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正在侃侃而談的中年男子聞言一震,轉頭看去卻只見發聲者是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頓時又有了底氣。
“哪裏來的野孩子?走開走開!”他驅趕道。
燕錦卻不怕他。
她上前一步,“金七,你真是滿嘴胡言,雲厥郊外哪有什麽‘金明山莊’,只有‘經鳴山莊’,你再出來行騙也不換個說法!”
她揭露完金七,轉頭對着一直背對着她的白衣男子說道:“這位先生,您想要做生意,最好在雲厥城中多打聽打聽,別被這種人的小把戲騙了。”
聽到她這番話,白衣男子終于轉頭向她看過來。
他笑了笑,也不說信或不信,只點點頭,“多謝……小姑娘指點。”
倒是看到他容貌的燕錦感覺眼前晃了晃。
倒也不是她少見多怪,實則是面前白衣男子的姿容實在是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絕佳。他就這樣一襲素白衣裳坐在被精心布置過的客棧中,硬是将滿目貴氣玲琅壓成了不起眼的背景陪襯,讓人的目光只能定在他的眉梢眼角處。
燕錦呆愣間,名為金七的中年男子又有了反應。
他對面前的白衣男子說道:“宋先生……這,這是個誤會,想來是金某在雲厥廣交豪傑,引來了哪方的妒忌。
“近來我常碰上些污蔑我名聲的事情,您別擔心,這裏由我來處理。”
解釋完,他揚首喊來客棧中的小二,“小二,小二呢?你們怎麽辦事的?這種沒人看管的野孩子都放進來了!”
小二聞聲立即趕了過來。
他連聲向着金七道歉,就要将燕瑞和燕錦兩人請出去,卻沒想到剛要行動,就被白衣男子制止。
“且慢。”白衣男子偏着頭,“這兩位小友是我的客人,無需将他們請出。”
這下,場中尴尬的人換成了金七。
他不解的語氣中帶了點不被信任的怒意,“宋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白衣男子笑了笑,不答反問:“金老板還要在宋某身上浪費時間嗎?”
金七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買賣不成仁義在,你要是對這樁生意有什麽不滿,大可以光明正大提出來,何必要借兩個黃口小兒的一面之詞來羞辱我?”
白衣男子搖搖頭,突然轉開話題道:“金老板可能不知道,‘睛明招財獸’是滄州那邊供奉的神獸,斐州産玉,但因着早些年受滄州之禍所苦,從不在玉上雕刻滄州之物。”
說着,他指了指金七腰上的玉墜,“早在金老板說腰上所佩睛明獸乃是用斐州獨産的毛赟玉所刻,宋某就心生疑惑了。”
金七随着他的手指,看到了自己腰間的玉佩,一時窘迫得說不出來來。
反應過來後,他咬着牙,色厲內荏對着揭露自己的白衣男子道:“你……你!你給我等着,得罪我金七,我必定要你在雲厥城中寸步難行。”
放完最後的狠話,他推開候在一旁的小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客棧。
燕瑞拉着燕錦站在一旁,看着金七離開的背影,有些擔憂地說道:“呀,讓他跑掉了!”
白衣男子聞言,卻回頭笑着安撫他,“不用擔心,我的護衛就在外面,方才應當聽到了我們這邊的動靜,之後的事情,他們會處理的。”
兩個孩子擡頭看他,燕瑞說道:“還是先生想得妥當。”
白衣男子搖了搖頭,招呼道:“還要多謝兩位小友出現提點。”
燕錦卻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先生分明是早就發現了那金七的破綻,是我們出現得唐突了,沒幫上先生什麽。”
她有些不解,“只是,先生為什麽不一早拆穿了他呢?”
白衣男子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将兩人請上了桌,待燕瑞和燕錦坐好之後,才道:“我初來雲厥,難得遇到一個願意與我交談的人,便想着從他口中了解一番雲厥的繁華和規矩。
“方才若是兩位小友不出現,我也是準備揭穿他的,小友的出現,恰是給了我一個由頭。”
白衣男子人長得好,說話也不疾不徐,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一時間,燕瑞和燕錦對他印象都極好。
燕錦便問道:“不知先生怎麽稱呼,又從何處來?”
若是旁的人,見到一個五歲女童如此詢問自己,大抵是會不予理會的。
但是白衣男子卻回答得認真。
他介紹道:“鄙人姓宋,從善州而來。”
燕錦便點點頭,“啊,善州乃是京城所在,難怪先生品行如此高雅端方。”
白衣男子笑了笑,“不過是少年時讀了一些書,如今還是成了行商,當不得小友如此誇贊。”
自謙完後,他看着燕瑞和燕錦的穿着,反問道:“我觀兩位小友衣着不凡,年紀小小,言談卻勝于許多大人,看來亦是出身大家?”
燕錦眯了眯眼,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又抛出一問:“宋先生可曾聽過潭應古家?”
白衣男子明顯有些驚詫,“燕侯府的夫人便是出身潭應古家,如今古家的生意已經遍布各地,某自然有所耳聞。”
燕錦便點點頭,“如果先生想要進些貨物,可以去古家商行那邊問問。遠的不說,客棧對面的珍寶閣就是古家的産業。
“先生有閑暇時,自可過去尋掌櫃詢問,比在路上遇到的人可信多了。
“那金七之前在城北行騙,如今竟轉移到城南這邊來了,專門騙些第一次到雲厥來的行商,當真是防不勝防。”
白衣男子點點頭,真誠道謝:“多謝小友相告。”
燕錦看着他的裝扮,又問:“先生從善州來,想從雲厥進些貨物,運到何處販售?”
白衣男子答道:“往豐州。”
聞言,燕瑞和燕錦對視一眼。
“豐州”這個詞顯然引起了燕瑞的興趣,從一開始便沒有開口的燕瑞問道:“豐州?先生可曾聽過‘遼濟橋’?”
白衣男子看向他,笑道:“‘遼濟橋’化天塹為坦途,我一路從善州來,沿途常有人議論。恐怕舉朝上下,應當少有不知道遼濟橋的。”
燕瑞興奮地點點頭,“那先生可曾去看過?”
白衣男子搖頭,“未曾。”
燕錦接過話頭,問道:“先生此次到豐州去,可會經過遼濟橋?”
“那是自然。”白衣男子答道:“如今遼濟橋成為豐州入穆州最方便的路徑,某亦想着若有機會,可以入穆州一覽。”
燕瑞和燕錦對視一眼。
燕瑞回過頭,扁着嘴有些沮喪,“我也想去遼濟橋那邊看看呢……”
白衣男子見狀,安慰道:“雲厥往遼濟橋路途遙遠,小公子若想前往,可得與家中長輩好生商議。”
燕瑞悶悶地點點頭,剛想開口說話,卻被燕錦截了下來。
小女童轉了轉眼珠子,“家中自然是允許我們前往的,先生看我二人今日外出,身邊并無大人相随,便可猜測一二了。”
她湊近白衣男子,“只是……我們一直沒找到妥善往那處去的法子。”
“哦?”白衣男子笑了笑,“姑娘的意思是……”
燕錦躍躍欲試地問道:“若是先生方便,過段時日,可否讓我和兄長二人随先生的商隊一同出發,前往豐州?”
“這……”白衣男子有些猶豫,“我行商多年,确實做過些順路捎人的生意。
“只是……”
他打量着燕瑞和燕錦,“小公子和小姑娘若想随同前往,可務必要征得家中長輩的許可,最好……最好有親近的成人随同。”
“自是自然。”燕錦點點頭。
旁邊的燕瑞卻反應過來了。
他扯了扯燕錦的袖子,明顯是不同意她自作主張的決定。
燕錦卻沒有理會他,只繼續問着白衣男子,“那我之後如何聯系先生呢?先生便一直宿在福來客棧中嗎?”
福來客棧,便是他們此時所在客棧的名稱。
白衣男子點點頭。
他喝了口茶,“在備齊貨物之前,我都宿在客棧之中。”
燕錦點點頭。
她眼睛往門外看了看,“那些人,都是先生的随從。”
白衣男子随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是,方才他們去後面收拾,看來此時已經是整頓好了。”
燕錦便點點頭。
她拉着燕瑞跳下了椅子,對着白衣男子說道:“如此,我們便不打擾先生了。先生此來舟車勞頓,還需好生休整一番。
“改日先生得閑,我們再來唠擾先生,順便商議豐州之行。”
白衣男子站了起來,拱手相送道:“如此,我便不留兩位小友了。”
燕錦點點頭,徑直牽着燕瑞離開。
出了客棧,來到街上,燕瑞有些無奈地看着燕錦,“小錦,你真是太大膽了!你難道真的想随着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前往豐州嗎?”
燕錦走在他前面,“我倒是想啊,但是爹娘肯定不答應。”
燕瑞愣了愣,“你也知道爹娘不會答應,那你方才,為何還與那白衣先生談起?”
他瞪大了眼睛,“你莫不是再戲弄人家?”
燕錦性子頑皮,有時候确實能戲弄得府中的奶娘婢女都無奈跳腳。
想到這裏,燕瑞教訓道:“那宋先生畢竟,畢竟是外人,你可不許憑白消遣人家。”
聽到這話,燕錦回過了頭。
她伴着乖巧,嘟着嘴問道:“哥哥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這……”燕瑞為難。
好在燕錦自己也憋不住,沒讓燕瑞為難太久。
她收了委屈的模樣,敲了敲燕瑞的腦袋,“哥,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該鎮日随着娘親到求知院那邊去。
“如果你多跟我去爹爹的書房,你就該猜到方才那人是誰了?”
“啊?”燕瑞有些迷惘,“那人?你是說宋先生?”
他後知後覺,“你認識他?”
燕錦點點頭,“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人,長相氣度能與爹爹媲美啊?又恰好姓宋,啧啧!”
她握着小拳頭,越發堅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他是宋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