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這座橫跨遼河兩岸的橋梁被命名為“遼濟橋”。
遼濟橋施工難度大,工期也長,但因為燕侯府和求知院都足夠重視,工程的進度以一種極穩健的速度推進着。
兩年半後,遼濟橋正式竣工。
兩岸的百姓從一開始的嘲諷看戲,到規模初成時的驚嘆,再到建成之後的歡呼雀躍,邢易等人都看在眼中。
其實在正式竣工之前,即使所有的數據都告訴他們沒問題,但他們依舊不敢盡信。
如今,看着眼前這座凝聚着所有人心血的橋梁,大家這才真正相信了奇跡。
對于豐州和穆州的百姓來說,這一道橋意味着更加便捷的道路,而對于求知院的人來說,則是親眼見證着某些原本人力不可為的奇跡,一步步從紙上飛躍而出,成為了具體的現實。
這個好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各地,燕侯府收到消息的時候,古珀正在教導兩個孩子念書。
幾年時間過去,燕瑞已經是個六歲的可愛童子,明明尚且年幼,氣質卻十分穩重,安靜呆着的模樣像個精致的瓷娃娃。
而五歲的燕錦,則長成燕侯府所有下人的噩夢。
但此時在古珀面前,她還是乖巧地挨着燕瑞坐着,配合着古珀檢查功課,絲毫不敢造次。
聽到下人禀告的消息,燕瑞眼睛一亮,問道:“娘親,橋建好了,邢老師他們是不是就要回來了?”
古珀點點頭,“對,他們要回來了。”
燕瑞開心地說:“太好了!”
說完這一句,他又有些遺憾,“哎,真想親眼去看看那座橋是什麽樣子,我只看到邢老師寄回來的手稿。光是設計圖就夠震撼了,實際一定更加壯觀!”
燕錦聞言,想也不想直接說道:“我也想去看看。
“嗯……我們可以跟着下個月古家派往穆州的商隊,一起到豐州見識一下。”
燕瑞回頭看了一眼燕錦,又回頭看了一眼古珀,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古珀:“這……可以這樣嗎?”
他面上為難,眼睛卻是發亮。
古珀扯了扯有些僵硬的面容,露出個笑顏,“瑞兒,你若想去,等再大幾歲,讓你父親派人送你去一趟便是了。
“古家的商隊雖然安全,還是不足以護住你。”
接着,她轉頭有些生氣地看向燕錦,“燕錦!你一個女娃娃,整日裏都在想些什麽?”
她質問:“昨日裏讓你抄的書,都抄好了嗎?”
燕錦縮了縮脖子,“娘……那,那太多了,我還沒……呢……”
古珀揉了揉額角。
看着燕錦故扮乖巧的模樣,她教訓道:“你少闖些禍,也不用抄那麽多書了!我告訴你,這次不準再去找你父親了,乖乖把《弟子規》給我抄好,否則,就算你父親說情,我也不饒你!”
燕錦委屈地點頭,“我,我知道了娘親。”
古珀這才滿意了。
她起身,“我去求知院一趟,你在屋裏好好抄書。”
說着,她轉頭詢問,“瑞兒,你同我一起過去嗎?”
燕瑞興奮地直點頭,剛要出聲答應,卻被燕錦拉住袖子,“哥哥,你留下來陪我吖……”
她裝着哭腔,“我一個人好害怕的……”
古珀早已經習慣了她這幅做派,理都不想理會,偏偏燕瑞特別吃這一套,見狀竟真的為難地糾結一番,片刻後對着古珀說道:“娘,娘親,我下次再去吧,我今天留下來陪小錦。”
“嗯,随便你。”古珀點點頭,直接離開。
她實在是被燕錦這個訓又訓不得的女娃搞得頭疼。
古珀離開之後,燕錦裝模作樣地抄了一頁書。
但她沒堅持多久,突然用手肘撞了撞燕瑞,“哥,我們出去玩呗!”
燕瑞瞪大了眼睛,“你,你還敢出去?你忘了上一次,我們被抓回來之後,爹娘可生氣啦!”
他抿了抿唇,教育燕錦道:“不可以再随便跑出去了!”
燕錦撇了撇嘴。
“你以為我們哪次溜出去父親和母親不知道啊!”她指了指外面,“燕二伯伯和燕三伯伯每次都跟在我們後頭呢。
“不過是上次我們去了不該去的地方,這才被他們抓回來了!”
她拍着胸脯保證,“我發誓,我這一次絕對不拉着你往青樓走了,我們就去普通的商鋪裏面走走,好不好!”
燕瑞皺着眉。
燕錦繼續軟磨硬泡,“哥哥,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燕瑞又為難起來。
——
相較于其他地方的歡呼喜慶,此時的蔔州并不太平。
澤寧,赫連家。
赫連凡一把将案上的東西全都推翻在地,惡狠狠地看着面前長身玉立的男子,“宋漣!”
宋漣絲毫沒有被他發怒的模樣驚吓到。
他微彎下身,撿起被掃落到自己腳邊的一本折子,“主上,褚山将軍意圖謀反,證據确鑿……”
他話還沒說完,赫連凡又狠狠地踹了一下桌子。
他劇烈地喘息了一陣,突然撐着面前的桌子,傾着身狠狠地看向宋漣,“意圖謀反?證據确鑿?這五年來,你哪一次抓到人不是證據确鑿?”
宋漣已經站直了身子,他微低着頭,并不看赫連凡,“屬下只是秉公辦事。”
“秉公辦事!”赫連凡怒極反笑,“好一個秉公辦事,你秉公辦事的結果,就是兄長留給我的那些人,都被你一一鏟除了?”
宋漣又道:“臣只鏟除奸佞,并不看出身。”
“你……你!”赫連凡被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激得話都說不順暢了。
他幹脆扭過頭去,耍賴一般說道:“反正我不會殺褚将軍!沒有我的命令,你們誰都不準動他!”
聽到他這番話,宋漣卻笑了笑,“主上……晚了。”
赫連凡皺起眉,“什麽意思?”
宋漣不緊不慢地說道:“早在我過來觐見主上之前,褚将軍就已經被推出去斬首了。”
聽到這個消息,赫連凡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臉色發白,“你……你們,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你們竟敢……”
直到這個時候,宋漣才擡起頭,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主上……您該知道的,從您第一次默許我‘自作主張’開始,一切就都晚了。”
坐在主位上的赫連凡已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宋漣不耐煩再在這處浪費時間,見消息已經通傳到了,轉身便欲走。
見到宋漣轉身,赫連凡突然又回過神來。
他踉跄幾步走下主位,幾乎是滾到了宋漣面前,“宋漣,老,老師……”
抱着宋漣的大腿,他神情迷茫而無助,“老師,老師……這到底是為什麽啊……我,我一直都樂意聽你的話,我什麽都依從你……
“你,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宋漣緩慢卻堅決地挪步,從赫連凡手中抽出自己的腿,神态依舊平和,“主上,您的‘樂意’和‘依從’都太脆弱了,我需要,自己去争取我要的東西。”
說完這句,宋漣不再猶豫,提步直接走出房間。
身後倒在地上的赫連凡見哀求無用,直接換了副嘴臉,“宋漣,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為你能得意得了多久,你不得好死!燕侯……”
随着宋漣走到門外,侍衛将門一合,赫連凡的咒罵和哀切都被阻隔在房內。
宋漣頭都沒回,對着守在兩旁的侍衛說道:“主上有恙,這幾天,不要讓任何人過來探視。”
整個赫連家中,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被替換,此時他做下這種“大不敬”的吩咐,侍衛只恭敬道:“屬下遵命。”
鏟除了最大的一個敵人褚山,又将赫連凡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清冷如宋漣也在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
天色還未晚,但今日已經沒別的事情,他便幹脆出了赫連府,直接喚來馬車趕回家中。
在蔔州定居五年,宋漣早在澤寧建起了自己的府邸。
他為人喜靜,家中的妻妾和仆役都知曉他的性子,所以往日裏府中都非常安靜。但這一日,他路過正廳中時,卻聽到廳中一片嘈雜聲。
稍微辨別了嘈雜中的人聲,發現沒有外人之後,他輕輕移步往那處走了過去。
他剛踏入院中,就看到七八個女子站到廳門處迎接他。
這些女子年紀都不小,臉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細小的皺紋,但都無損她們或清麗或明豔的容顏。
七八個女子中間,還站着一個只到她們膝蓋高的小男孩,如果細看的話,會發現小男孩五官與宋漣有五分相似之處,而另外的五分不同,則被一種童稚和燦漫取代。
宋漣走進,女子們紛紛屈膝施禮,小男孩也有模有樣地對着宋漣作了一揖,口中念道:“父親。”
宋漣笑了笑,上前将衆人扶起來。
他問道:“今日府中怎的這樣熱鬧?都聚在此處聊些什麽?”
一位穿着碧色長裙的女子越衆而出,請他到廳中坐下,邊走邊說道:“寧兒也三歲半了,我們姐妹在商量着,要給他找一個夫子呢。”
聽到這話,宋漣愣了愣。
他看着來到自己身邊,乖巧看着自己的宋寧,有些歉疚地笑了笑,“啊,是我疏忽了,沒想到寧兒都這樣大了。”
碧裙女子便圓道:“夫君事務繁忙,我們都是知道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啓蒙,原也不打算驚擾夫君。”
宋漣搖搖頭道:“這事我記下了,你們無需再操心,改日我便接一位夫子入府,為寧兒啓蒙。”
碧裙女子點了點頭。
她面上的笑容有點僵,見宋寧啓蒙的事情有了着落,便轉身打發廳中其他人離開。
宋寧離開之前,規規矩矩地朝着宋漣又是一揖,“父親,孩兒告退。”
宋漣笑着朝他點了點頭。
他從進屋開始就沒碰過小男孩,小男孩直到被母親帶離之前,都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等到衆人都離開,碧裙女子便有些擔憂地走到宋漣身邊,“夫君……”
見她吞吞吐吐,宋漣關切地問道:“怎麽了,麗娘?
“我近來忙碌,偶爾顧及不到府中,你有什麽事,便直接同我說就是。”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神情關切溫柔,與反才冷冷推開赫連凡的模樣全然不同。
聽到他這番話,麗娘也不再猶豫,她問道:“我們姐妹一開始想的,是将寧兒送到書院中……但我聽夫君的意思,确實想直接為他尋覓夫子?是不是,是不是外面……”
知曉了她的意思,宋漣笑着搖了搖頭,“不是,外面很好,麗娘無需多想。”
麗娘有些詫異,“那個褚将軍,可是伏法了?”
宋漣點點頭,“那是自然。”
麗娘便笑道:“如此,如此甚好,今後在蔔州,夫君便也順利些。”
她不知道宋漣在外面的事情,不知道宋漣如今已經是整個蔔州真正的話事人,只記挂着他能過得輕松些。
宋漣為她倒了一杯茶,說道:“外面的事麗娘無需操心,我想請位夫子到府中,也是想着若是将寧兒送到書院中,夫人們怕是難以忍受母子分離之苦。”
麗娘雙手接過了茶杯,神情卻并未輕松。
她用唇輕輕沾了沾杯中已經泡過了頭的茶水,突然問道:“夫君……夫君是不是,不喜歡寧兒?”
宋漣愣了愣,“夫人何出此言?”
麗娘嘆了一口氣,“霜妹幾年前懷孕的時候,夫君倒是開心的。可是我記得,當初夫君念着盼着的……是一個女孩。”
她偷偷看了一眼宋漣,“是不是……是不是寧兒身為男子,夫君不喜了?”
宋漣無奈地苦笑一聲,說道:“麗娘,寧兒是我的孩子,不管他是男是……”
“才不是!”麗娘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她一看就像是甚少發脾氣的人,此時生氣的模樣,不像真的動怒,反而有幾分撒嬌的風塵氣。
她咬了咬下唇,說道:“我們姐妹出身于,于那種地方,別的功夫沒有,察言觀色的本事,也是不比夫君差多少的。
“寧兒出生之後,夫君甚至連偶爾抱他一抱都不肯,哪裏是歡喜的模樣?”
“麗娘……”宋漣有些無奈。
他還待再解釋,卻見麗娘面上的神色由怒轉哀,“也是怪我們姐妹出身不好……多數在年輕時就虧損了身子,沒了生育的能力……要不然,為寧兒添個妹妹,也好讓夫君歡喜幾分,是,是我們不好!”
她擡頭對着宋漣說道:“夫君,您再納幾房妾室吧,甚至,甚至讓我把妻位讓出去也無妨的。
“尋幾個良家女子,生一兩個夫君喜歡的孩子,也,也好過……”
“麗娘,不要再說了!”宋漣出聲打斷她。
他皺着眉,“我不會再納妾了。”
“夫君……”麗娘痛苦問道:“你若只是為了報恩,給我們姐妹一處栖身之處也就是了,大可不必做到如今這般!”
“你不懂!”宋漣起身,長嘆了一口氣。
他見麗娘神情依舊悲切,幹脆輕聲解釋道:“我不納妾并非因為你們,而是我自己的因由。
“我這樣擅長洞察人心的人,怎麽敢把一個陌生人放在枕邊?也就是你們,才能讓我稍稍信賴一些,你明白嗎?”
麗娘聞言呆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之後,果然不敢再提,只輕輕點了點頭。
宋漣後院共有一妻六妾,這些女子全是在他小的時候,出手幫助過他的青樓女子。
他原只想幫她們尋個安穩的去處,但是亂世降臨,容不得他有太多選擇,他最終将她們都收作了妻妾,也算給了她們庇護。
這七個青樓女子都是苦命的女子,出身泥沼卻保有一絲良善,在宋漣的後院中親如姐妹。
只是她們大多因為早年縱欲,身子虧損,喪失了懷孕的可能,或者懷上了也保不住。
唯有其中年齡最小的一個,為宋漣誕下了一個男嬰。
其餘六人也不在意血脈關系,紛紛将這個男孩視若己出。也是因此,麗娘才會因為宋漣忽視宋寧,而鼓起勇氣質問于他。
此時宋漣表明了心跡,麗娘也不敢再糾纏。
見麗娘低着頭,宋漣想了想,又道:“如你所言,我可能,确實喜歡女孩多一些。
“男孩長大之後,便要面對太多的磨砺和波折,他們會變得世俗,變得猙獰,變得不折手段……
“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他轉過頭,看着麗娘笑了笑,“如果是女孩,我一定好好保護她,讓她像你們一樣,永永遠遠良善純真。”
麗娘聞言,心結已是解開大半,但仍舊有些不平,“女子若是一昧純真良善,怎可保全自身?
“我倒覺得男兒更好,而且……寧兒雖然是個男孩,但真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我知道。”宋漣回道:“此前是我疏忽,再加上事務繁忙,這才忽視了寧兒,今後……今後等一切平定下來,我一定親自教導寧兒,好嗎?”
麗娘點了點頭,終于笑着回答了一聲,“嗯。”
只是随後,她像是又想起什麽一般,問道:“可是夫君,這天下……什麽時候能平定下來呢?”
宋漣抿了抿唇,故作輕松答道:“赫連家已經被我控制住,如今整個蔔州,不會再有人能傷害到我們。”
“那……那南邊呢……”麗娘蹙着眉,“我聽外頭的人說,南邊的一個什麽侯爺,早晚有一日會打過來,到時候,到時候……”
宋漣卻是扯了扯嘴角,“不會的。”
麗娘聞言,不解地擡頭看他。
宋漣閉了閉眼睛,恢複成一開始翩翩君子運籌帷幄的模樣,安撫着又說了一聲,“不會的,不會再有戰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