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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

事情辦妥, 徐君惟、清衡和穆玳三人便動身返回帝京,有差事在身的秦問也押着案犯回去交差,九月的青越城外, 沃野在濃濃的綠和淡淡的金之間随秋風搖擺, 唐雲羨和時平朝兩個人被巧妙得落在後面, 他們不用着急, 可以慢慢走回去。

慢慢走的話,從青越城到帝京, 水路三天,官道五天, 偏僻的地方停停繞繞, 半個月時間就過去了。

唐雲羨還是選了最快的。

不知道為什麽,唐雲羨就是不放心那三個人先走一步, 又總覺得事情巧合太多就是有古怪,想早些回去,時平朝雖然嘴上說着好的都聽你, 但心裏還是有一點小失望的。

帝青渠岸畔風光以秋色馳名, 蘆荻搖菱葉蕩,唐雲羨坐在月下舟頭, 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時候, 安靜平淡。

腳步聲自身後而來,自從上次無故打傷時平朝,唐雲羨便幹脆記住他走路的動靜,所以此時哪怕在船上, 吱呀晃動和風帆水動的聲音攪在一起,她也還是聽出了熟悉。于是唐雲羨除了心跳得快了些,其他都沒動,直到時平朝走到她身後,将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在一旁坐下,“還有一天就回帝京了。”

“感覺你不太想回去。”唐雲羨緊了緊肩上的衣服。

“自然不想,本以為我們兩個能多待些日子,回到帝京,我比不過那三個姑娘能纏着你,回去之後必然沒有了這樣的惬意。”時平朝說話總是溫和平緩,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這樣想還只是說着有趣。

唐雲羨并不去想,她只是笑。

“你比你想象的要受歡迎多了啊……”時平朝搖頭喟嘆,卻很是開心地望着她微卻濃的笑顏,“自從阖光塔燈會那夜後,沒見你笑得這樣開心,幸好蘇蘊只是個女孩子,否則成天胡思亂想的人就是我了吧。”

“我看你現在就挺胡思亂想的。”

唐雲羨橫他這一眼裏沒有責怪和嫌棄,倒讓時平朝仿佛被抛進了蘆荻叢中,纖細的毛絨從他脊背游走,他要不是坐着大概已經站不住了。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笑什麽別的,“其實,我倒是能明白蘇蘊的想法。”

“你明白她什麽?”

“加入你我早就相識,遭逢大難,你卻說和我不想走上一條路,我怕是比她的傷心絕望還得更難過一些。”他又道,“畢竟我的的确确差點像她一樣,去讓自己別無選擇。”

唐雲羨本想讓他別瞎想有的沒的,可時平朝平望遠處的笑意和目光裏卻有一縷讓她無法開口的惆悵。半晌,她低聲說道,“但你沒有。”

“或許那時冥冥之中有提前預知你我終會相遇的主宰,用我無法知曉的方式阻止了我朝黑暗走出那一步,所以在我們相遇的後來,我才能不被你厭棄,不站在和你敵對的一方,讓你願意留在我身邊。”

“并不是冥冥之中。”

唐雲羨的語氣和看過來的眼神一樣篤定,時平朝愣了,“不是?”

“是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即使遭逢厄運和命運的颠倒,你也不會變。”

時平朝怔住後,明亮清澈的眼眸裏滿溢出此夜清風明月都略遜一籌的笑,“想不到我在雲羨你心中這麽美好偉岸值得憧憬和托付終身。”

“這和我說得完全是兩回事。”唐雲羨側過頭,也不知道黑夜能不能遮住她紅熱的臉頰。

時平朝的手臂攬過唐雲羨的肩,在她轉過頭時,兩人的臉近在咫尺。

“這位公子,還有公子夫人。”船主在船上幫工的兒子跑到船板上來,他的腿腳還是比時平朝和唐雲羨的反應慢了,他看清黑暗裏的兩個人時,他們已經坐得足夠遠了,船主兒子很奇怪,明明誰都看出他們是夫妻,怎麽還裝得比不得陌生人,八成是哪個風流公子拐走了大戶人家的嬌妻,兩個人私奔。

“有事?”只聽唐雲羨說話的聲音根本猜不到她此時心跳有多快。

“是這樣,有個貨船想行個方便,他們的船半路壞了小帆,貨太多又急着送到,沒時間靠岸修理,想求我們幫忙帶點,如果可以,他們說願意替二位付了這雇船的錢。”

時平朝看唐雲羨,等着她的意思。

“可以。”唐雲羨看了眼不遠處的船,大概就是那艘,小帆沒有挂,船吃水也深,做水上生意的人大多以相互扶持為信條,她雖然戒心重,但自己多小心就是了,也不苛求船家。

聽了這話,船主的兒子千恩萬謝,轉頭往後艙走,時平朝卻突然開口,“船家小哥。”

“公子還有什麽吩咐。”

“她不是我夫人。”時平朝對回過頭一頭霧水的小哥笑着說道,“不過以後會是的。”

唐雲羨氣急,狠狠推了時平朝一下,可時平朝站得太靠船舷,這一下便往後仰倒,眼看要落盡河中,唐雲羨只好上前一步拖住他的腰,及時幫他抱住平衡,時平朝也不客氣,順勢便摟緊唐雲羨的肩膀站好。

小哥轉過身搖了搖頭,還是帝京來的人會玩,大半夜眼睛都要瞎了。

“他走了。”

明明是唐雲羨去救時平朝,但此時卻成了她被他抱住,聽他在耳邊沉郁低柔的聲音。

唐雲羨當然明白這三個字是什麽意思,她沒好氣說道:“聽見了。”

時平朝吻了下來。

熾熱和纏綿都無法形容這種融化一般的感受,蟲鳴蛙叫模糊得只剩空白和渙散。船為了載貨在河心停下,銀白的河水裏晃蕩混合月色與夜晚創造的陰影們,它們也在一起糾葛融化,成為同一片清輝起伏,流貫黑暗。此時哪怕下起再聲勢浩大的雷雨,都無法撼動分不開的心和唇。秋夜的涼格外寬容,唐雲羨原本披在肩頭的衣衫落掉,但她一點也覺不到冷。

穩緩的風靜不下缭亂的氣息,他們的唇分開後反而還不比之前的靜谧,到底還是時平朝臉皮更厚,先紅着臉開了口,“我第一次親一個姑娘,可親了後卻徹底忘了剛才的感覺,好像什麽都沒做,可整個人卻好像從馬上摔下來似的,哪裏的骨頭都是酥的。”他頓了頓,“要不然,我們再回味一下……”

唐雲羨的手抵住他往前湊的肩,可她的表情卻已經變了,不像剛才的羞怯無助茫然,目光銳利得可怕,她動了動鼻子,像在嗅着危險的氣息。

但時平朝沒有感覺。

他正要開口,唐雲羨忽然揪住他的衣襟,縱身一躍,帶着他一同跳進冰冷的河水。

河水震顫搖動,透明的頭頂上被燃燒的猩紅吞沒,他們在越來越熱的水裏奮力向下,躲開落入水中的船只碎片。

一切發生的太快,唐雲羨只在最松懈的瞬間聞到自己最熟悉和恐懼的味道,是□□和煙塵的氣息,這個味道她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她水性只能說湊合,潛得深了便有些僵硬,時平朝拉住她的手,帶着她往更遠的岸邊游去,他們憋着一口氣不敢冒頭,直到眼前都是蘆葦纖細密布的水下根莖,時平朝用力撥開黑黢黢的一片莖稈,兩個人才在岸邊浮上茂密的蘆葦叢裏,用力地呼吸。

遠處,烈烈火光像提前到來的黎明,盡管距離已經遠到只能看清模糊的紅影,熱浪卻依然被夜風送至面前。

“帝京一定出事了,有人不想讓我們盡快回去。”唐雲羨知道這未必是要殺了他們的計策,她覺得不好的那些預感正在走進,比河水還讓她覺得渾身冰涼。

“先上岸,我們走陸路盡快返回。”時平朝說道。

唐雲羨點頭。

他們游上岸去,沒有時間生火烘幹衣物,只得去就近的村落偷兩件可以替換的衣服穿好,留下些補償的銀錢,然後在最近的驿站騎馬直奔帝京。

可帝京卻絲毫未有前段時間城門封禁那樣的情況,一切一如往常,毫無風波肆虐的痕跡,唐雲羨和時平朝順利便進了城,兩個人決定分頭行動,時平朝去找秦問,唐雲羨去找長公主和其他人。

枯榮觀與之前也并無分別,還未到真正秋時,葉綠而濃靜靜伸展出瑩白的圍牆,唐雲羨總覺得有些奇怪,她沒有貿然進入,而是繼續穿着農家的衣服,假扮路人繞着枯榮觀走了一圈,其中安靜也仿佛她們沒走時的樣子。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嗎?

她正打算走進去,卻聽見一聲極為凄厲的哨聲,那是竹哨松開兩個孔的聲音,本該古怪的音調卻因為急促而凜冽,唐雲羨後背一寒,這個聲音,是危險的意思,她朝着聲音的來路尋去,也并沒放下戒心,眼前的詭異,就算是蘇蘊誘她步入陷阱也不是不可能。

哨聲是從枯榮觀隔着個夾道的安靜院落出來的聲音,住在這一帶的門庭非富即貴,唐雲羨躍上院牆,只見是個荒蕪了許久雜草叢生的院子。

一陣草木窸窣的摩擦聲,唐雲羨跳下後直奔而去,在沒有修建的糾纏藤蘿和怪石的下面沒有要害她的人。

“你怎麽了!”唐雲羨抱起渾身是血的穆玳,她手裏死死握着竹哨。

“趴在石頭上等你等了幾天,終于玩夠了肯回來……”穆玳的唇不畫而赤,可如今嘴角的血已經幹涸成發烏的深紅,是負傷多日的情形,她沒說一個字仿佛都竭盡全力,“長公主……出事了……去救她們。”仿佛支撐了許久就是為了向唐雲羨交待這些,她說完便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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