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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茵四街,藍宴……

車子停在紅綠燈路口,梁思喆有些出神地回憶着十年前的時光。記憶太久遠,以至于眼下的一切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還真是很久沒去過茵四了……多久來着?梁思喆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粗略地回想了一下,大概有三四年了。

《十三天》拍完的那段時間他總是去茵四,那時候他對曹烨的想法還沒那麽明确,只是很懷念在茵四的那段時光。那會兒他也聯系不上曹烨,曹烨像是有意避着他,不樂意見他。那段時間《十三天》還在後期制作,沒上映也沒拿獎,他還沒有多少曝光度,自由得很,戴着棒球帽牽着小小白過來遛彎,在茵四一晃就是一下午。

《十三天》拿了獎之後,他去的就少了,有一回牽着小小白正要拐彎進去,忽然注意到身後有狗仔跟着,于是他腳步轉了方向,繞着臨街走了一圈就回家了,因為不想讓媒體拍到茵四。

《紅男紅女》之後,公衆對他的好奇度忽然直線飙升,不管他去哪兒都有人跟着,逼着他練出了一手好車技,去一趟茵四要甩掉四五輛跟着他的車。茵四從那時候就開始拆了,藍宴、老杜面館、街頭的那家酒吧……一夜之間全都被鏟車夷平,成了一片廢墟,他看着心情不好,就好像關于茵四的記憶也随之倒塌了一樣。那之後他就很少再去茵四了。

後來只去過一次,《望川之川》在戛納拿獎之後,他回北京的那晚沒忍住又去了一趟。

茵四變得很幹淨,被規劃成了一片綠化區,曾經的煙火氣蕩然無存,站在深夜的街頭他只覺得一片陌生。但還是繞着街溜了一圈,走到街尾才發現那裏新建了一家隐蔽的地下酒吧,名字挺特別,叫“燒”,燈牌嶄新,酒吧看上去剛建不久。

他走進去看了一眼,長長的旋轉樓梯望不見頭,他站在最上面的那級臺階上,倚牆聽着下面隐約傳出來的樂聲,不知聽了多久,直到有人從下面拐出來,朝樓梯上走,他才起身離開。

結果第二天就有報道出來,說他深夜獨身前往地下酒吧,疑似買醉尋歡。那篇報道語焉不詳,看似什麽也沒說,給人的遐想空間卻很大。那之後關于梁思喆是夜店咖的傳聞便風風火火地蔓延開來。

——只是沒想到那間酒吧會是曹烨開的。如果當時沿着那段很長的旋轉樓梯往下走,看見黃莺,他跟曹烨現在又會是什麽樣?

車子從主路拐進茵四,隔着百米距離,梁思喆看到酒吧門口停着一輛警車,周圍大概有上百人,全都抱頭蹲在街尾,幾個警察手持電棍踱着步子,似乎正在進行搜查和審訊工作。

站在警車前面的一名警察,應該是這場搜查工作的主要負責人,看上去面色嚴肅,正跟面前那位神情激動的姑娘談話。

車子一靠近,就有警察持着電棍過來攔:“停車,來幹什麽的?!”

車窗緩緩落下,梁思喆沒戴帽子也沒戴墨鏡,一張招搖的臉明明白白地露出來,沒人不認識他。那警察頓時愣了愣:“……梁思喆?”

“嗯,”梁思喆說,“這間酒吧是我朋友的,我來幫他處理今晚的事情。”

街那邊黃莺交涉的聲音傳過來,語氣焦急:“……真跟我們酒吧沒關系,這人是熟人帶過來的,今天第一次來……我老板沒辦法過來,他喝醉了,真的……”

過來攔車的警察走過去跟那負責人說了幾句話,那負責人走過來,梁思喆把車熄了火,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同負責人握了握手。

梁思喆一下車,蹲在不遠處的幾十號人中,就有人發現了他。

“操!梁思喆!”有人先喊出了聲,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醉意。

人群中很快騷動起來,這間地下酒吧本來就是獨立電影人的栖息地。這群人自由散漫、野心勃勃又落魄無依,每天在這家地下酒吧裏醉生夢死,這會兒看見梁思喆,一時忘了自己還在被搜查,有幾個人甚至站了起來,想看得清楚一些。

“蹲下!”警察拿着電棍維持秩序,“那邊那幾個,你!蹲下!”

但沒用,騷動聲沒安靜幾秒,在梁思喆跟着那負責人走過來,靠近那輛警車的幾步路時,人群的騷動頓時飙升至無法壓制的程度。

“梁思喆!”

“梁思喆牛逼!”

“我愛《紅男紅女》!”

“《望川》你他媽演得可太好了!”

……

叫喊聲此起彼伏,場面一時控制不住,甚至有閃光燈亮了起來。

梁思喆全程沒什麽反應,神色如常地随警察走到警察旁。警察拉開車門,他矮身坐了進去。

直到警車開走好一會兒,騷動聲才徹底平息下來。

梁思喆是今晚這件事最大的變故,誰也沒想到他會忽然出現在這裏。

黃莺那通電話打完,怕他真的過來,又打了幾個電話過去,但那邊都提示關機——梁思喆挂了那通電話後就把曹烨的手機關了機。

“真的沒事嗎?”上了車,黃莺有些擔憂地側過臉朝車後窗看,“剛剛好像有人拿了手機拍照。”

“沒事,”梁思喆看着黃莺問,“酒吧到底怎麽回事?”黃莺跟以前相比變化很大,十年前在寄宿高中時,看上去像個叛逆少女,現在說話辦事反而顯得都挺靠譜,臉上畫着煙熏妝,比當年漂亮了不少。

“我能說嗎劉警官?”黃莺轉過頭征求副駕駛上那負責人的意見,得到許可後,才嘆了口氣道,“我們這酒吧,平時來的都是一些獨立電影人,地下酒吧,位置也比較隐蔽,平常根本就不會有人找過來,所以基本都是熟客湊一起喝酒。今天吧,有個客人帶了個朋友過來,也是個導演,導的那片子我還看過,說真的那短片還可以,所以我什麽也沒查,就讓他進去了,誰能想到他身上攜帶毒品啊……”

梁思喆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警車停到附近的派出所前面,梁思喆下了車,跟黃莺分開做筆錄。

曹烨是酒吧法人,所以筆錄的問題全都是關于曹烨的,警方要确認他作為經營者跟今晚的毒品交易事件沒有直接關系。

做完筆錄已經淩晨一點多了,酒吧今晚聚集的人也被帶過來依次做尿檢。等檢查和審訊結果出來,已經快淩晨四點了。過程還算順利,除了攜帶毒品的那人,其他人的檢查結果都沒問題。

警察挺客氣,專門派了人開車送他們兩人回去。梁思喆是公衆人物,他們得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回到茵四街,門口已經冷清下來。天色隐約亮起了一角,是黑夜與白天交織的時刻,灰蒙蒙的,将明未明。

從警車上下來,黃莺這才敢敞開了跟梁思喆說話:“你怎麽真過來了?其實你不來也沒什麽大事,頂多我被扣一晚上,等曹烨明天酒醒了過來配合做個調查,找人疏通一下,事情就了了……”

“現在不也是一樣的結果?”梁思喆看她一眼,“我來還是他來,都一樣。”

黃莺無言以對。不得不承認,梁思喆過來這一趟,還真是幫了很大的忙,原本涉及到毒品這麽敏感的事情,酒吧要停業半年整改,梁思喆大概找了朋友在中間周旋,現在只需要停業十天。如果曹烨過來,想必也是一樣的處理結果,只是……

“哪一樣啊,”黃莺發愁道,“那照片萬一傳到網上可怎麽辦啊……”她說着摸出手機,“我現在搜一下網上有沒有消息……”

“別搜了,”梁思喆從她手裏了抽出手機,摁滅了屏幕拿在手上,笑道,“你現在搜出來要給我添堵麽?”

“搜出來你讓你經紀人盡快公關啊……”

“從閃光燈亮起來到現在幾個小時了?”

“三四個小時?怎麽?”

“三四個小時……”梁思喆輕笑着搖了搖頭,“如果真被傳到網上,很可能現在已經上了一輪熱搜,深夜話題很少,熱搜會上得很容易。”

“那,那怎麽辦啊……”

“阻止不了的事情就順其自然吧,”梁思喆把手機還給她,擡頭看了看天,“既然天還沒亮,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一切等天亮了再說。”

他神色自然,看上去一點也沒為可能發生的事情擔心,黃莺不自覺被他帶得有些心安下來,但還是有些遲疑道:“哦……好吧。”

“聊點別的吧,”梁思喆走到街對面,坐在長條木凳子上,“比如你怎麽會跟曹烨還有聯系?”

“我們啊……”黃莺也随他坐下來,回憶道,“你跟曹烨走之後的那年冬天,你應該還在演小滿吧,曹烨來了幾趟,說他想看看下雪的茵四到底是什麽樣的,但那年冬天很幹燥,一直沒下雪,他就給我留了聯系方式,說以後茵四下雪,一定要拍一張照片發給他。所以藍宴拆之前我每年都會拍照片發給他,他也會打電話過來跟我聊幾句,就一直這麽聯系下來了……對了,你們倆今晚怎麽在一塊啊?聽你在電話裏說你是梁思喆,我都沒敢信。”

“今晚殺青宴,曹烨喝醉了,我送他回家。”梁思喆側過臉看她,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黃莺,得虧你有個特別的名字。”

“不然你就挂電話了是不是?”黃莺笑道,“你居然還記得我,也是不可思議。”

“茵四街的事情我都記得。”梁思喆笑笑說。

“當年你倆還住我家那個破樓呢,那些姐姐們都說你倆将來會是大明星,”黃莺感慨道,“結果現在你就成影帝了,我該怎麽叫你啊?梁影帝?”

“梁思喆,叫名字就好。”梁思喆擡頭看着眼前這間酒吧,火焰效果的“燒”字已經滅了,灰白色的字牌跟将明未明的天色融為一體,“這酒吧曹烨什麽時候開的?”

“三年多以前吧,比洛蒙早幾個月,我還記得開業那會兒,你入圍戛納的消息在國內傳得沸沸揚揚。”

梁思喆點了點頭,黃莺接着說:“這酒吧開得不容易呢,別看這地兒特隐蔽,當時曹烨花了大價錢才把這兒買下來。前面都是綠化區,這片環境其實特別适合開高端酒店,招标的時候好多大餐飲集團都來搶,後來不知道怎麽被他搞到手了……這酒吧開起來之後也特別波折,你都不知道……”

梁思喆看她:“嗯?怎麽波折?”

“洛蒙初創的時候根基不穩,有個片子遇到投資方臨時撤資,公司資金周轉不開,資金鏈條斷裂,當時洛蒙差點垮了,曹烨就去找了他大伯曹修嚴幫忙,你知道吧,就是嘉尼斯集團的老總,他也看上這一片了,說只要曹烨把這裏給他,往後三年洛蒙遇到的所有資金問題,嘉尼斯都幫忙兜着。但曹烨說什麽也不同意,還是把這酒吧保下來了。”

“所以洛蒙跟嘉尼斯的三年對賭協議就是那時候簽的?”

“應該是,對賭協議什麽的我就沒參與了,我只幫他管這家酒吧,反正他那會兒心情挺差的,每天都來這邊睡覺。”

“睡覺?”

“嗯,”黃莺指了指前面的一棟矮樓,“就那兒,裏面有個小影院,曹烨最喜歡在那兒睡覺,睡不着的時候,他就來這睡。”

“能進去看看麽?”

“可以啊,走,帶你去逛逛,你應該會挺喜歡裏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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