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看着古珀單純的,充滿求知欲的眼神,燕逍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反問:“你為什麽想要總是看着我?”
古珀認真地思索了一下。
在這個世界,有兩個人在她的眼中是特別的。一個是蘇熙兒,另一個就是燕逍。
他們的特別表現在,他們都能強烈地影響到她的系統運轉,讓她莫名其妙地産生冗餘數據,或者莫名地提高運轉速率。
她大概能分析出,這是一些人類的情感。
人類的情感對于一個超級AI到底有什麽用呢?
古珀記起自己四歲那年,古家人從臨崖寺上下來。古老夫人緊緊抱着她不放,對蘇熙兒說,她要把自己養在身邊。
蘇熙兒複雜得她無法分析出具體情緒的眼光愣愣地望着自己,不作聲,只是點頭。
她還不确定留在古老夫人身邊是否安全的時候,夜裏經常找機會偷跑出來。整個古府對當時四歲的她來說,像個黑洞,稍不注意就會被吞噬。
她冒着冷往北面摸索尋去,走了很久,終于回到了馬廄邊的破舊院子。
院子內人去樓空,一片漆黑,她昏倒在地,強制關機。
升級成功,在這個世界被激活的那一刻開始,她一直覺得自己在進行一場漫長的,沒有目的地的星際航行。
漆黑一片的宇宙中,戰艦內的所有人都在休眠艙中安眠着,沒人能與她交流。探測器反饋回來的全是無效的信息流,告知她:身周所有的星辰,沒有一個是她的目的地。這樣的航行沒有盡頭,将要持續到她能源耗盡或者機體完全損壞的時候。
醒來時,蘇熙兒坐在床邊,雙目含淚地看着她。
就是在那一刻,她終于得到有效的反饋信息,好像看到了這場漫長航行的終點。
所以盡管她還是不能完全解碼這些情感,但這不妨礙她認識到它們的重要性。
它們是維系她與這個世界的線,是歸航的指引,是停靠的保障。
而燕逍的存在又與蘇熙兒有些不同。
她曾經粗略地估算過,像這樣一個處于低級文明的星球,用一個普通的特斯-高勒核能炮就能讓它泯滅成宇宙塵埃。這個世界的鮮活她無法感知,她接觸到的一切化作一串串數據流,有用的簡單儲存分析,沒用的過濾删除。
近十六年來,她一直處在低功率自主運行狀态,保證最低開機要求和人類軀體活性。
然後那天晚上,她遇見了闖進來的燕逍。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東西,即使是化作簡單的0和1,隐沒于數據流中,仍然能莫名地顯眼。
她至今沒能分析出那天夜裏那一小段數據流有什麽特殊,但那天夜裏,她反複調取那一小段數據,模拟重演了十七次。
之後,為了更好地分析燕逍這個特殊的存在,她擴大了記錄的範圍。于是燕逍的眉目有了色彩,弦月下的蟲鳴有了聲響,棋盒中的黑白子有了溫度,四月的鮮花有了香氣……
許多原本被歸結為無用數據的內容,因為燕逍的存在,強烈地彰顯出存在感。
她想,燕逍的存在,讓她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去感知這個世界。這種方式是過去那個身為戰艦的她無法想象和感受的。在這一種感知方式中,物質不再是單調的0和1,沿途也不再只是黑白灰,風中有長歌,霧裏飛清蝶,應江船來船往的湖面上,托着樓中人的等待。
古珀眼也不眨地看着燕逍,認真地說:“你很特別。對我來說,很重要。”
燕逍唇邊的笑意維持不住了,他輕蹙着眉,以同樣認真的态度回視着面前的人。
他沒有對誰動過心,偶爾聽過的戲曲裏,那些與風月相關的內容他也無法理解。
但這幾日來與古珀的相處無疑是非常愉快的,他像個無意中發現了絕世寶藏的探寶者,在每一次與古珀的交談中,都能發現令人驚喜的奇珍。
如果說娶古珀為妻能将這樣的日子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那麽成親這件事的美好,已經遠遠超出他以往所能想象的。
他确定,自己是願意與面前的女子共度一生的。
燕逍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後,清清嗓子,正色問道:“我聽聞,許多人家上門提親,其中也不乏品貌俱優之人,但都被姑娘拒絕了,不知這是為何?”
古珀回答:“因為婚姻并不是一對一的關系。”
燕逍微愣,他一時間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古珀繼續解釋:“這個世界,女子只能夠許配給一名男子,但一名男子卻能擁有多個女子。”
古珀會被銷毀,從而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被激活,就是因為古斯年元帥背叛了自己的創造者珀西,珀西将報複負心人和第三者的代碼寫進了她的核心程序,她也因此被古斯年銷毀。
雖然珀西和古斯年根本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但是這條指令被保留了下來,成為古珀的核心代碼程序之一。
因為這個世界對這種一男多女家庭模式的認可,很難定義“負心人”或“第三者”,所以這條指令很少被觸發。但是古珀絕對不能同意這樣的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
燕逍不确定地問:“你的意思是,你無法接受自己的丈夫,有其他女人?”
古珀點點頭。
燕逍想了一下,道:“其實,普通的妾室如同婢子,無須太過嚴苛。”
古珀搖搖頭,“不行,就只能有我一個。”
這句話在她說來,不像是無理取鬧,反倒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
燕逍笑了,看着她堅定的眼神,道:“以你的才智地位,絕對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古珀就直愣愣地看着他。
燕逍想了想,提議道:“尋常男子,納幾個無關緊要的妾室是尋常。以姑娘的身份,古家大可以招贅,更易掌控。”
古珀問:“可以選你嗎?”
聽到這話,燕逍噗嗤一笑。
他單純覺得古珀單純而又勇敢直白,沒有絲毫被冒犯或者覺得她愚昧的想法。
笑完,他輕咳兩聲,正色道:“不可以。”
“姑娘應該已經猜到了吧,雲厥燕家。我就是如今的燕侯爺。”燕逍道,“侯府又與尋常人家不同,除了正妻之外,我至少還會有兩名側室。”
古珀胸口發堵,覺得有點喘不過來氣。但理性又驅使着她快速整理好冗餘數據,回到正常的運轉模式。
但最終,她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這不公平,我願意只選擇你一個人,而你卻能擁有三個人。”
燕逍頓了頓,道:“人生于世,倫理綱常。很多事情就像是軍令,無法違抗。我的祖母很為我的婚事擔憂,她一直在為我物色正妻和側室。作為燕侯,這是榮耀,也是職責……”
古珀默默聽完,剛要開口說話,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燕逍聽出熟悉的聲音,剛要往門口走去,房門便從外面被推開了。
燕三出現在門外,對着屋內兩人行了個禮,道:“公子,白少爺鬧了急病,請您回去看看。”
這是他們內部的一句暗語,真正意思為有非常重要的消息傳來。
燕逍面容嚴肅地點點頭,轉身向古珀告別,随後頭也不回地帶着燕三離開。
古珀一動不動地定在原地,腦中的程序正瘋狂地運轉着。
不書從門外小心地探出頭,看見呆愣着的古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公,公子?你沒事吧?”
古珀聞言将頭轉向不書的方向,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渙散。
不書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關心,就聽到古珀開口說話了。
“不書。”
“公子?”
“去把谷廉叫來。”
“啊?……是。”
——
嚴舒回來的時候,發現燕逍已經在院中了,他上前,不解地問道:“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燕逍還沒回答,屋後飛出一只白隼,扇動着翅膀落到燕逍肩上,對着他開心地鳴叫了兩聲。
嚴舒一愣,“白胤?燕七那邊有消息傳來了?”
燕逍回答:“嗯,那邊要開始行動了。天色一黑我就趕回去。老規矩,你在這邊多留兩天,燕四會扮成我配合你,不要打草驚蛇。”
嚴舒點點頭,點到一半,突然想起不對,問:“哎?你這就回雲厥了?什麽時候再過來?”
燕逍:“潭應這邊的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和燕三燕四他們看着辦就行,無需我再過來了。”
“我不是說這個!”嚴舒翻了個白眼,直接問:“你之前不是去見那古家娘子了?你是怎麽想的?老太太那邊還在等着你的準話呢!你要是覺得還行,就讓老太太先安排人上門說親,納個側室也不妨礙你去幹正事!”
燕逍聞言,搖搖頭。他肩上的白隼似乎無法接受他搖頭這種負面行為,小心地貼過來蹭了蹭他的臉頰。
燕逍輕撫着白隼安撫住它,才對嚴舒說:“不必了,我回去就找祖母說清楚,切不要再打擾古家了。”
嚴舒整個人瞬間垮了下來,喪氣問:“不是吧……古家小娘子那樣的人物都無法入你的眼?”
燕逍瞥他一眼,正色解釋道:“若她願意嫁與我,我定以正妻之位相迎。”
“正妻之……咳咳咳”嚴舒剛想說燕逍瘋了,一個商戶庶女憑什麽成為燕侯正妻,突然意識到這句話裏面隐藏着更加震撼的信息。
“咳咳,你什麽意思?若她願意?她不願意?!”
連白隼都被嚴舒的失态驚到,扇扇翅膀嫌棄地叫了兩聲。
燕逍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