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雲湧
“Lyndon，你這個PPT完全沒改動啊。我記得你前天拿過來的時候我還特意和你說了，讓你把形式變得多樣化，內容展開并且結合實際一點，可是你現在還是那個樣子，一點都沒有改變，依舊是浮在空中不實際。”
剛準備開口的研發後工序部長們一見大領導這麽說，而且語氣極為強硬，很明顯是動了真火，瞬間都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等待着王複興的回答。
“不是的，凱文，我把裏面的東西細化了，也落實了。”王複興臉上開始冒汗，同時脖子開始有些潮紅，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
“你所謂的細化就是多加了幾個标題，所謂的多樣化就是換了個顏色，所謂的落實就是你多說了半個小時。Lyndon啊，我知道你剛剛出保密期，有些習慣可能改不過來，但是作為一個從業多年的管理人員，我認為你應該能夠分辨在什麽場合做什麽事講什麽話的。如果今天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董事長，你覺得董事長會同意你的觀點嗎，你能說服他接受你的建議嗎，或者說，你有把握他聽完并且理解你講了什麽嗎？”
凱文說話的速度并不快，語氣也是一貫的沉穩，但是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寒毛直豎，已經很久沒見到大領導凱文這麽發火了。
“不是的，凱文，你聽我稍微解釋一下。”王複興也聽出了不對，整個脖子都是通紅，擦了擦臉說。
“你先別激動，坐下慢慢說，可能我們也需要你再回顧一下重點。”凱文見狀，也是安撫一下。
“是這樣的，這個裏面我認為已經很詳細很基礎了，因為有很多東西需要實驗數據的支撐，所以看起來有些空洞。”王複興把那個一共五頁的PPT又翻了一遍，凱文用表情诠釋了“呵呵”的意思。
“哦，這樣啊，那我問一個別的問題。”凱文不知道記了點什麽說道。
“這裏面你有一點失誤，就是你應該注明缺失哪部分實驗數據，在場都是研發端的人，我們應該通力合作的而不是你這種閉門造車的。除此之外，我看到你有将近三分之二的規劃是依托實驗室的，但是我們現在沒有實驗室。”凱文頓了一下，等待王複興接話。
“是的，我認為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實驗室，我們的對手公司都是有的。”王複興滿臉通紅。
“這個建議其實我也認可，關鍵是對實驗室的定位，或者說實驗室能做什麽。我們都知道研發的重要性，但是Lyndon，我們是企業，我們的實驗室的研究是要有側重的，換句話說，你如果建立起了實驗室，能為我們帶來什麽？”
凱文也是猶豫再三的斟酌語句，根本原因還是每個研發端都想建實驗室，董事長也在發愁，因為短期內資源有限，在不厚此薄彼印發內部争端的前提下，資源該怎樣分配是個很大的問題，這也是公司內部一直壓着這些議題的原因。所以董事會讓凱文這一層級的人先壓着，光凱文這裏不算王複興就已經有三個了。
“能為我們帶來很多東西，實驗室的産出是很豐富的……”王複興說了半天，沒有一點實際的，小顏和宋尚門已經不忍直視，伊森更是在一邊低頭玩手機。
“我想你大概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換個問法吧，你說産出很多，那麽我們與我們的友商在我這一塊業務上大約有二到三年的技術差距，我不要求你超越，但是你預計你能花多長時間破解對方的技術壁壘，實現技術突破？我覺得這個産出很實際的。”凱文饒有興致的問道，而包括伊森在內的各位部長也是打起精神，看樣子這個問題如果王複興的答的好，他們一衆人支持一下也是沒有問題的。
“凱文，我覺得對方的技術壁壘是無法攻破的。”王複興第一句讓所有人臉上直冒黑線，“是這樣的，我來了這一年，咱們都嘗試過，就算咱們拿到了對方的東西，咱們應用之後也是問題頗多，因為從一開始的設計上我們就走了不同的路線，而材料是和設計相輔相成的，所以咱們用相同的思路是無法破解對方的保護的。”
“哦，你這個觀點也有一定道理，我想我應該換個問法。”凱文點點頭，也算是認可了王複興的回答，不過在斟酌一下用詞該怎樣表述他的問題。
“這樣吧，我們不管友商怎樣發展，目前來看，我們需要先達到友商的技術層面。這樣的話，我們這裏設計有了，性能指标有了，友商的性能數據也有，你能自我研發，找到配合我們的設計，性能達到甚至超越友商數據的材料嗎？”凱文的問題其實也是幾乎所有人的問題，本以為王複興會沉吟一下，沒想到他脫口而出。
“這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和他們的材料不一樣，沒有可比性的！”
看着滿臉通紅的王複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很着急，但是這個回答是在砸自己的腳。
凱文直接被氣笑了，他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
“Lyndon啊，可能這個問題涉及專業學術，你明白我不明白，這樣我打個比方便于理解。”凱文環視一圈，想找個比喻的東西，最後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
“這樣吧，就那我這件襯衣來說，我現在有緊急任務，需要一件你們做一件替換的襯衣，這件襯衣的尺寸我告訴你了，顏色、款式我也告訴你了，需要的比如吸汗、不起皺什麽的性能也告訴你了，面料無所謂，只要你滿足我的性能要求，尺寸、款式合适就行。你能找到或者說做出這麽一件一樣的衣服來嗎？”
凱文這個問題一問完，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凱文在給王複興臺階下，這個問題太好回答了，而且也算是和實驗室相關的。
“你覺得他會怎麽回答？”花谷悄悄問宋尚門。
“他會讓你大開眼界的。”小顏突然低聲來了這麽一句，“相信我，天雷滾滾不是夢。”
已經臉紅脖子粗的王複興擦了擦汗，站起身來說道：“凱文，可能有些事您還是沒有理解。”
“那個技術層面的問題我現在不過問，我就是問我打的這個比方，你能做出一件一模一樣的襯衣來嗎？”凱文打斷了王複興的解釋。
“那不現實，因為材料完全不一樣，在不知道你的襯衣材料的情況下，我做不到，因為高分子材料很複雜，種類繁多，差一點就差很多。”
王複興的回答徹底震驚了在場材料部的新人，因為哪怕宋尚門這麽一個小本科都敢回複可以，堂堂碩士出身的王複興卻回答不可以。下意識的花谷、宋尚門等人轉頭看向在場的其他碩士——顏真、伊森。二人表情一致，都是以手覆面不忍直視。
“換句話說，對于我的問題，你的回答是不能。”凱文做了總結。
“不是，是……”王複興還是有那麽一種危機感，竭力阻止凱文下結論。
“不是，那是什麽？我就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讓你做一件給定了要求的襯衣，你做不出來。我是不是說，就算給你一個實驗室，你也研發不出符合我要求的材料！”
凱文說話語氣明顯看出已經火了，此刻所有人都做了鹌鹑，王複興站在那裏可謂鶴立雞群。
“這不是一回事！因為，因為實驗室做的是研發，是創新性的工作！”王複興臉紅脖子粗，窘迫的和孔乙己有幾分相似，說出來的話卻讓人不禁莞爾。
“Lyndon啊，你好像還是沒有把握住工作的階段性重點，創新性工作，你知道咱們公司有一個創新規劃辦公室嗎？他們對咱們規劃你應該知道的……”凱文明顯已經不想再糾纏下去了。
但是王複興見狀知道要遭，此刻才有時間掃視一圈，看到一群吃瓜觀衆看好戲的樣子，頓時眼珠子都有些通紅。
“我當然知道，我們這裏就有一個從那裏出來的人！查理！”王複興用盡力氣吼了出來。
而被點到名的宋尚門是結結實實的一臉懵圈，怎麽說着說着說到他一個小兵上了。
顏真等人更是一臉不知所謂，不過還是默默給宋尚門一個加油的支持。
而認識宋尚門的凱特和Peter部長則是笑着點頭示意，似乎在等待宋尚門怎麽把這個局面圓過去。
凱文聞言也看了過來：“查理是哪位？咱們溝通一下，可能Lyndon有些無法理解我表達的意思。”
“凱文，您好。”宋尚門站起來，施禮問好。
“你好，以前光見過你在後面坐着，沒怎麽見你說話，你是剛入職的新人？”凱文也是深呼吸一口氣調整一下心情，做好繼續被打擊的準備。
“是的，我是去年入職，先在那邊實習過，然後回到材料部。”宋尚門平靜的回答着。
“哦，我記得好多人都去那裏不出來，你為什麽還要離開？”凱文的問題有些刁鑽，在場的部長們可是收到不少申請，都沒批準，所以在得知宋尚門主動離開之後，也是好奇滿滿。
“因為他是學材料的，在材料部才能更好地發揮他的才能。”王複興搶着回答，還笑得一臉猥瑣。
一時間宋尚門沒有表情，就那麽站着，而其他人則是被王複興這一大段也是有些愕然，集體看向凱文。
凱文看了看宋尚門一臉冷漠的樣子，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揭過，還是剛剛那個問題，我換個問法，如果你站在創新辦公室的角度，你認為實驗室有沒有必要設立？設立了能做什麽？”凱文換了一個問法，那邊王複興見宋尚門即将開口回答，再一次搶先開口：“你好好思考一下再回答，這不是咱們平常探讨！”
凱文和宋尚門都是一臉怒意，不過宋尚門已經習慣。
“我覺得有必要，因為确實可以加速彌補我方和友商的技術差距。不過還是要看公司資源的具體分配情況，因為材料的升級只是推動産品更新換代的動力之一。”宋尚門沒有王複興那種緊張與激動，就那麽平平淡淡的陳述着。
凱文覺得這個回答合情合理，也算給他回絕王複興做了鋪墊，其他部長們覺得這話也算給了他們面子，以後可以繼續友好合作。唯獨王複興越發激動。
不過王複興的異常在場的人眼都不瞎，都看到了，凱文直接無視，繼續問：“我明白你的意思，那還是那個襯衣的問題，你覺得可不可以？”
凱文站起來踱着步，等待着宋尚門的回答。
“可以。”宋尚門的語氣不是那種铿锵有力，而是短平快的節奏，但這并不妨礙其他人聽到。
“你好好回答，怎麽說話呢！”王複興基本上是吼出來的，這一吼也鎮住了場上的人。
“Lyndon，我覺得不管你技術如何，和上級做不到有效溝通，對下屬又沒有一絲一毫的尊重，你覺得你作為一個管理人員合格嗎？”
一時間只剩下王複興喘息聲。
“查理，你解釋一下，為什麽你和你上級的觀點相左。伊森，你也聽一下，看看他們兩個誰對誰錯。”凱文站在那裏，轉頭對一直弱化存在感的伊森說道。
王複興立刻轉過頭，對着宋尚門那眼刀子是不要錢的丢，恨不能把他釘死在牆上。
宋尚門擡起頭，組織了一下語言。
“凱文您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在已知尺寸、款式、性能要求的基礎上，是可以做到的，僅有的差距應該就是面料，打個比方，您需要吸汗、微彈、硬挺，97%棉加上3%的氨綸可以，55%的棉、40%的錦綸和5%的氨綸可以，60%聚酯纖維、37%的棉和3%的氨綸也可以。在款式尺寸一致的情況下，這些組合都可以。”宋尚門頓了一下，凱文趁機補了一句：“對，我的就是這個意思。不過說句題外話，我記得我對象給我買襯衣的時候那個比例好像就是你說的第二種。”
宋尚門一笑，繼續說道：“王工說不能的原因我的理解應該就是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
“你再說一遍！”
“我還沒說完！”宋尚門直接和王複興對上，強大的精神威壓讓王複興後退一小步。
“嗯？”有人發現了不對。
“其實從王工的角度，在微觀層面的确無法複制，舉個例子，可能凱文您一次性買了兩件一模一樣的純棉襯衣，但在微觀上，其中一件的纖維分子量是30萬，另一件可能只有33萬，聽着差異達到10%，實際上沒什麽影響，30到50萬在宏觀性能上看不出差距，具體數值不太确定，但是總體上就是這麽個意思。”
“你給我坐下，少在這裏胡說八道，你一個本科你懂什麽叫高分子嗎，別在這誤人子弟！”王複興不管不顧的指着宋尚門在那裏罵。
宋尚門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就那麽安靜地坐下了。
“哦……”倒是凱文看向伊森，在得到點頭示意後，凱文也明白了。
“查理啊，我的問題還沒問完你也沒回答完就坐下，是不是太不尊重我了。”凱文似笑非笑的說着，又一次，所有人變成了鹌鹑。
“王工讓我坐下了。”宋尚門說的那叫一個毫無負擔。
“他是你領導，我還是他領導呢，我讓你起來！”
凱文的話語充滿怒意，不過他說話的時候是朝着王複興。
“你繼續說。”凱文命令宋尚門。
“問題已經回答完了，我也不知道再怎麽說了。如果真要繼續分析，就是友商的材料配方我們雖然不知道，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原材料自行調配合成出一種滿足我們要求的材料，就像咱們自行調配膠水一樣。”
宋尚門裝着無辜回答完，然後趕忙坐下。
凱文見狀點點頭，更是給了王複興一個眼刀，而其他部長也是點點頭，就這麽簡單的問題，王複興非要把他複雜化。
“我大概知道了，Lyndon你對于查理的話還有什麽補充嗎？”凱文站在那裏，一臉威脅。
“我認為他說的不對，應該，應該是……”王複興的臉更加通紅。
“我就給你半分鐘，你能用一兩句話概括的說出你的觀點嗎？”凱文的忍耐度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王複興似乎沒有看到，依舊在自顧自的用他招牌式的閉眼擺手晃腦袋動作說着祥林嫂式的話語：“不是這樣的，他說的不對，應該是……”
“時間也不早了，這周咱們是大周雙休，我就不耽誤諸位了，咱們散會。”凱文直接幹淨利落的終結了後半場的鬧劇，同時也下定了決心，回頭就和斯普林商議下一步的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