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坦白
突如其來的這聲“阿妧”驚得陶妧和戚舒齊齊轉過頭來。陶妧看到門口立着的人, 瞠目呆滞一瞬, 下一刻便鼻尖酸澀撲進來人的懷中,這些日子的忐忑和委屈都化作淚水濡濕了臉龐。
看到這一幕,戚舒望向骠騎大将軍的眼神不由狠戾起來。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來人器宇軒昂, 和陶妧如出一轍的桃花眼,還有身後太子大哥猛眨的眼睛。
他立馬意識到來人怕是陶妧的爹, 骠騎大将軍陶季晨。
他柔和了目光,可對面陶季晨的眼神卻越發犀利起來, 上上下下将戚舒打量一番,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模樣。
太子笑着打圓場:“阿妧表妹這是許久未見姑父,難免激動了些。”
被喜悅籠罩的陶妧這才想起太子和瑞王在場,她這般做有些失了儀态。她慌忙從爹爹懷裏出來, 拽着帕子拭掉淚水,“讓太子殿下和瑞王殿下見笑了。”
陶季晨這才将眼神從戚舒身上收回來, 大手揉了揉陶妧的頭頂,溫聲道:“你娘呢?”
陶妧頓了一下輕聲道:“娘正在休息。”
陶季晨眸色微深, 一瞬間明白了陶妧言下之意,“爹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了不少禮物, 你先去看看。爹待會兒去看你娘。”
陶妧聞言躊躇一瞬, 朝戚舒看去, 她雖然明白爹爹的意思,可到底方才的話還沒有說完。戚舒作為“另一個主角”,她總得給他提個醒,可現在顯然不是說話的時候。
陶季晨臉色沉了沉, 他沒有錯過自家女兒看向瑞王的舉動,也注意到了他剛進來的時候戚舒敵視的眼神,難道他回來晚了?
轉眼他就朗聲笑着拍拍陶妧的腦袋,将女兒的視線吸引回來,“阿妧,快去把我回來的消息告訴你娘,讓你娘也高興高興。”
想到郁郁寡歡的娘親,陶妧匆忙點頭走了出去。
順利将自家女兒打發走,陶季晨換了副官腔,朗聲給太子和戚舒行禮:“微臣見過太子殿下、瑞王殿下。”
太子連忙伸手攔住他的動作:“大将軍戍邊,勞苦功高,不必如此客氣。”
“禮不可廢!”陶季晨胳膊用了巧勁不着痕跡地推開太子的手,規規矩矩單膝跪下行禮。
太子不由瞥了戚舒一眼,見戚舒薄唇緊抿,往昔冰冷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戒備。他心裏悠悠地嘆口氣,這也太巧了,竟然撞到骠騎大将軍回來。原本七成的可能如今怕是一成不剩了。“大将軍快起來吧。”
陶季晨身高八尺,五官俊朗,皮膚白皙,周身氣勢盡斂,行止有度,全然不像是在邊疆征戰多年的将軍,反倒像是入仕多年的南派文官。
他朗笑着邀太子和戚舒重新落座,“微臣在外征戰,無力顧及長公主府。還多虧太子殿下和瑞王殿下照拂,微臣感激不盡。”
太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姑父這說的哪裏話?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哪裏用得着這般客氣?”
陶季晨嘴角的笑意微深,他不準備追問太子說的“一家人”是不是影射陶妧和戚舒的親事,只是笑道:“殿下寬容不計較,微臣卻不能理所當然應下來。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聽話聽音,戚舒此時已經再明白不過,陶季晨與安泰長公主一樣對他和陶妧的親事不熱衷。
他垂眸斂目,他能理解陶季晨和安泰長公主的反對。前些日子陶妧差點遇害的事情如陰影般盤踞在衆人心頭,就連他,也不想再讓陶妧因着他的原因遭受不測。
不過片刻的失神,戚舒就被身旁的大哥戳了一下,回過神見大哥沖他使眼色,“姑父問你住得還習慣嗎?”
戚舒轉頭便見陶季晨嘴角噙笑一副儒者風範地望着他,可那雙跟陶妧極其相似的桃花眼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其實在陶妧差點因他卷進奪嫡之争,甚至差點喪命的時候,他就想過丢棄心裏那點愛慕和期盼,可今天接二連三的冷遇卻實打實地熄滅了他最後的希冀。
他放空自己,恍若意識懸在空中,輕飄飄得沒有着落,“這些日子多虧了姑母的照顧。正好這些日子端妃娘娘臨盆在即,等安寧收拾好東西,本王就帶安寧回宮。”
陶季晨沒想到瑞王竟然這般識趣,放松了些,“照顧瑞王殿下和安寧公主,這是應有之義。”他客套地應承兩句,便對太子道:“微臣回來得急了些,滿身風塵無顏面聖,等明日一大早就微臣就去拜見聖上。”
見陶季晨連推辭都沒有就同意胞弟搬出去,太子不由苦笑。這樁婚事前途未蔔,可他的胞弟怎麽辦?
只不過陶季晨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只能起身道別:“那可好,父皇也早就盼着大将軍回京。孤回去就将這個好消息帶給父皇,父皇定然龍顏大悅。”
兩人客套了兩句,太子便領着一言不發的戚舒起身道別。
戚舒邁步走出安泰長公主府大門的時候還有些恍惚,回首望着紅漆門匾心思複雜。
太子驅馬過來,“別看了,大将軍跟姑母不同,姑母對咱們還有母後的情分在。大将軍眼裏只有邊疆和安泰長公主府。”
戚舒聞言垂眸,從樸旸手中接過馬缰,利落地翻身上馬。
直到兩人回了東宮,太子都擱不下心裏的惋惜,“我本以為這次過來能徹底說服姑母,最好能将你和阿妧表妹的親事也定下來。誰知道骠騎大将軍回來得這般巧,謀劃的一切都打了水漂。”
戚舒聽着皺起眉頭,“大哥,我和阿……陶妧的親事就由我們自己做主吧,我們的事情不要将陶妧卷進來了。”
“不是我想将阿妧卷進來,而是阿妧已經被卷進來了。”太子往昔溫柔的臉龐洩漏出一絲上位者特有的冷酷和殘忍。
“骠騎大将軍手握邊疆精兵,姑母又深受父皇寵愛,偏偏兩人只有阿妧這麽一個女兒。阿妧在別人眼裏怕是比一座城還貴重,如今是你和阿妧有婚約在身。如若沒有,你以為魯王和英王能放過阿妧嗎?”
戚舒怎麽會不知道這個道理,他薄唇緊抿,臉上露出一絲陰霾,“可再這樣下去,他們還是會對陶妧下手。這次窦府的事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太子微微颔首,“在他們眼裏,阿妧是我們和安泰長公主府的紐帶,難免有人會想斬斷這紐帶。不過你放心,大将軍回來自會安排好一切的。如今咱們應該擔心的是,大将軍會想辦法解除你們的婚約。”
說着,他長嘆一口氣,“舒兒在我眼裏千好萬好,可在大将軍眼裏可不是好歸宿,你在大将軍面前好好表現。”
戚舒心底泛起隐隐如針刺般的疼,輕聲道:“我早就和陶妧說定,到時候會解除婚事。”
太子大驚失色,破天荒厲聲吼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誰讓你自作主張的!萬一我要是失敗了,你怎麽辦!”
戚舒頓了一下,這才知道大哥打的什麽主意,輕哂道:“怪不得大哥對這樁婚事這般熱衷,原來陶妧是大哥給我找的後路。”
戚舒臉上的嘲諷是如此明顯,讓太子又氣又惱。他這是為了誰?
“舒兒,我從當上太子那一刻起就沒有了退路。到時候不是登頂就是身死,沒有退路,沒有保障。可你不一樣!”他脖子上的青筋一一暴起,低聲怒吼道:“只要你成了安泰長公主和骠騎大将軍的女婿,即使我失敗了,她們也能保你一命!”
戚舒腦中靈光一閃,像是被人重重擊中一般往後仰去,雙眼隐隐泛起紅血絲:“那個圓通大師是大哥安排的?”
太子瞳孔劇烈顫動,對上戚舒認真的眼神無奈地撫着額角嘆了口氣,“你猜到了。沒錯,圓通大師是我安排的。”
“為了安排這樁婚事?”戚舒覺得荒唐至極!
太子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就敗露了,他安撫地将戚舒壓到椅子上坐下,快步将門窗關緊,才反折回來。
西斜的陽光只照亮了太子半張臉,光與暗交織着讓戚舒甚至覺得根本不是眼前的人。
太子哪裏注意不到戚舒的眼神,頭疼道:“我這也是無奈之舉。當時你昏迷着,我哪裏有心思謀劃這些?”
“可你确實确實做了!”戚舒冷聲道。
太子撚撚額角,将事情和盤托出:“當時太醫院的太醫都診斷你并無性命之危,可你卻一直昏迷着。然後身邊有個謀士就谏言,說你可能是中了邪,請和尚道士來做法以防萬一。”
他說着嗤笑一聲,“做了十幾年太子,我再清楚不過那些和尚道士的真面目,又怎麽會昏庸到相信這些?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明面上聽信了那個謀士的話,暗地裏派人盯緊了那個謀士。”
“順着謀士這根藤,我才發現那個謀士根本就是魯王的人,找來的高僧道士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逼問之後,我才知道他們給你下了藥,借着和尚道士的話,讓你娶一個宮女,還恰好是東宮的宮女。”
岚冰!
戚舒不禁道:“岚冰不是大嫂的人嗎?”
太子陰沉着臉,“明面上是的。岚冰身家清白,選秀出身,一入宮就被太子妃選入東宮,根本沒有跟皇後接觸的機會,可偏偏就是她。”
“所以岚冰是皇後的人?”
“是。”說到這裏,太子閉閉眼陷入頹喪:“都是我失察,竟然讓她走到了你身邊。你之所以昏睡不醒就是因着她給你下了藥,只要她帶着解藥靠近你身邊讓你嗅到解藥你就能醒。”
戚舒終于明白了整件事情,氣得下颌緊繃,“你發現了事情的真相,卻沒有揭穿,反而加以利用,讓岚冰的方法失效。讓圓通大師用同樣的手段算計了陶妧,這場婚事本來就是你精心算計的結果!”
太子對上滿臉怒氣的戚舒反而平靜了下來,沒有笑意沒有氣憤,只是面無表情地看向戚舒:“是,陶妧對你而言是保障,也是退路。”
戚舒從來沒有想過這場婚約裏面如此不堪,滿是算計和陰謀。
“你有沒有顧念過姑母對咱們往日的照拂?你這樣做,分明就是把……”
太子猛然暴吼了一聲“我知道!”,随即聲音又低了下去,“可我除了姑母和大将軍之外,想不到誰能保你一命了。”說着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低語道:“如若我能順利登上那把椅子,阿妧嫁給你并不虧。我以後也會……”
“夠了!”戚舒猛地站起來厲聲呵斥道:“夠了,等時機合适,我會解除與陶妧的婚約的。如果真的失敗了,我也不會牽連別人。”
說完,他沒有理會太子的挽留聲徑自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