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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

帝京水路出城走得是貫通南北的帝青渠和帝新渠, 夜雨裏水波也暗色如墨,看得人遍體生寒。

穆玳虛弱地靠在船艙內,雨聲槳聲都粘稠有力, 天就快亮起來, 但因為陰雨, 黑暗還能再苦苦支撐一會兒。

她們已經通過船閘, 正順流帝新渠北上,帝京還沒有封城, 但這也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再等一會兒, 等到太陽從陰翳的雲後升起, 她們和唐雲羨就在兩個世界了。

如果說有什麽相似之處,那便是這兩個世界都一樣的危險。

艙內輕輕搖晃, 一旁的徐君惟時不時發出痛苦的輕聲,穆玳想起離開前唐雲羨的話,她雖然一直不願意承認唐雲羨是自己見過最膽大心細的人, 但這是事實。

“帝京夜晚封城, 陸路的四個正門和六個偏門都出不去,但水路的北瀾門和南波門卻能比其他門早開兩個時辰。”唐雲羨遞給穆玳一張紙, “這是我兩年前買下的一艘貨船, 裏面裝滿了瓷器和銅器這些放得住的貨物,漕運碼頭現在就已經全是人了,随便雇幾個船工就可以出發,漕運衙署只查課稅不問人數, 說是來帝京病了的家眷就可以,不必多解釋,一定要在太陽升起前離開。”

南北兩個水城門的早行是為了方便商賈,卻也給了她們機會。

“你那麽早就準備好了這艘船?”穆玳接過船契,難以置信。

唐雲羨笑了,“兩年前我不是沒想過自己跑路,可是你們太不讓人省心,只好留下,一留便留到如今,好在當時存了這個想法以備不時之需,看來所謂不時之需總在意料之中。”

穆玳想着,用手背抹掉腮邊幾滴無聲的淚,徐君惟還在輕聲說着什麽胡話,穆玳手腳并用爬過去給她灌了些清水,又換下清衡額上已經溫熱的濕繡帕。帝新渠直通新鄭城,要走上四五天,她們至少要在下個能停靠的鎮上看看大夫,否則以兩個人目前的傷勢來說未必能撐下去。

雨聲小了,艙頂的懸窗透出一縷細細的白光,太陽終于升起來了。

在陽光刺破陰雲後,雨漸漸停住,唐雲羨送穆玳她們上船後才有那麽一絲輕松,這次,不管是對師父還是長公主的承諾她都堅守到了最後。

秋日的陽光照在她濕漉漉的頭發和睫毛上,暖暖的,有那麽一瞬間,唐雲羨覺得帝京平靜得格外不真實,好像之前她和所有人都還沒認識的某個清晨,一模一樣。

她閉着眼睛站了一會兒,說不上享受,卻十分平靜。

她沒有回地宮,而是朝着禦街走去。

在整座城還沒蘇醒前,唐雲羨又見到了那個被自己殺了宮女的人頭,被雨水沖刷成灰白色的五官凝固着幾個時辰前的表情。

她從燈杆拔下直刀,拎起腦袋,找了個曬不到的屋檐坐下,刀放好,捧着頭,積雨順着屋檐飛翹的邊緣線一樣垂下,叮叮咚咚,仿佛雨還沒停。

馬蹄聲不一會兒就從禦街盡頭傳來,來的人不是禁軍,也是一襲宮裝的宮女。

蘇蘊自己的人沒有回來,她自然不會等禁軍來了才派人追問,在這裏等她的人來必定百無一失。

來人停下馬後和坐在屋檐下的唐雲羨保持距離,她們警惕不安地打量眼前危險的陌生人。

她整個人透着股詭異的閑适淡然,倒像是抱着腦袋等人喝茶,可眉目卻自生寒意,幾個宮女打扮的來者面面相觑,竟無人敢上前一問。

“帶我去見蘇蘊,她不喜歡人空手而歸。”唐雲羨站起來,把腦袋抛給最近一個人,那人竟吓得催馬躲開,唐雲羨笑了笑。

蘇蘊的宅邸大概是貴妃賜下的,唐雲羨這才發現,在她大宅所在的街道上便可以看見枯榮觀最高那座主殿的高檐,深深的墨青色襯着朝陽初升的天空格外好看。

她的到來蘇蘊沒有意外。

她們再一次見面,一切和當初完全不同,從唐雲羨運籌帷幄仿佛擺脫一切陰霾,到如今蘇蘊勝券在握居高臨下,偌大的房間照進嶄新的豔陽,可兩個人的臉色卻各自有各自的陰翳。

蘇蘊含怒,唐雲羨漠然。

許久,蘇蘊展顏一笑,舒展開的笑容看不出任何不快,“我的手下都是廢物。她們不該真的帶你回來,你只是想給其他人拖延逃跑的時間,如果在遇到你的時候不去管你想辦法追出城或許還能找到她們,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得對,唐雲羨卻也不去肯定,只是平靜地找個椅子坐下,她很累,站立都覺得疲憊。

“不過這也是好事,你看,你又被背叛了,不聽我的話盲目相信別人就是這個下場,一次和兩次都沒什麽區別,你這個人,不長進。”

說完後,蘇蘊歪頭一笑,倒像是小姑娘和閨中密友玩鬧一般。

“是我讓她們離開的,何來背叛。”唐雲羨語氣也沒有反問的意思。

“你的心裏難道一點沒有期盼着她們能回來麽?”穆玳走到唐雲羨身後,瑩白纖細的指節輕輕敲着她的肩膀,“你永遠都是替別人沖鋒陷陣,擋在最前面,也一定希望那些總是被你保護在身後的人能有那麽一次,站出來走到你面前,為你做同樣的事。越是無私不求回報的人內心渴望的就越多。不過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她們不會冒險回來了,她們就這麽令你失望又滿足了你的要求,跑得無影無蹤,這在我看來和背叛沒有區別。”

“所以,你沒有朋友。”唐雲羨擡頭迎上蘇蘊滿含笑意的眼睛,“也不值得可憐。”

蘇蘊臉上的猙獰只有一瞬間,幾乎短短一眨眼,她就又是那個雍容妩媚的自己,笑着說道:“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不過不重要了。你如今這個樣子,是指望長公主和皇帝之間還有所謂親情,還是你那個讨人厭的情郎有本事去救下她呢?”

唐雲羨不再看她,心裏卻也兀自不安,蘇蘊的自信不像是虛張聲勢,她如果眼前真有制勝的把握,自己也并沒有辦法,她迫不得已為逃走的三個人吸引來的生還機會已算是成功,大不了……最後她再公開自己的身份,把長公主的罪責一個不差攬到自己身上,雖然是最壞的結果,但總好過人人都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陰謀裏。

“你想得我都知道。”蘇蘊的話打斷了唐雲羨的思路,她走到唐雲羨的面前,居高臨下,“就算你想犧牲自己,也未必救得了長公主,不過看在舊日的情分上,幫你個忙不是不可以。”說完,蘇蘊轉身拍了拍手,屋外的侍女捧着一套宮裝走了進來,蘇蘊指了指那身唐雲羨曾經穿過的小宮女樣式的裙裝,“我帶你去見她。”

唐雲羨在接過衣服的瞬間本想出手嘗試和蘇蘊一較高下,雖然沒有勝過蘇蘊的自信,但唐雲羨也絕對相信自己的武功未必就落了下風,可蘇蘊話裏話外的意思仿佛長公主已然是她手中的人質,唐雲羨不敢輕舉妄動,自投羅網的後果她早就想得一清二楚,可一旦見到長公主,情況未必就是如今讓蘇蘊那樣成竹在胸的形勢。

唐雲羨沒有那麽多機會去盲目自信,但也不得不自信,她的選擇實在太少。

她扮成宮女的模樣跟随蘇蘊來到枯榮觀,九月裏樹葉未黃未落,院子裏熱熱鬧鬧占滿看守的禁軍,但肅殺的意味還是撲面而來。

蘇蘊并不說話,她只是亮出貴妃的腰牌,禁軍對她畢恭畢敬,由貴妃幫忙協理此案中一應女眷的事宜是皇帝親下的旨意,哪有人敢不遵從,蘇蘊就這樣領着唐雲羨威風八面得走進長公主被軟禁的後殿。

白檀的沉郁的淡香像柔軟的手臂,輕緩地纏上唐雲羨的周身,像是山間的薄雲俯就,清爽卻又迷蒙。

長公主儀态并沒因為這些日子的囚禁有損,卻仍比唐雲羨上次偷偷見她時憔悴許多。

看見蘇蘊和唐雲羨,長公主不由得站起身,只是她瘦的有些伶仃,唐雲羨很想去扶一扶,但卻被蘇蘊攔住,“殿下,皇上今日想見你一面。”她和長公主說話的語氣與和唐雲羨說話完全不同,霧似的輕緩語氣變得毋庸置疑,姣好的面容不怒自威,仿佛她蘇蘊是長公主,而面前的人只是階下之囚。

長公主和唐雲羨皆是一愣,這次倒是長公主先反應過來,“你是誰?為什麽帶雲羨來這裏?”長公主擔心的是在皇帝面前唐雲羨的身份暴露,聽了這話唐雲羨心頭一暖,但也疑窦叢生,她看向面色無波的蘇蘊,想從話裏聽出蛛絲馬跡。

但她等來的不是話語,而是一陣眩暈。

這種感覺和當年太像了,是埋心散藥力發作的效果,可是唐雲羨十分注意,沒有吃過和碰過蘇蘊的任何東西,她怎麽會突然中毒?

蘇蘊看着她,又露出她們都彼此熟悉的那種笑容,“從前玉燭寺的埋心散奇就奇在配方多變,想至死便可至死,想令人喪失內力也只需要換幾味配方。這幾年我也對毒理有所涉獵,這次你種的埋心散和當年的一模一樣,但我分了兩次下,單獨的任何一次你都不會有什麽不适,自然沒有防備,但兩個疊在一起,藥力便會在你身體內發作,我還特意加了寫獨門秘方,你如今不止內力全失,一定也四肢麻痹,連話也說不出來,死鴨子嘴硬的毛病是該改改了。”

唐雲羨忽然想到宮女服裝上所帶有的香氣,明明就是宮中常用蒸曝衣物的尋常味道,宮女太監勞作辛苦,難免出汗味道不雅,穿了熏蒸過的衣服才不至失儀,那個味道她很熟悉,所以沒有起疑心,而想不到這裏面居然還有文章!再加上長公主屋內的白檀也一定是被蘇蘊動了手腳,兩者合二為一,是早早就設下的圈套,蘇蘊定是料到就有這樣一日!

唐雲羨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長公主急切地想要扶起她,卻被蘇蘊一掌推開。

唐雲羨只能眼睜睜看着長公主跌倒在地,然後目眦欲裂地看向眼含春水眉帶笑的蘇蘊。

“我啊,就是想請你看一出好戲,并不想傷害你。”随着蘇蘊搖頭,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我是不會讓你随随便便就成全心意,為了堅守內心的固執去死的。”

她拎起唐雲羨,竟将她推進殿書案旁放置字畫的大箱,再扣上箱蓋。箱子裏的東西原本因為都是有文字的所以被禁軍抄走,而裝書畫的箱子為了保證通風良好不至書畫發黴,在箱子四周都有預留的氣孔,唐雲羨憋不死,但也一動不能動。

長公主還想站起來去救她,卻又被蘇蘊一把扯住衣襟,“皇上就要來了,殿下,你如果要救她,她的身份就會在皇上面前暴露,你一定不希望這樣,她死不了,你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好了。”

說罷,蘇蘊松開手,留下絕望的長公主,走出了後殿。

她剛剛出去,外面便有太監尖銳的嗓音喊破寂靜,“禦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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