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秋水
體會到家破人亡的年齡于秋水來說,不是早了一點,而是早了太多。
明明前一天還繁盛不已的大家族,在一夕間就頃刻倒塌,樹倒猢狲散的滋味讓原本是閨閣裏的大小姐的秋水早早嘗到了。可是,這一切并不是苦難的盡頭。
家破,離散,被人牙子販賣。秋水想,如果,那年的她,沒有遇到王府的周總管,現在自己應該在何處?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應該再也不可能遇見他吧。
遇見周曾是什麽時候的事情?秋水坐在玲珑閣的欄杆邊,想了想,好像是進了鎮北王府後一個多月左右的事情吧。那個時候,周曾同穆顯一起從外面回來,她在前廳打掃,就看見兩個少年郎從外面走了進來。先進來的那一個,氣宇軒昂,卻帶着不近人情的冷漠,而後者,長着一張喜感的娃娃臉,帶着幾分笑意。
“你是誰?”穆顯的聲音就像他本人給外人的第一印象一樣,冰冷沒有溫度。
秋水早就聽府裏的人談論過這王府的主子,雖然話語不多,但是她還是對穆顯有所了解。她一下就放下手中的抹布,立馬就跪在了地上,頭也不敢擡,出于對這個男人的畏懼。“王爺,我是總管大人新帶回來的……”
“王爺,您回來啦。”正在這時,她的話還沒說完,周總管就走了進來。
周柒看見跪在地上的秋水,瞬間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他三言兩語解釋完她的身份後,穆顯點了點頭,示意她站起來。但是,她剛才那一聲響亮的“噗通”跪地,不是聽着玩的,她的膝蓋現在估計已經是一片淤青了,用力了好半天,腿上都沒有使上勁。
這個時候,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只白淨的手,秋水順眼一眼,原來是之前跟在穆顯身邊的那個少年。他露出一排大白牙,笑着看着她說:“伸手啊,我扶你起來!”
“周曾,我先去書房,明天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就留在府裏,好好呆着。”說完,秋水就看着這個王府的主人,不過一個同她一樣半大的孩子負着手像個大人一樣就走了出去,他的身影逆着光,就只是一個背影,但依舊讓她不敢直視。
于秋水而言,穆顯始終都是一個像神一般不可亵渎的男人,就算當她有能力掌控玲珑閣這樣龐大的情報機構的時候,在面對穆顯時,依舊常常感到畏懼。
穆顯的一只腳剛跨出去,秋水就感到前一秒還握着自己的手的那只溫暖幹燥的大手猛然就收了回去,然後手的主人也一并消失在了她的面前,“爺,你別走啊,我明天……”聲音越來越遠,原來他是追出去了。
秋水看了看現在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心裏驀然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
正當她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什麽的時候,就看見剛才的少年郎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然後歪歪倒倒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秋水剛想提醒他,椅子上還有之前她情急之下扔在上面的打濕了的抹布,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就聽見“啊,什麽鬼東西!”的一聲驚呼,少年從凳子上一躍而起,臉色就像腌菜一樣。
秋水不由抿嘴笑了,因為周曾的模樣實在是太好笑了。
“對不起啦,我剛才忘了告訴你,那個是我之前放失手了……”
周曾聽到她的聲音,就停止了蹦跶,看着她一張嬌紅的小臉,還有頭上兩個軟軟的發髻,不由伸出手來,摸了摸,然後露出一個笑容,“你長得真漂亮。”秋水記得,這是周曾第一次誇她長得漂亮。
她确實是一個美人胚子,這個事實在她成人之後,變得更加讓人心悅誠服地接受。誇她美的人不計其數,就連後來的鎮北王妃慕辭都誇贊過她的容貌,然而,她記憶中,始終占據最深刻印象的,還是那句少年不經意的贊美:“你長得真漂亮。”
穆顯難得出現在王府,這是秋水很慶幸的。有穆顯出現的地方,她都覺得自己始終是處于一個高度戒備的狀态。穆顯雖然不在,但是周曾卻一直長留在了府中。
“喂,你跟王爺的關系很好咯?”漸漸的,府裏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秋水坐在後院的秋千上,周曾給她搖着。
聽到小姑娘的問話,周曾的臉上瞬間出現了一種可以稱之為自豪的表情。
“那是當然,我可是王爺最信任的人!”他揚着小臉面向着天空,那模樣要多神氣就有多神氣。
“可是,王爺看起來好兇啊!”那個時候的她,還有些怯弱。
周曾一把将自己的還沒有多長的手臂搭在了她瘦削的肩上,豪言壯語道:“那怕啥,你看到的只是表象,王爺其實對我還是很……”
秋水其實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周曾那句王爺對他還是很怎麽樣的話,因為那時候,周柒就拿着“家法”出現了。
“好你個臭小子,王爺對你還是很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讓你留在府裏讀書,你倒好,每天就沒有見你進過書房的!你給我過來!”說完,便是拿着棍子就追着周曾滿院地跑。
秋水有些羨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這是家人之間才有的溫馨,她真的好羨慕。從前的她,也是有着爹娘的疼愛,想到自己的身世,她就禁不住落了淚。
“秋水妹妹,你怎麽了啊?”難為少年在一邊躲着他爹的“追殺”,一邊還注意着她這邊的情況。
秋水抹了抹眼睛,微微露出一個笑容,只是這笑容看着讓人心酸。“我,我也想我爹……”
周曾明顯一愣,少年原本其實也不會安慰人,只是看着這樣漂亮的小姑娘哭着實是讓人心疼,他跳到了秋水身邊的另外一個秋千上,看着她埋着的小腦袋說:“以後我爹就是你爹,這樣,我們都有爹啦!”
多年後,秋水都還記得這句話,你爹就是我爹……
少年留在府裏的時間越來越短,他長時間跟在穆顯身邊在外面,或是在軍營裏。秋水跟他相處的時間是越來越短。
這是一點原因,而另外一個的原因,大家都長大了,從前的總角到現在的少男少女,有多是有些羞赧的。
每當周曾回府,少年不知道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偷偷地躲在灌木林裏瞧着他。
一日,秋水門前迎來了一位貴客。确實是貴客,是穆顯。
這個時候的穆顯,相比于幾年前,那一張臉變得更加沒有表情了,任誰看都是面癱。他站在秋水面前,一雙寒星似的眼睛緊緊地鎖住了她,“你會識字?”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帶着震懾力,秋水有些微微的瑟縮。
她點點頭,從前家裏請的教書先生還誇過她資質聰慧,是個讀書的好材料呢!只是,後來,來到王府,看書的機會就少了很多了。
“我手裏有個計劃,現在正好在找人,如果你想來試一試,就去找周叔,他會告訴你将來或許你會做什麽,或遇到什麽情況,如果你願意,他會安排你之後的事情。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秋水印象中,這就是穆顯對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
她原本就是一個安于現狀的小女子,這些她本可是不參與,但是想到了那個男人,時時刻刻跟在穆顯身邊的周曾,秋水猶豫了。自己沒有家世背景,甚至連親人都沒有,如果,在穆顯手下做事,這樣,會不會離他近一點,這樣,會不會讓他多關注自己一點?
這個念頭就像是在她心裏紮了根似的,秋水第二天就做了決定。她要去,她要讓自己站在跟男人一樣的高度,讓他看見自己,讓他愛上自己。
當成為玲珑閣閣主的那一天,秋水看着放在自己桌山的那一個小錦盒,她眼裏露着驚喜的神采,下面的那一張寫着祝詞的長牙五爪的字跡,讓她一眼就看出是出自誰的手。
她以為,這就是她的愛情。
只是,她的她以為,出現的太早了。
秋水不曾料想,周曾的愛情不是這樣,他的愛情,給了來自遙遠的京城的一個女子,她的閨名,喚作,竹冬。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愛情就這樣死去了,甚至還沒有得到,就已經消失地幹幹淨淨,永遠地遠離了她。她原本想着,她就這樣孤單到老一輩子就好了,從前為了男人而進的玲珑閣,現在卻成了她安身立命的場所。
只是,命運就像是給她開玩笑一樣。就像是她以為他們會在一起,最後還是分開。她以為周曾最後會跟竹冬的女子相愛到老,最後卻是陰陽兩隔。
她看着他哭,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變得頹廢和消沉,她的心也跟着一日比一日痛。
那日,秋水走到了男人的面前,哭着求他不要這樣,他不是還有一個她嗎?至始至終都沒有離開的她啊……
可是,男人卻對她說了什麽呢?“秋水,你值得更好的。我的心已經給了她,沒有多餘的位置了……”
沒有多餘的位置了,她仰天大笑,那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說她就是多餘的那個人嗎?
他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就像是青梅竹馬,可是,為什麽到最後,他竟然連那麽一點點的感情都吝于施舍給她?她的人生,更像是一幕獨角戲……
當她走到了竹冬的墓前時,她已經猜到,慕辭那個女子,已經知道了她心裏最深處的那個秘密了。然而,女子什麽都沒說,只是安靜的退到了外面,給她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時間會洗刷一切,等等吧,是你的,總是你的……”她出來後,聽見了站在外面那個高貴的女子對她輕聲而道。
她微微一笑,沒錯,她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來等他,等他轉身,看見從未離開過的她……
作者有話要說: 在此,原和覺得所有能寫的番外都寫完了,各位親親還有想看哪些人的呢?沒有的話,我就完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