西的聲音,我心裏猛地一驚,幾乎沒有多想,就用力的拉了表姐一把,急匆匆的走了過去。梁景一轉頭,正好就看到了我,眼中挑起了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似乎我的到來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用餘光掃了一眼對面牆角躺着的手機,并未多問什麽,只焦急的問:“外公怎麽樣了?剛才醫院裏的人給我打了電話,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就自己過來了?”

梁景微微頓了一下,抿了抿唇,正要說話的時候,病房的門卻開了,醫生和護士從裏面出來,不知怎麽,病房的門一開,我似乎聽到什麽儀器‘哔’的聲音,很長很長的一聲‘哔’中間沒有任何波動,就好像心電圖停了一樣,聲音很長,很讓人絕望。

我轉過頭,目光往裏掃了一眼,只見外公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青黑色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嘴巴緊緊的抿着,雙目緊閉,雙手垂落在身側,安靜的讓人心裏發悚。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失聲了一樣,說不出話來。反倒是梁景比我冷靜很多,在那兒問:“怎麽樣?”

我的手不自覺的收緊,咬緊了牙關,側耳靜靜聆聽,仿佛是在等着審判者審判一樣,寂靜的可怕。片刻,醫生才取下了挂在臉上的口罩說:“我們已經盡力了,節哀順變。”

我有些不敢相信,側頭看了醫生一眼,幹幹的笑了兩聲,問:“您是不是弄錯了,我外公只是睡着了吧,什麽節哀順變,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這一點都不好笑,今天可是除夕夜啊!你弄錯了吧,你在回去想想辦法啊!怎麽可能呢,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麽!這麽安安靜靜的,怎麽會心髒病發呢?這心髒病這樣躺着,也會莫名其妙的發嗎!怎麽會呢!”

我略有些激動,忍不住扯住了醫生的手臂,拼命的将他往病房裏面拽,很用力的将她拽到了病床邊上,指着我外公的臉,道:“你告訴我,我外公只是睡着了,是不是?只是因為精神不濟,支撐不住睡着了,對不對?你說啊,心髒病發這種借口太爛了,好不好!”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用吼的,視線已經十分模糊了。

進了病房才發現,那‘哔’的聲音更響了,這種死亡的聲音,幾乎充斥這整個病房,刺激着我的耳朵,我的心髒。我牢牢揪着醫生的衣服,醫生和護士不斷的在我耳邊解釋,可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一心只想讓醫生最後挽救一下我的外公,最後挽救一次。

我知道人老了,總歸是要塵歸塵土歸土的,可不能是現在,醫生明明都說了,平日裏只要沒有太大的刺激,還能拖幾個月的,可以像蠟燭一樣,一點一點燃完,然後慢慢的熄滅,還跟我保證說可以過完今年的,可如今卻是這樣一個結果!我不能接受,之前還說給我準備紅包呢!

梁景過來扯我手的時候,我有點條件反射的打掉了他的手,不過等打掉之後,我就有些後悔了,但我沒有去看他,只是走到了外公的身邊,慢悠悠的坐了下來,笑呵呵的看着在床上沉睡的人,伸手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道:“外公,我來陪你過年了呢,我們都還沒有一起吃飯呢,你先別睡了,先起來一塊吃飯,吃完了再睡,好嘛?我求求你了,我現在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我求求你先別走。”

我心眼裏難受極了,不知道外公走的時候,有沒有吃過飯。我在床邊坐了好久,才轉頭四下看了一圈,特護都不在,但還是看到茶幾上放了好幾盤菜,好像是專門準備着的,還冒着一絲絲的熱氣呢。我笑了一下,就将床上的小桌板放了下來,也不理會表姐在一旁的勸說,将茶幾上那幾盤菜放在了床上的小桌板上,然後盛了兩碗白米飯,一碗放在外公的面前,一碗我自己拿着。

嘻嘻笑笑的,仿若外公還在,同他一塊吃這最後一頓飯,我一直強忍着吃完了一整碗飯,然後同外公說了一聲‘新年快樂’。我想這人一定是有靈魂的,等我說完這句話,外公的枕頭底下就露出了一個紅色的角。

我稍稍頓了一下,就伸手過去将那紅色的一角取了出來,拿出來才知道,是一個紅包,還沉甸甸的呢。我終于還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一只手緊緊的捏着那枚豔紅色的壓歲錢紅包,緊咬着唇,低頭一下子就趴在了外公的身上。

最後怎麽都沒有忍住,跪倒在了外公的床邊哭了不能自己。是的,這個世界上唯一疼愛我的人,終于還是走了,走的突然,走的讓我措手不及。

那天,梁景和表姐一直安安靜靜的站在我的身後陪着我,那一晚,梁景一直沒有靠近我,大抵是我一開始拍開他手的動作,有點驚到他了吧。

第二天,表姐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我才站起來,走到梁景的身邊,用一雙哭的紅腫的眼睛看着他,雙手緊緊的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說道:“梁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人,終于也沒有了。”

我雙目一轉不轉的看着他,他亦看着我,目光深邃,眼中也有難掩的心疼和悲傷,他回握住了我的手,稍稍緊了緊,默了好一會,才将我擁進了懷中,道:“你還有我。”

我将腦袋靠在他的胸口上,輕輕的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就閉上了眼睛,眼淚順着眼睑滑落,流進了我的嘴裏,一陣苦澀。

外公的律師,是在我們将外公的遺體送到殡儀館的時候出現的,我沒見過,也不知道外公身邊有這樣一個律師。他過來大抵是來宣布外公手裏所有的遺産由誰來繼承的吧,說實話,我對這個一點興趣都沒有,僅坐在外公的水晶棺材邊上,神情木然的瞪着他宣布,不喜不悲。

當律師宣讀了外公手裏所有的遺産,等他讀完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我依舊有些木然,反倒是表姐,有些驚訝,立馬就跳出來問了:“有沒有弄錯,清城的外公,怎麽可能不留一點東西給自己的親外甥女呢!”

我聞聲,稍稍仰頭,看向了眼前這個背光而站的律師,并沒有說話,只等着他的解釋,但其實也沒什麽好解釋的,我甚至一點都不驚訝,看了他一會之後,覺得眼睛有些疼,就直接收回了視線,繼續看着外公的臉。

“這就是王老先生生前留下的,上面也簽的名字,我只是負責宣讀的,至于為什麽,這恐怕問我不合适吧。王老先生生前也沒同我說為什麽啊。”對方正正經經的解釋。

表姐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終究是被我攔住了,笑了一下,道:“沒關系,給梁景跟給我是一樣的,表姐你也不用多說了,我本來就已經被取消繼承權了,留給梁景很正常。”我拉住了表姐的手,将她拉回了身側,然後沖着那律師笑了笑,并說了聲謝謝。

我沒有去看梁景的表情,他也沒有找我說話,兩天之後,外公火化,下葬,雪依舊下着,不過在外公下葬那天,這天倒是很神奇的出了太陽。我站在外公的墳頭前,看着墓碑上那一張燦爛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如今,在這個世界上,我也算是了無牽挂,孤身一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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