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5 ...
禁軍大牢和玉燭寺一樣, 都在地下,帝京這個磅礴的國都不只有地上的一派風光,在常人無法企及的地下, 是輝煌都城的另外一面。
閘門打開, 還穿着禁軍铠甲的唐雲羨收起秦問的禁軍禦令, 順利同行。長長的通道周圍都是石牆, 這裏點的是油燈,不用蠟燭, 發紅的光随着來人帶入的風搖晃,人影幢幢映在深灰色的岩石牆面比獵奇話本裏寫得閻羅殿幽冥淵更陰森可怖。
秦問把這塊令牌給她時, 唐雲羨錯愕極了, 她帶着着令牌救出人來,秦問必然受到牽連, 但秦問卻讓她打自己一掌,這樣令牌就算是奪走,雖然也會被罰俸降職, 但畢竟不是大罪。
唐雲羨這一掌下去, 秦問并沒運功抵禦,自然立時重傷暈倒, 靜月記得在主人身邊轉圈, 唐雲羨輕輕撫摸它的鬃毛安撫它,随後才騎着馬來到此地。
這裏雖然陰暗,但和唐雲羨關進來時還是一樣,幹淨整潔, 除了潮濕的氣味,并沒有黴變和腐臭的氣息,這讓她稍稍安心。
“欽犯徐君惟在哪?”
按照守衛的指示,該關着徐君惟的牢房卻空空蕩蕩,她問巡邏的禁軍,聲音是舌頭下壓了桃核後發出的,囫囵裏少了一絲女氣,多了些粗犷,巡邏禁軍沒有懷疑,指了指前面,“去刑房,人在裏面。”
她剛剛放下的心頓時重新懸于火上。
拐過甬道,油燈火苗的閃爍愈發頻繁,是鞭子抽過空氣的尖銳聲讓它們顫抖不已。可只有這一個聲音,反反複複,卻比聽到徐君惟的叫喊更讓人害怕。光忽然更亮,行刑的房間令一直擠在石牆之間的視線豁然開朗,七八個高高的木架立在當中,只有一個人上吊着人。
徐君惟頭發散開後,也并不那麽像女孩子,她眉間自然而然的英氣在昏迷中只呈現着痛苦,鞭子打在她肋骨上,早就撕裂的衣服像绲了深紅色的繡邊。
唐雲羨走了進去,“秦校尉要見一見欽犯。”
“現在?”有兩個禁軍,揮舞鞭子那個停下來,說話的卻是一直坐着的那個牙尉,“還差多少?”他扭頭問行刑的人,那人不假思索回答,“還差十一鞭。”
牙尉轉回頭,“老弟,那你等一下吧,規矩就是規矩。”
唐雲羨不知道這是什麽規矩,她停頓的間歇,又一鞭子落下來,徐君惟發出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在痛苦中微弱的顫栗,可再看她的眼,卻還是緊緊閉着,慘白的臉頰毫無血色,說話恨不得每個字都讨人嫌的嘴并不比臉色更深。
唐雲羨不能閉眼睛,她就只得睜着。
腳步聲在鞭打的聲音後出現,三個人回頭,唐雲羨的心跳仿佛都凝固了。
走到她面前的是個穿宮裝的女子,可以看出來她的身份是個宮女,但絕不僅僅是一般的宮女,她說話時下颚微微揚起,走過唐雲羨時眉眼都不擡一下,神氣極了,“奉貴妃的旨意,帶欽犯徐君惟和清衡入宮。”
“貴妃娘娘一日三次的來問,這次看來想自己審了。”牙尉人站了起來,語氣卻沒有人那麽恭敬。
宮女眉毛一立,倨傲得仿佛是貴妃就站在自己身後,“這次謀逆涉及玉燭寺與長公主,多有親貴女眷牽扯其中,皇上讓貴妃娘娘協理此事,你們敢抱怨是嫌棄自己的頭和身子連得太結識?”
“這倒不是,我們哪敢得罪皇上的枕邊人,只是秦校尉也要提人去問,這到底去哪?聽誰的?”牙尉冷冷說道。
宮女看了眼唐雲羨,不以為然,“自然是聽貴妃娘娘的了。”
唐雲羨不想讓貴妃的人帶走徐君惟和清衡,正要開口,卻心中一動,沒有說話。
從貴妃的人手中劫走人,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
就在她要說自己也是奉秦校尉的命令,帶人去皇宮時,一個聲音闖了進來。
“我們也是帶人進宮,秦校尉的吩咐想必也是得了貴妃的旨意。”
唐雲羨轉頭,和穿着禁軍铠甲的時平朝對視一眼,千言萬語都不必說,也只有這種時候的默契能讓唐雲羨有些許的安心和平靜。
他們也只能對視這一眼,再轉過頭時,唐雲羨的臉上毫無波瀾。
“有禁軍護送更好,免得路上出問題。”宮女仿佛頤指氣使慣了,也不客氣,又看了看臉色愈發難看的牙尉,“說到底也是禁軍沒用,天天抽鞭子,能問出什麽來也好,娘娘早就說過可以動私刑審問,但你們就是不動,如今勞煩娘娘親自過問,只怕皇上怪罪下來也有你們好受。”
牙尉冷笑一聲,說道:“這位姑姑有所不知,大牢比不得皇宮,這裏依國法而建,是光明磊落的地方,刑罰也都有刑律可鑒,我們再想盡早破案也得按照規矩辦事,刑律寫明了問訊時男囚杖責女囚鞭笞,日三十,多刑至死導致宗案拖延是大過。有刑律明示還在這裏動私刑,豈不是踐踏國法與□□太宗的顏面?末将可萬萬不敢。”
牙尉這番話說得理據皆有,又夾槍帶棒明嘲暗諷,偏偏舉出國法來,氣得宮女咬牙切齒卻不敢多言,只敢朝唐雲羨和時平朝發怒,“等什麽?你們在這等,就是貴妃娘娘在宮裏等,分不清多大的罪責吊在腦袋頂上嗎?”
“可是還有剩下的鞭子……”握着鞭子的禁軍說道。
宮女瞪向他,牙尉擺擺手,“算了,人打暈了怎麽進宮問話,帶走就是了,給她戴好腳鐐鐵索。”
唐雲羨盡量讓自己走得沒有那麽急切那麽快,在吊架前,另一個禁軍扔下鞭子,解開鐐铐,徐君惟已經徹底暈了,直挺挺往下倒,唐雲羨下意識去接,帶着血腥味的身體跌入她懷中,唐雲羨動作很輕扶着,一只手搭在徐君惟衣衫開裂的背後。
“這欽犯是個女的,別動手動腳的!像沒見過女人似的!”牙尉沖唐雲羨喊,她意識到自己抱得太緊,這時時平朝走上來,他架起徐君惟的胳膊,無聲地看了唐雲羨一眼,兩個人就這樣架着昏迷的徐君惟往前走,到門口時,禁軍取來鐵鐐鎖住徐君惟的雙手雙腳,确認後,宮女趾高氣昂地走在前面,讓人帶路去提清衡。
清衡還在牢裏,但她一天的三十個鞭子已經抽完,人還在昏睡中,唐雲羨讓時平朝一個人架着徐君惟,自己走進打開的牢門扶起清衡,她渾身滾燙,嘴唇抖着,唐雲羨不小心碰到了傷口,抖動立刻劇烈,但眼睛卻睜也不睜。
唐雲羨從沒這樣難過,她低着頭,架起清衡,跟着宮女一路暢通無阻出了大牢。
雨沒有停,黑夜像被無數條極細的銀絲切割成碎片,宮女披上蓑衣,她竟然也是騎馬來的,貴妃和蘇蘊這麽急着帶兩人進宮審問,難道是知曉了自己已經見過長公主,才務必要加快栽贓麽?唐雲羨心頭一沉,只聽宮女說道:“坐囚車耽誤時間,索性這兩個人全昏死了,綁在馬上帶走,淋淋雨到皇宮醒了正好。”
她聲音像沾染了初秋雨汽的寒冽,時平朝和唐雲羨對視一眼,分別把兩個人架在馬上,又去騎上自己的馬匹。
他們出發了。
因為有橫卧在馬上的囚犯,速度說快也只比囚車快一點,宮女心中煩躁,馬也一直在雨裏打着響鼻,悶雷時不時響起,但聲音不大,馬偶爾會因為這細小的聲音有所瑟縮,但畢竟是軍馬,沒有太大颠簸,兩個昏死的人也在馬背上安然無恙。
已經離開大牢足夠遠,唐雲羨知道是該動手的時候了,再往前就要到皇宮的禦道,那裏很容易被巡邏密集的禁軍發現,趁着現在附近沒人,她扯了一下時平朝的手臂,時平朝看着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今夜他們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可每個對視都像是說完了千言萬語。
唐雲羨動手了,她忽的催馬朝前,在一丈的距離內騰身,她的身後,時平朝拉開角弓,随時蓄勢待發。
這是今夜最亮的閃電。
蒼白陰冷的光将唐雲羨騰起的暗夜投到宮女面前,她猛然驚覺,驚是一個打馬閃身,靈敏得躲過了這樣必殺的一擊。
巨大的雷聲在唐雲羨就地一滾站穩後響起。時平朝的箭離弦而出,刺破直線上所有斷續的雨線!
唐雲羨因為老天的阻撓撲空,時平朝的箭雖然晚到一步,但還是命中了騎馬閃躲宮女的大腿。
“你們是誰?”宮女既驚且懼,她竟然會武功,唐雲羨忽然意識到,她可能是蘇蘊的心腹,那個正在醞釀的玉燭寺的得力幹将。
唐雲羨沒有回答,雨勢在雷電後變大,嘩啦啦捶打着她的铠甲,她這次奔着宮女的馬而去,時平朝也再次拉開弓箭,雨幕快被三人之間回旋的殺氣撕裂,宮女擡手,黑暗裏除去雨絲幽微的亮頓時又多了一道冷光,“小心暗器!”時平朝放箭阻攔宮女和唐雲羨之間的直線。
兩道寒光閃過,全是去往一個方向,不是朝着唐雲羨和時平朝而來,暗器是極銳利的袖箭,刺破空氣和雨簾的震顫聲尖銳刺耳,更刺耳的是馬的嘶叫,袖箭射中馱着徐君惟和清衡的馬,兩匹馬本來被巨響的雷刺激,再一吃痛,全都後蹄而立驚慌不已,甩下了背上兩個昏迷的人。
唐雲羨和血和汗都冷下來,馬匹受了驚,徐君惟和清衡就倒在受驚的馬下,眼看馬蹄就要踩到她們,宮女在遠處高喊一聲,“駕!”
在成功轉移唐雲羨和時平朝的注意後,打馬奪路狂奔,朝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