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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車門開着,梁思喆探身進去把副駕駛的座椅靠背調得低一些,讓曹烨靠得更舒服點,然後俯下身給曹烨系安全帶。

安全帶剛扣上曹烨就伸手去扯,眉頭微皺着,半眯着眼睛看梁思喆,不太舒服地咕哝:“別勒我,想吐。”

“一會兒就到家了,別動。”梁思喆輕握着他的手腕,讓他松開身上的安全帶。他低頭看着曹烨,地下車庫幽暗的光線透過車前窗映在曹烨臉上,落在他溫潤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少年被歲月磨出了棱角,出落成了标致的青年模樣,但細枝末節處還是能看出稚氣的影子。

不能喝就不要喝那麽多啊,梁思喆看着他嘆了口氣,劇組的朋友高興有那麽重要麽?但曹烨似乎一直這樣,十年前為了他高興把劇本讓給他,十年後為了這些交情并不算多深的劇組朋友高興,對着前來敬酒的人來者不拒。看着挺纨绔其實心軟得一塌糊塗,可別人高興了,那你自己高興麽?

梁思喆系安全帶的手擡起來,落在曹烨頭發上揉了兩下,手感沒變,跟當年一樣綿軟。

“別摸我頭。”曹烨閉着眼睛不滿地嘀咕。

梁思喆看着他:“為什麽?”

“你摸我頭我會……”曹烨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大概意識到自己這年紀确實不會再長個兒了。

梁思喆看着他笑了笑,不顧曹烨的不滿又揉了兩下他的頭發,這才收了手把車門合上,走到車子的另一邊坐進駕駛位。

車子啓動,音響自動連接上曹烨的手機,開始播放那首《至暗抉擇》的爵士風插曲。

開慣了自動檔的車子,曹烨這車确實挺不好開,得時刻記得切換檔位,多虧這個時間點路上并不算太堵,否則開這車真是挺消磨耐心的。梁思喆切着檔位想,估計也就曹烨這愛玩的性子才會特意買這麽一輛跑車回來折騰。

正想着,靠在副駕駛位的曹烨出了聲,聲音醉意濃重,聽上去有些模糊:“你猜……連野為什麽最後答應我,給這片子做音樂指導?”

梁思喆伸手把音響的音量調小,看了他一眼:“不是說賣身?”

“賣什麽身啊,”曹烨閉着眼嗤笑一聲,“我就值幾首曲子?”

“猜不到。”梁思喆說。連野不好請,業內所有人都這麽說,可偏偏被曹烨請到了,該不會是……大腦裏剛有猜測冒出頭,曹烨就給了他肯定的答複。

“因為看曹修遠的面子,可笑嗎?我去找了他那麽多次,好話全說盡了,要求任他開,他一直不肯松口,後來不知道誰跟他說了曹修遠是我爸,等到我第五次過去,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他就答應出山了。”

“你早說啊,”曹烨慢吞吞地模仿着連野說話時的語氣,“我跟你爸是好多年的舊識了,我還是他的忠實影迷,他兒子來找我合作,這個面子我總要給的……梁思喆,你猜對了,他答應來做音樂指導,跟我去了幾次沒關系,跟我這個人也沒關系,就只是因為曹修遠是我爸。”

人喝多了大概都會有些話多,曹烨隐約覺得自己不該說下去,可他停不下來,這種一股腦把堵在胸口好久的話倒出來的感覺其實挺好的:“那天從臺灣回來的飛機上,我在想沒有曹修遠到底我是什麽呢?所有人跟我合作是不是都只是因為我是曹修遠的兒子?沒有曹修遠,會有洛蒙麽?會有資深的前輩願意跟洛蒙合作麽?包括你梁思喆,沒有曹修遠,你會答應這次補拍麽?”

“我答應補拍跟你爸沒關系。”梁思喆說,聲音聽上去有些沉。

曹烨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閉上眼沒再繼續說下去。

“曹烨,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梁思喆開着車說,“你爸在你這個年紀,拍得片子還無人問津,你已經有了這麽大的公司……”

曹烨打斷他:“我知道,我已經有了這麽大的公司,可沒有曹修遠,這圈子我可能根本就立不穩。”他把頭偏過頭,低低地說,“別安慰我了,我不需要,可能我應該感謝曹修遠吧,沒有他我什麽都不是……我也挺廢的,非得跟他混一個圈子。”

梁思喆頭一回不知道該說什麽,寬慰的話到了嘴邊又覺得曹烨似乎并不需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曹烨跟他其實挺像的,一旦陷入某種心态就聽不進任何安慰的話,別人的安慰毫無意義,非得自己窩在洞xue裏舔舐傷口,直到哪一天想開了才願意自己走出來。

梁思喆嘆了一口氣,當年心無陰翳的少年如今變得心事重重,在這十年的過程中他并不無辜。如果當年是曹烨出演了小滿,事情發展到現在又會是什麽模樣?

車廂裏這時響起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梁思喆垂眼一看,車載顯示屏上跳出了來顯界面。

——秦真真。一看就是女孩兒的名字。

“你來電話了,”梁思喆轉頭看一眼曹烨,“秦真真,要接麽?”

“不接。”曹烨迷迷糊糊地說,“你幫我挂了吧。”

“女朋友?”

曹烨模糊應了聲“嗯”。

“挂女朋友的電話不好吧?你切了藍牙用手機接。”

曹烨沒應聲,鈴聲持續響了幾十秒,估計電話那頭響起了提示音,車內才安靜下來。

兩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鈴聲又響了起來,這次锲而不舍,對方一連撥了三四個電話過來。

曹烨這才有些不耐煩地睜了眼,擡手按了顯示屏上的接通鍵。

女孩特有的略帶嬌氣的聲音響起來:“你去哪了啊,這麽久不接電話,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呢?”

“是啊。”曹烨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應。

“跟誰在一起?男的女的?”

“怎麽每次都是這一句啊……”

“我怕你跟別人在一起嘛……你又喝酒了嗎?”

曹烨沒回答她的問題:“打電話什麽事兒?”

“我跟同學在玩真心話大冒險,抽到的題目是男朋友對自己說一句我愛你,一會兒我把電話拿過去,你跟我說好不好?”

“什麽我愛你……”曹烨費力地思考幾秒,“我記得上次你說了結束吧?”

“那是氣話你沒聽出來?我後悔了不行嘛?”秦真真聽上去挺委屈,“我這不是來找你求和嗎?”

“那我當真了行嗎?”曹烨皺着眉說。他忽然覺得談戀愛挺煩的,以前沒這麽煩過,大概以前處的姑娘都挺利落,開始和結束都是一拍即合,唯獨秦真真比較粘糊,前幾天剛主動提了分手,現在又來讓他配合什麽真心話大冒險,如果談戀愛就是拿分分合合當樂趣的話,那還真是挺無聊的。

“你說嘛,好不好?同學都等着呢,你不說我會很沒面子。”秦真真的語氣又軟下來,她知道曹烨吃軟不吃硬。

“不說。”曹烨說,他頭暈得要命,實在打不起精神應付秦真真。

“你真的不愛我了嗎?”秦真真委屈地問。

“我愛你,”曹烨模糊不清地說,“我說了,你信嗎?”他想秦真真這姑娘也挺逗的,認識了不過一個月,攏共見了幾次面,哪有那麽多愛啊……

或許也有愛吧,曹烨有些自嘲地想,但她可能愛的是曹修遠的兒子而不是曹烨。

世人把愛情奉為圭臬,可愛情真的不是個僞命題麽?沒有人愛他,他也不愛任何人。

“我信。”秦真真說。

“可我不信,”曹烨說,“乖,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電話挂斷,車廂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梁思喆開着車問了句:“在一起多久了?”

“記不清了,一個多月吧。”說是一個多月,其實也就見了幾次面而已。

“一個多月就分手?”梁思喆笑了一聲,“你這談的什麽快閃戀愛啊。”

曹烨沒說話,他覺得自己挺狼狽的,這通電話真不該連着車載音響講。

“跟林幻又是為什麽分手?”梁思喆又問,“你不是好多年前就喜歡她麽?”

“你還好意思問。”曹烨嘀咕一句。

梁思喆笑了笑:“還為這事兒生我氣呢?”

曹烨好一會兒沒應聲,梁思喆看他一眼,曹烨靠在車座上,頭微微偏向車玻璃那側,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睫毛蓋在下眼睑,跟好多年前一樣,像一把黑色的小扇子。

餘下的路程梁思喆沒再說話,車子隔音制震的效果上佳,空間幾近密閉,幾乎能聽見曹烨平穩的呼吸聲。

紅綠燈路口停車時,梁思喆把車內的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擡手摸了摸曹烨的頭發,曹烨沒反應,看樣子真的睡着了,否則清醒時不會這樣任他為所欲為。

車子又行駛了二十分鐘,駛到程端給的那處地址,小區門口的安保系統自動識別了車牌號,梁思喆按着路邊的指示牌,把車子開到了地下停車場。

下了車,他走到曹烨那側打開車門,探進身去給曹烨解安全帶。

曹烨皺了皺眉,把臉轉向另一側,嗓子裏發出一聲悶哼,看上去挺難受的。

梁思喆把他的胳膊擡起來,架在自己肩上,費了挺大力氣把他弄出車子。

在車裏睡了一覺,曹烨這會兒醉得更徹底了,幾乎沒了意識,身上的全部重量都壓在梁思喆身上。

梁思喆鎖了車,架着他往電梯走,已經過了這麽多年,骨骼生長,細胞更替,但他們的身高和體重還是很接近。拖着一個醉鬼回家的經歷真是有些久違,這些年梁思喆沒經歷第二次。

電梯門直通到曹烨家裏,門禁是刷臉識別的,梁思喆攬着曹烨的肩膀,擡手觸了一下門口的電子屏,調出識別界面,然後用那只繞過曹烨身後的手去擡他的下颌,讓他的臉對準攝像頭。

曹烨挺不樂意地別過臉躲開他的手,把臉埋在梁思喆肩膀上。

“你看鏡頭啊,”梁思喆側過臉垂眼看他,“不然你告訴我密碼。”

曹烨不看鏡頭也不說密碼,梁思喆只好又去捉他的下颌,讓他擡臉對着攝像頭。

電子屏上曹烨皺着眉一臉不耐,把梁思喆逗得笑了一聲,好在識別系統挺敏感,“滴”的一聲解了鎖。梁思喆松開曹烨的下颌,推開門把他架進屋裏。

屋子挺大,打眼看上去好幾間卧室,叫人拿不準曹烨到底住在哪一間。梁思喆先把曹烨架到客廳的沙發上,扶着他坐下來。曹烨好像挺喜歡沙發,一坐進去就老實了,皺着的眉心也随之舒展開,順着沙發靠背斜躺下來,腦袋也随之滑落下來枕着沙發扶手。

梁思喆撐着扶手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冰箱找了一盒牛奶出來看了看外包裝,還在保質期內,能喝。他拿着盒裝牛奶走到廚房,從櫃子裏翻出了一只小號的平底鍋。

鍋看上去還是新的,似乎買回來就沒用過,連鍋蓋的保鮮膜都還沒撕,看樣子買來只是個擺設。他把鍋放到水龍頭下面刷洗幹淨,又把牛奶倒進去,放到電磁爐上調了小火加熱,用湯勺慢慢地攪了幾下,然後找了個瓷杯把牛奶倒進去。

握着瓷杯走出廚房,曹烨已經趴在沙發又睡着了,梁思喆走過去把牛奶放到茶幾上,然後俯下身輕拍了兩下曹烨的臉:“曹烨,你先醒醒。”

“嗯?”曹烨模糊地應了一聲,頭埋得更深了一些。

梁思喆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沙發背上,曹烨皺着臉說“你別動我我難受死了”。

“你先起來喝點牛奶。”梁思喆把手插進他腦後和沙發的空隙間,托着他的後腦勺,然後拿着杯子貼到他唇邊。

曹烨一臉不耐地把臉偏過去躲開杯子。

他醉酒的樣子很有趣,跟年少時一樣,像只随時會被惹急了跳起來撓人的貓。

“你要我喂你是不是?”梁思喆忍不住想逗他,托着他後腦勺的那只手移開去捏他的臉,“那叫聲思喆哥。”當年的嬰兒肥褪得差不多了,但捏上去手感還挺好。

“梁思喆你煩死了。”曹烨閉着眼擡手一揮,手背碰到杯子,梁思喆一時不察,手裏的杯子被他碰歪了一下,牛奶濺了出來,濺到曹烨的臉上和胸口的衣服上,還有一些順着領口滑了進去。

曹烨總算睜了眼,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濺濕的痕跡,液體流經皮膚的感覺有些癢,他擡手去蹭自己的鎖骨處,然後手擡起來,看着滿手的乳白色液體一臉崩潰地說:“這什麽啊……”說完又去蹭自己的臉側,“梁思喆你搞什麽呢……?!”

梁思喆好笑又無奈地看着他,原本只是想讓曹烨喝一杯牛奶解解酒,但眼前這一幕似乎看上去有點畫風不對,讓人沒辦法不多想……

“不關我事兒啊……”梁思喆忍笑道,“我去給你找毛巾。”他把剩下半杯的牛奶放到桌上,轉身去衛生間的瞬間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自己去……”曹烨撐着沙發想站起來,但一離開沙發就覺得天旋地轉,又一屁股跌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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