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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方浣不想哭的,但是面對周唯贏時,他總是忍不住地想要傾瀉。即使他知道周唯贏不會因為自己的懦弱而看不起自己,可總有那麽幾時幾分,他希望自己能夠再強大一點,至少不再讓周唯贏替自己擔憂。

在周唯贏的詢問下,他才斷斷續續地把這一兩天之內密集發生的事情講了出來。周唯贏越聽越沉默,方浣說:“我不是想故意瞞着你的……”

“還好我今天來接你,誤打誤撞知道了這件事。”周唯贏平靜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自己解決問題,這個初衷是好的。再說了,走到今天這一步,也不是你的錯。”

方浣無助地看着周唯贏,周唯贏把方浣攔進懷裏,撫摸着他說:“你看,你不是也做了幾個應急方案麽?你已經盡力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可能會選擇延期。畢竟扛着壓力硬要如期生産的話,品牌口碑折損風險太大了。延期雖然不好,但是全看宣傳話術。很多企業能把跳票玩成一種梗,說起來有點無奈,不過也不是沒有公關方案。”

方浣說:“現在就算跳票,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排上……”

“放心,有辦法的。”周唯贏安慰道。

其實延期跳票是最壞的打算,話說出來簡單,背後仍然面臨着巨大的輿論公關壓力。稍有差池,就會讓大衆喪失對于Arose Beauty的信心。而且依周唯贏來看,對方既然已經準備好了第一步,不可能沒有後手。他們沒有主動權,也沒有任何優勢。

如果時間允許,周唯贏可以想各種各樣的辦法,動用各種各樣的資源和人脈去解決。可現在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在如此緊迫時間追擊之下,周唯贏也束手無策。

除了他親自去找李光宇。

周唯贏是不太在乎這些面子裏子上的事兒的,他是一個只看結果的人。名利場裏起起伏伏,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不可能一直昂着頭的,他很懂能屈能伸這個道理。但當他聽到方浣不得已去求羅宏盛時,他只覺得憤怒,覺得難過。

方浣那麽驕傲的人,讓他去求別人,那跟用刀子在他臉上割有什麽區別呢?

也許人都要長大,長大必然要經歷這些,可是對于方浣,周唯贏還是有私心的。他想讓方浣開心快樂地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永遠是一團發光發熱的火焰。那些光照不到的黑暗的地方,他可以為他守護。

這真是輪回一場,起初相遇時,周唯贏煩極了方浣惹出來的爛攤子,只想讓他什麽事兒都自己處理好。恨不能一天罵方浣八百次,讓他管好自己。現在方浣懂事了,周唯贏卻只想為方浣掃清一切障礙,不忍他受苦受難,傷心難過。也許相愛真的不同,愛一個人時,便希望對方永遠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不要長大。

“好了,我們回家吧。”周唯贏說,“總不能在辦公室裏一直呆着吧。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休息好了才能打起精神來。”

方浣點點頭,悶悶地跟着周唯贏走出辦公室。回去的路上,他仿佛無事發生一樣,還能跟方浣聊點最近看到的趣事和八卦。方浣沒什麽心氣,只是應和周唯贏幾句。到家之後,方浣簡單洗了個澡,窩在周唯贏懷裏睡覺。不知道是有逃避心理還是他太累了,竟然很快就入睡。周唯贏摟着他淺眠,不知道夜裏幾點時,他發覺方浣已經睡着,拿着手機起來去了陽臺上。

他給李光宇發了一條消息,又獨自在陽臺上坐了好久,才回到卧室裏。

方浣的睡姿一直沒有動過,周唯贏小心翼翼地躺上了床。方浣感受到了來自身體的溫度,在睡夢中,自然而言地擁上了對方。

早上方浣沒有賴床,起來之後洗漱一番去了公司。周唯贏見李光宇沒有回自己的消息,幹脆給李光宇打了電話過去。可對方是關機的狀态,他就隔一會兒試一試,一直到快中午的時候,這通電話才打通。

“喂?”從電話裏聽,李光宇的聲音很平常,“什麽事兒?”

周唯贏問:“你現在在哪兒?有時間麽?”

“我剛下飛機,現在在高速上呢。”李光宇頓了頓,問,“你要幹嘛?”

周唯贏說:“有些事情想找你聊一聊。”

李光宇問:“我們好像沒有什麽業務上的往來吧?有什麽事情可以聊?”

“有的。”這樣突然面對李光宇,周唯贏也有點還不知從何說起,“很重要,我必須和你親自談,你今天有時間麽?”

“沒有。”李光宇說,“我剛從國外回來,時差都還沒倒明白呢,沒狀态聊事情。”

周唯贏堅定地說:“不行。”

“你有病吧?”李光宇終于卸下了他平靜的表象,不耐煩地說,“我憑什麽聽你的?”

“不為什麽。”周唯贏說,“我訂一個今天晚上的桌子,我們見一面,有事情要談。至于是什麽我想你應該知道,咱們就不要互相賣關子了。”

李光宇火大:“我知道什麽知道?我不去,你能拿我怎麽着?”

周唯贏冷淡地說:“你要是不來,你這輩子都別想好過了。”說罷,他把電話給挂斷。他知道李光宇的脾氣,肯定會忍不住反撥回來罵他。那些電話他都沒有接,而是定好位置之後發給李光宇,剩下的也不問不答。

然後他告訴方浣自己晚上要出門,不在家吃飯,讓方浣自己管自己。方浣在忙,只簡單回複了他一句,讓他晚上好好吃飯。

周唯贏提前抵達了約定的包間,等到時間到時,李光宇還是來了。只是他眼底發青,臉色很不好,像是壓着什麽火氣一樣,很不爽。周唯贏見狀,不想去硬碰李光宇,便緩和了一下氣氛,把菜譜推到李光宇面前,說:“你看看想吃什麽。”

“能有什麽吃的。”李光宇說,“你是不是最近窮到過不下去了?挑這種地方?”

周唯贏反問:“這裏怎麽了?不是挺好的麽?”

這是大學門口的一個普通二層小飯館,包間都是隔斷隔出來的,三教九流,人員嘈雜,本不應該是周唯贏和李光宇這種人會光顧的地方。但二人對這裏都無比熟悉,因為這就是他們學校門口,兩人從上學時候就經常為了改善夥食來吃飯,後來有了一番事業,偶爾也會來喝個一杯。

無非就是憶往昔峥嵘歲月,這些年來北京的變化太快,人變得也快,十幾年過去了,周遭的小店換了又換,有人來也有人離開,仿佛只有這家店是幾屆學生中流傳着的傳說,屹立不倒。每每來這裏,似乎都能想起很多年輕時的事情,再看看現在奮鬥出來的一番事業,無不感慨。

李光宇“哼”了一聲,拿着菜單掃了一眼,然後叫了服務員,随便點了點菜,要了瓶酒。

“我不喝酒。”周唯贏說。

“不喝酒怎麽談事情?”李光宇說,“你原來可不這樣兒,不是喝得挺歡的麽。”

周唯贏沒有說話,還是默許了李光宇的行為。等服務員離開之後,李光宇才問:“這麽着急忙慌的,周總想找我談什麽?”

“方浣的事情。”周唯贏剛要繼續說下去,李光宇便打斷了他,說:“他的事情我們還有什麽好談的?我不感興趣,沒意思。”

周唯贏見李光宇避而不談,皺着眉說:“你不要跟我裝傻了。你不感興趣麽?我看你沒意思的事情也沒少做。圍追堵截的事兒你是沒幹過麽?”

“對啊,我幹了,怎麽了?”李光宇幹脆坦然說,“誰讓我不爽我就讓誰不爽,這個邏輯有問題麽?而且存在商業的競争的地方你讓我閉而不戰,你想什麽呢?”

周唯贏說:“那你至于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的麽?”

“不光彩?”李光宇音量擡了起來,“周唯贏,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不光彩?難道你曾經幹過的事情都很光彩麽?你今天是不是來跟我開玩笑的啊?閑的沒事兒幹跑來教訓我?”

周唯贏本身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他只是足夠冷靜理智,可以吸一口氣把對方的怨念都消化掉,然後盡量平穩地說:“我不是來教訓你的,我是來跟你好好談事情的。我長話短說吧,現在歡宇的項目和方浣的新品都是同一家工廠負責的,現在工廠因為歡宇和品牌方的壓力不肯跟方浣簽合同。我知道他有很多做的不對不成熟的地方,但是這次……你能不能放他一馬?”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算我求你了。”

李光宇和周唯贏彼此之間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李光宇愣了一下,困頓的大腦中沒有反應過來周唯贏說的什麽事兒,他只聽到周唯贏求自己,他覺得這是一個驚天笑話。讓他震驚意外,也讓他覺得可笑至極。

“你說什麽?”李光宇問,“你求我?我沒聽錯吧?”

“沒有。”周唯贏說,“所以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事兒就……算了麽?”

李光宇對周唯贏的行為非常不滿,不是周唯贏要求他做什麽事情,而是周唯贏竟然能為了方浣低聲下氣地這麽跟自己講話。難道方浣是死的麽?有什麽事情不能自己來找他,只會靠着周唯贏?依附于周唯贏?

在李光宇眼中,方浣就是一個只會蠱惑人心禍國殃民的妖精,應該插在祭壇上燒死才對。

他根本不值得周唯贏為他付出這麽多。

“憑什麽算了?”李光宇端正了自己的神态,冷色說,“你多大歲數了,還認為這是小孩兒過家家,大的商業項目随便一句話就能更改麽?還有,你說我如何如何針對方浣,難道你沒還回來麽?周唯贏,我難道沒被你氣得半死過?”

“但是我沒有想要逼死你。”周唯贏說,“你呢?你哪一次不是想讓方浣死?李光宇,我告訴你,我從來不懼怕什麽商業上的競争,這是大家各憑本事的事情。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你到底有多少次想用輿論殺了他?他非得再自殺一次你才高興麽?原來你是這樣的人麽?”

李光宇有點聽不懂周唯贏在說什麽亂七八糟,他只在幾個商業項目上截過Arose Beauty,這段時間他陪着他媽去國外療養,公司內部除了大宗項目之外,其他的完全沒有過問過。現在周唯贏劈頭蓋臉一頓罵下來,搞得他好像一個躲在電腦屏幕後面天天只會編料造謠的鍵盤俠一樣。

他難道成天到晚吃飽了撐的沒別的事兒幹麽?

他怒火中燒,根本不想去思考那麽多邏輯上的事情,吼道:“你話說得幹淨一點好不啊後?我逼他自殺?我是殺人犯麽?我告訴你,你們真的別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方浣那個公司市值有多少?就算來十個歡宇也吃的下!我要是誠心搞他我會讓他直接倒閉!至于拿時候他一個人死不死關我屁事?”

周唯贏也被李光宇惹起了火氣,但是他總不能也跟李光宇發脾氣,只能一再忍耐。但是這口氣憋着出不來,他也很難受,不自覺地咳了兩聲。

李光宇認識周唯贏這麽久,他能忍周唯贏發火,可是很受不了周唯贏的沉默。因為他一沉默起來,便不知他的态度是默認還是逃避,還是隐含了什麽更為洶湧的情緒。

此時菜已經紛紛上齊,李光宇說:“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麽?一句話都不說?”

“不是。”周唯贏說,“我不想吵架,以前事情談不好就是因為談着談着總是吵起來。現在,我只是求你辦件事兒,其餘的沒有必要說。”

李光宇幹脆讓服務員再拿了三個杯子,一一倒滿酒,每個杯子大約二三兩。他也不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意思很明顯。有時酒桌文化就是如此,想要求對方辦事,總要拿出點誠意來。

周唯贏明白了過來,也不多說什麽,三杯酒全幹了。這種小店裏不會有什麽好酒,高度數的辛辣白酒仿佛火一般順着他的喉嚨一路燒到了胃裏,引起陣陣不适。周唯贏強裝鎮定,問:“現在可以了麽?”

李光宇端看一陣周唯贏,說:“不行。”

周唯贏驚道:“什麽?”

“合同已經簽了,現在你是讓我違約麽?”李光宇說,“你的面子值多少錢?”

“你有沒有想過你們這批訂單有多少貨?”周唯贏有點忍不了了,他無法接受李光宇這樣戲弄自己,“賣不完放在倉庫裏當破爛兒麽?”

李光宇氣道:“你憑什麽說我賣不完?!”

“是麽?哦對了,我忘了,你坐擁那麽多資源,你可以讓全網一起去做推廣。”周唯贏說,“你還可以買很多通稿,控制輿論,寫很多子虛烏有的事情,把負面消息全扣在方浣身上,然後再說他是個罪該萬死的壞人。你不一直都是這麽做麽?你除了會造假抹黑他,還會做什麽?!”

“我抹黑他什麽了?周唯贏你別含血噴人!”李光宇氣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拍桌子說,“出貨量是多少這他媽是我自己一個人定的麽?這不需要調研不需要規劃?我拍腦門就想出來了?而且這他媽是工廠的事情!工廠産能不夠不接他單子關我屁事!周唯贏,我算看出來了,我他媽在你眼裏就是個傻.逼!對,你們多高貴,金盆洗手揮揮衣袖轉身就走,過去殺過人放過的火就都不算了麽?難道別人就是活該在一片泥潭中摸爬滾打的傻.逼麽?!誰他媽不願意當聖人?”他甚至都氣笑了,“你呢?你到頭來還不是得低三下四的求我這種傻.逼?你哪兒來的道德和自尊啊?告訴你!求人就得跪着求!別當**還想立牌坊!你憑什麽大聲跟我說話!”

李光宇越是這麽說,心中便有無限的悲涼。他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也确實曾想過要針對方浣和方浣的公司。但他真的不是閑人,加之下半年之後他家裏也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分心出去給家人,公司裏不是什麽都要事必躬親地去做,很多事情也沒有必要費力。可是他沒想到他在周唯贏的眼裏竟然這麽不堪,這麽卑劣。仿佛連蝼蟻都不如。

他和周唯贏從大學時代起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兩人同學同事走過了十幾年,歷經過風風雨雨,親生兄弟也不過如此。可是他們就為了一個周唯贏喜歡而李光宇讨厭的人,一而再二再三的争執不休,從未有一個好的結果。

以至于到現在互相怨怼互相謾罵,都不知該算誰的錯。

李光宇不覺自己有錯,他只認為周唯贏是失心瘋。周唯贏也不覺自己有錯,只道李光宇是逼人太甚。

周唯贏聽着李光宇一通發洩,心中怒火中燒,胸腹之中陣陣刀絞疼痛。李光宇還在噼裏啪啦說話,可他卻覺得有點聽不太清楚了,又氣又疼。

他終于忍不住咳了起來,一張嘴,口中盡是鐵鏽的味道。他愣了一下,又咳了一聲,血就噴了出來。

周唯贏很恍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耳邊來自李光宇的最後一聲是他的大喊。

“唯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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