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燕錦再一次見到宋漣是在四五天之後。
這幾天裏,她和燕瑞偷跑出府的事情被古珀知道,又被燕逍禁了足,倒是好生乖覺了幾天。
今日,她終于憋不住,從院中溜了出來,下意識就往燕逍的書房跑。
剛進院門,還沒等她尋到書房,就在途中見到了發着呆的宋漣。
宋漣獨自一人依廊站着,身後不遠處站着兩個明顯在監視着他的侍衛。
燕錦徑直往前的腳步一轉,來到他面前。
她無視想要勸誡她離開的侍衛,擡頭問宋漣:“宋先生?你怎麽在這?”
宋漣回過神來,朝她拱手施禮,随口答道:“方才在房中與侯爺商量着蔔州那邊的事宜,恰告一段落,便央了侯爺允我出來透口氣。”
說完,他問道:“錦姑娘過來尋侯爺?”
燕錦點點頭。
但她沒有繼續往書房的方向走,反而在宋漣旁邊的廊邊坐了下來,“嗯。不過,既然爹爹在房中有事,我就不過去打擾了。”
宋漣笑了笑,“府中人俱言瑞公子文靜乖巧,錦姑娘卻頑劣難馴。但在我看來,錦姑娘卻是再知禮不過了。
“大抵也是燕侯爺和古夫人這樣的人中龍鳳,才能教出姑娘這樣鐘靈毓秀的女子。”
面對宋漣這樣的示好誇獎,燕錦卻不為所動。
她晃了晃腳丫子,突然眼珠子一轉,說道:“這話要是別人來說,我可能當真受用。但說的人是宋先生……我可當不起宋先生這樣的誇獎。”
她轉頭看宋漣,問道:“那不知道是怎樣的人,才能教得出宋先生這樣神仙般的人物?”
燕逍與宋漣亦算是久別重逢。這幾天裏,燕逍有一次偶然提起,說他初見宋漣時,宋漣的向上爬的野心昭然若揭,看着人的目光中帶着赤-裸裸的審視與算計。
後來宋漣位居人臣,掩飾的功力有了長足的進步,只偶爾能從他目光閃爍間,窺探到他深沉的心思。
而如今,再見宋漣,燕逍已經很難從他身上看出什麽了。
他就好像真的是一位端方有禮,無欲無求的貴公子,一舉一動都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宋漣聞言愣了愣,随即看向燕錦,自嘲道:“我的遭遇,與錦姑娘相比,當真是,天差地別。”
他沒有多談的打算,但燕錦卻沒有放棄,就一直歪着頭看着他,眼中盛着毫不掩飾的好奇。
宋漣見她堅持,想了想也沒什麽好掩飾的,便簡單道:“我幼時……也同錦姑娘一般,住在這樣極豪華的院落裏。
“但好景不長,大約三四歲時,家中遭逢巨變,我被奶娘九死一生救了出來。
“我們更名換姓,以乞讨為生,輾轉過很多地方,最後到了京城,在……魚龍混雜的地方安了家。但她因着一路上護着我,損了身子,沒教的了我什麽,就故去了。
“那之後,我便一人熬着日子,一直到得貴人相助,得了份牢獄中的差使。”
回顧完自己前半生的經歷,他似乎有了些感觸,自言自語似地又問了一句:“人的一生,是不是早在幼年時就有了定論?燕侯爺出身貴胄,永遠不是我這樣的罪籍之後可比拟。”
燕錦頓了頓,回答道:“自然不是。”
但她畢竟還小,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反駁的例子,于是又道:“宋先生能從一介白身走到蔔州之主的位置,不就已經算‘逆天改命’了嗎?”
宋漣苦笑着搖搖頭,“可是最終,一切依舊是盡歸侯爺手中,不是嗎?”
燕錦撐着下巴,道:“蔔州那邊的局勢本就被爹娘監控許久。這幾年,雖然兵戈未動,但民生經濟卻已經被侯府掌控,遲早都是爹爹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宋漣,“倒是先生能主動過來,将蔔州奉上,也是免了蔔州百姓一次戰禍。換作旁的人,哪能有今日和平商議的局面?”
宋漣搖搖頭,“我沒姑娘想的那樣大義。只是……知道窮途将盡,想着憑借手中僅存的一點籌碼,再為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罷了。”
燕錦也笑,“只光憑這一點,先生已經勝過許多人了。”
宋漣舒了一口氣。
他心中其實有些詫異。
直接歸降燕逍這個決定其實只有少數人能夠理解,但這部分能理解的人中,大多是燕逍古珀這樣,對整個天下大局都了然于胸的人。
今日這樣一番話從一個五歲的小女童口中說出,宋漣在詫異之餘,卻感到一絲絲安慰。
大概他目前還無法與燕逍和古珀等人親近,卻莫名對這個五歲孩子排斥不起來吧。
宋漣突然道:“我該說虎父無犬女嗎?侯爺平日裏……就教你這些嗎?”
燕錦回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理所當然地回答道:“當然啊。”
宋漣面上的表情有些凝重,燕錦不得不又問了一句,“有什麽問題嗎?”
“女子本該無憂無愁,受盡庇護。”宋漣搖搖頭,低聲道:“而不是像你這般,年紀小小就識盡世事。”
他說完,憐愛地看着燕錦,伸手想要撫摸她的發頂安慰。
“嘿!亂說!”燕錦頭一偏,躲過了他的手。
她反駁道:“真如你所說,天下女子都向男子尋找庇護,可當男子也不中用時,要怎麽辦?”
宋漣想也不想道:“那便是她們識人不清。”
“所以,女子只要會識人便是了?”燕錦問。
宋漣點點頭。
燕錦“噗”一聲笑出來。
她問:“宋先生早在許久之前就見過我爹爹,那以你所見,我爹爹是癡情專一,為了心愛女子願意背上不孝之名,也絕不納妾之人嗎?”
宋漣愣了愣。
片刻後,他答道:“這哪裏能輕易看出?不過……”
他還沒說完,燕錦就搖搖頭,“不是。我爹爹那個人,最是講究禮義不過了。他才不會為了私欲,去挑戰律法倫理呢。”
說完這一句,她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衣擺,站直後才對着宋漣說道:“這一切,當然是我娘親自己掙來的啊。”
宋漣雖然不在雲厥,但他一直留意着這邊的動靜,自然知道古珀已經從幕後走向了臺前。
但他一直以為,這是因着當年他在雲厥布下的局,為了破局,燕逍和古珀才不得已為之。
但此時聽燕錦這樣說,他又有了些不确定。
他正要再說些什麽,突然又有另外幾人闖進了這個地方。
古珀帶着幾個婢女正往書房的方向走,此時見了他們,便幹脆停在幾步之遙的地方,蹙眉看着燕錦。
不需要她開口,燕錦已經乖乖地跑到她身邊,舉着手撒嬌,“娘親,抱!”
古珀并不理會她的央求,只牽起了她的手。
原本還在宋漣面前凱凱而談的侯府小千金像是被按下了什麽關閉鍵,變成一個在母親手中乖巧文靜的女童。
古珀解決完她,終于擡頭去看宋漣。
宋漣恭敬地施禮,“夫人。”
古珀點點頭,回應道:“宋先生。”
宋漣笑了笑。
他知道應該避開侯府中的女眷,此刻便主動道:“方才宋某趁着商談間隙出來透透氣,看來時間已是差不多了。若夫人沒有旁的吩咐,宋某便先行告退。”
古珀拉着燕錦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說道:“宋先生是要去書房吧,恰好我也準備過去,一起吧。”
宋漣有些不解,但依舊點點頭,恭順地跟在了古珀身後。
古珀邊走邊閑聊道:“前幾日我有些旁的事,一直走不開,耽誤了些時日,還請宋先生莫要見怪。”
宋漣其實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麽事,但口中客套道:“夫人言重了。”
古珀便點點頭,“我已經做好了安排,今日便可以将蔔州兵力布防的事情定下。
“之後先生便可安枕無憂,等待下面的人将先生家人接來。”
她這話一出,宋漣倒是一愣。
這幾日,他和燕逍博弈,就是在兵力布防一事上,燕逍一直沒有給出确定的答複。
要知道,這事關蔔州的權利傾向,是燕逍收複蔔州的關鍵。
宋漣只以為燕逍還沒想出萬全之策,但此時聽古珀的意思,卻是因為此事必須由她來定奪。
他心情有些複雜地低下頭,恰好看到了與正回過頭來看他的燕錦。
兩人對視片刻,宋漣主動移開了眼睛。
待到進入書房,商議繼續,宋漣的猜測成了現實。
前幾日,因為古珀被求知院那邊的重要項目拖着,一直沒能分出精力關注這邊的事情。這幾日,她終于抽出空來,商議的事情便由她來主導。
宋漣這時候才明白,燕錦之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一直不知道在燕侯府中,一個原本只能處理後宅瑣事的夫人,居然在燕侯府的運作中扮演着這樣重要的角色。
而大名鼎鼎的燕侯爺,以及參與商議的其他燕侯府的人,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全然沒有表現出異常的情緒。
很快,在古珀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下,蔔州最後一件大事被定下。
而直到商議完畢,古珀帶着燕錦離開之後,宋漣依舊久久回不過神來。
燕逍走下主座,站到他面前,堪堪喚回了他的神智。
因為已經過了嚴肅的商議,燕逍笑着調侃了一句,“倒是難得見到宋先生如此失神的模樣。”
宋漣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表情,朝着燕逍拱手施禮,“冒犯侯爺了。”
“這倒是不曾。”燕逍搖搖頭。
蔔州的事情終于徹底商議完,他的心情顯然不錯。
他又問道:“蔔州的事情再過不久就能完全了了,不知宋先生之後有什麽打算。”
宋漣一愣。
他不着痕跡地笑道:“九州盡歸侯爺之手,九州之民亦同,宋某自然是任憑侯爺處置。”
燕逍點點頭。
他道:“之前,不管你是在婁興手中,還是在先皇手中,都難有全力施為的時候。到了蔔州,卻已經事成定局,再無回天之力。”
宋漣聞言,心中一驚。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擡頭,便聽到燕逍道:“你善識人,不若到宮中,領吏部尚書一職?”
燕逍這番話,等于是承認了宋漣的能力,要重新任用他。
宋漣原本是沒這個打算的。
他此來雲厥,不管事情能不能成,都是在劫難逃。原本他賭的只是燕逍仁慈,能放他一條生路,卻沒想到燕逍願意不計前嫌,重新讓他入朝為官。
但拒絕的話含在喉間,他突然想起方才在外頭,與燕錦的一番對話。
新的朝代,新的歷史,似乎将要書寫出全新的篇章。
想到這裏,他頓了頓,随後不再猶豫,點了點頭輕聲道:“謝,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