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梁思喆從門框直起身,給曹烨讓出進屋的位置。
曹烨随他走進去,在玄關處換了拖鞋。換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剛剛這借口找的真夠傻的,什麽看狗,直接說來取車不就得了,現成的理由擺在眼前,居然一時沒想起來,真是智商掉線……
但想起梁思喆接的那句“罵人呢”又覺得很好笑,這人都被輿論攻擊成那樣了,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是故作輕松還是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什麽時候起床的?”梁思喆站在一旁看着他問,“吃飯了沒?”
他這一問,曹烨覺得自己還真是有點餓,睡醒之後他就沒吃過東西,直接叫了司機過來。原本還沒覺得有多餓,但梁思喆這一提,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
“沒,一會兒回去吃。”曹烨換着鞋說。
梁思喆沒說話,走到沙發旁彎腰拿過手機,轉身去了一間屋子。
屋內隐約傳來說話聲,應該是梁思喆在打電話。——跟誰講電話?梁思喆有女朋友麽?曹烨腦中閃過這種想法。
換好鞋,曹烨一轉身,小小白就站在幾步之外,盯着他一個勁兒地打量。它不像當年的凱撒那麽人來瘋,沒直接撲上來,就那麽站在原地,朝他試探着搖尾巴。看來性格還是像小白多一些。
曹烨朝它走了兩步,半蹲下來,擡手摸了摸它的腦袋。雖然是個串兒,但長得還挺威風,加之被梁思喆養得不錯,毛發看上去油光水滑。
狗尾巴搖動得更歡快了一些,看來對他挺有好感。
曹烨站起來試着走了幾步,小小白也跟着他走,但始終離他兩步遠,像是有些想湊過來,但又有些怕。看起來挺乖的,長得像凱撒,性格像小白。
曹烨擡頭看了一眼,梁思喆還在房間裏講電話,應該聽不見客廳的動靜,他再次半蹲下來,壓低聲音,看着眼前一對圓圓的黑眼睛叫了聲:“小小白。”
這名當年起得挺幼稚,叫出口之後他覺得自己有點崩人設,但還是沒忍住攤開手臂朝小小白勾了勾手掌:“過來。”
小小白沒動,站在原地看着他。
曹烨半蹲着朝它挪了兩步,輕聲道:“不認識我是不是?你的名字還是我起的。”
小小白挺通人性,不知是聽懂了他的話還是單純對他的好感上升,朝他湊近了,在他頸窩嗅了嗅,豎起來的兩只耳朵蹭到曹烨的下颌,讓他覺得有些癢。
曹烨打心眼喜歡小動物,小小白又跟他有着不解之緣,他擡手繞過小小白的後頸,用力揉了揉,低頭看着他:“嗅什麽呢?我養過你爸爸,還喂過你媽媽,嗅出來了嗎?”
小小白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響,又朝他身上拱了拱。
這時梁思喆拉開門,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曹烨立刻噤了聲,揉着小小白後頸的毛發,沒再跟它說話。當着梁思喆的面,跟一只狗對話顯得挺傻的。
梁思喆走過來,摸了摸小小白的腦袋,看向曹烨:“去沙發坐啊,蹲着多累。”
曹烨應了一聲,松開小小白,站起來朝沙發走過去,小小白也跟着他走過去,趴在他***。
曹烨坐在沙發上,表面上逗着狗,心裏卻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輕松。
輿論的事情不能提,任誰被扣上吸毒這樣一頂帽子,都會挺糟心的吧,不想給梁思喆添堵。
酒吧的事情不想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當時為什麽執意要在茵四街上開這樣一家地下酒吧。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你怎麽沒睡覺?”
梁思喆靠在沙發背上,看上去挺放松,聲調拖得有些懶散:“剛想睡,這不是你過來了麽。”
曹烨側過臉看他:“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我就是來取車的,這就走,你睡吧。”說着松開小小白要起身。
“哎,別走啊,”梁思喆攔他,擡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你過來比較重要,睡覺麽,什麽時候都能睡,不急。”那只手只碰了一下曹烨的手腕就收了回去,像是朋友間簡單的觸碰,談不上逾矩。
這話說的,讓人沒法接,說不上來有哪不對,但就是聽着不太對勁。曹烨不太喜歡梁思喆這樣說話,像非要逼着自己順着他的話朝某個方向細想。
他故作自在地笑了笑:“我過來一趟有什麽好重要的,你前天晚上拍夜戲沒睡多久,昨晚又幫我處理酒吧的事情一夜沒睡,在我看來,還是睡覺比較重要。”
“曹烨。”梁思喆上身前傾,胳膊肘壓在大腿上,側過臉看着曹烨。
他嗓音沉下來叫“曹烨”兩個字的時候,曹烨的心跳無端亂了一拍,但語氣還是故作鎮靜:“嗯?”
“我昨晚去了一趟茵四,關于那家酒吧的事情,你想不想聊聊?”
曹烨又把手放回小小白的後頸,摸了兩下:“……還是聊點別的吧。”他說得直截了當,生怕梁思喆非要逼着自己說清楚為什麽非要在茵四這樣的舊址上開一家酒吧。
但沒想到梁思喆很好脾氣地順着他:“好,那我們不聊這個,等你想聊了再說。對了,凱撒怎麽樣了?”
“不知道,”曹烨說,“幾年前就送人了。”
梁思喆點頭,又問:“那小白怎麽樣了你想知道嗎?”
曹烨轉過臉,擡眼看他。
“它走了,”梁思喆說,“四年前的事情了,秦亦莊你還記得吧?當年茵四那家酒吧的駐唱,我一直托他幫我照顧小白,有一回小白自己跑到街上,不小心被車撞到,當場走了。”
曹烨沒應聲,手掌落在小白腦袋上,咽了一下喉嚨,喉結動了一下。
聽到這遲到了幾年的消息還是很難過,轉眼一想,凱撒和小白光天化日行不軌之事,他跟梁思喆貼牆蹲着吃冰淇淋的畫面,好像就在發生在昨天似的。
梁思喆看着他低聲問:“小白和凱撒,你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惡心麽?”
“我沒再想過,”曹烨垂眼看着小小白說,“都過去的事兒了,我很少去想。”
梁思喆點頭,沒再繼續往下說。
曹烨站起來:“我還要去做個筆錄,你睡吧,不打擾你了。”
“這就走?”梁思喆擡眼看他,“不跟小小白多玩會兒了?我看你還挺喜歡它的。”
曹烨低頭看,小小白窩趴在他腿邊,用牙齒輕咬着他的褲腳:“它是不是也困了?看上去沒什麽精神。”
“你指望一只十歲的狗有多活潑?”梁思喆笑了一下,俯下身捏了一把小小白的臉,“它也老了,以前挺有精神的。”他站起來朝門口走,“曹烨你過來。”
曹烨不明所以地跟他走到門邊,梁思喆在門邊那面牆的電子屏上按了幾下,轉頭看着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錄個指紋,以後你想來看它,就随時過來。年前它生了一場胃病,去醫院檢查的時候,醫生說它不剩多久的活頭了。”
曹烨回頭看看趴在地板上沒跟過來的小小白,又看看梁思喆,他想梁思喆可能會挺難過的,可是他卻沒能從梁思喆臉上看到一絲難過的神情。梁思喆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梁思喆在想什麽呢?他好像對什麽事情都雲淡風輕,對網絡上尖刻的污蔑與謾罵,對四年前小白的猝然離世,對不久之後陪伴了他十年的小小白的即将離去。
他似乎在刻意藏着自己的情緒,等那些情緒實在滿得藏不住要溢出來時,才會偶爾流露出那麽一絲脆弱。
曹烨擡手在顯示屏上摁了自己的食指指紋,摁了三次,“滴”的一聲,指紋錄進了系統。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門後的屏幕上顯示出宋清言的臉:“思喆哥,是我。”
梁思喆擡手拉開門,接過宋清言手裏的提兜:“來得還挺及時的。”
“嘿嘿,及時吧?”宋清言也笑,“您打電話那會兒我都到小區門口了,正打算進來給你送合同呢,聽說要買菜,我又讓陳哥開去了附近的超市,思喆哥你不是中午在公司吃過飯了麽?”話說到一半,她轉臉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曹烨,“曹總也在呢。”話雖這樣說,但語氣卻并沒有多驚訝。
“來客人了,我得招待一下啊。”梁思喆笑笑。
“您就下碗面招待客人啊……”
“聽聽這說的是什麽話?客人還沒提意見呢,你倒先讓我下不來臺。”梁思喆笑了笑,看向曹烨,“下碗面行麽?”
“下什麽面?”曹烨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東西,反應過來,“給我做?”
“不然呢?”
宋清言頓時覺得自己待在這兒好像有些多餘:“那……東西都送到了我就撤了啊思喆哥,合同您先看着,回頭我再過來取。”
梁思喆應了聲“好”,宋清言自覺地在外面合上了門。
“吃點清淡的吧,昨晚喝了那麽多酒。”梁思喆看了一眼曹烨。
“你會做飯?”曹烨有些稀奇地看着他。
“你從來沒看過我演的片子是吧?”梁思喆笑笑,轉身朝廚房走,“《紅男紅女》裏面我下過好多次面,也炒過菜,算是會一些簡單的吧。”
“那,我給你打下手吧。”曹烨跟過去。
“不用,都是買的洗好的半成品,你去客廳陪小小白玩吧。”
“哦……”曹烨應着,卻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梁思喆動作挺熟練,在鍋裏接了水放在電磁爐上燒開,然後從冰箱裏拿了兩顆蛋,又從廚櫃裏拿出一只碗,單手拿着蛋在碗沿輕輕一磕,蛋白與蛋黃就落到了碗裏。
“你常自己做飯?”曹烨朝門框一靠,看着梁思喆做飯的動作,居然還挺賞心悅目的,腦子裏忽然就閃現出曹嶼寧說的那句:“你看過《望川之川》麽?他在那部戲裏面的身材絕了哎喲,簡直就是我的天菜!”——別的不說,曹嶼寧的眼光倒還不錯。
“不拍戲的時候一般都自己做。”梁思喆說。鍋裏的水燒開了,他把面下進去,拿筷子攪了兩下。
曹烨忽然覺得眼前這再平常不過的一幕還挺戲劇化。
外面各種謠言傳得滿城風雨,事件的主角卻待在家裏風平浪靜,還能平心靜氣地下一碗面。
這要傳出去又是一樁新聞。
面很快下好,梁思喆拿起鍋,把面倒入碗裏,端到餐桌上。
綠油油的青菜和一只荷包蛋蓋在最上面,這熱氣騰騰的一碗面看着讓人挺有食欲。
“吃吧。”梁思喆說,“我上樓睡覺了。”說完從桌上抽了紙巾擦手,然後朝樓梯的方向走。
“好,”曹烨應着,轉頭看他,“那個……梁思喆,酒吧的事兒,謝了啊。”
梁思喆正走到樓梯旁,聞言回頭看他:“打算怎麽謝啊?”
曹烨怔了一下:“怎麽謝都成,你提。”
“我提啊……”梁思喆朝他笑了笑,“來日方長,回頭我好好想想,這事兒你記着。”
“好。”曹烨應着,低頭吃了口面。熱乎乎的面順着食道滑下去,被酒精糟踐了一晚上的五髒六腑似乎瞬間就各歸其位了。
梁思喆朝樓上的卧室走,走到二樓停下來,胳膊趴在樓梯上朝下看着曹烨:“吃完飯你可以陪小小白玩會兒,我在二樓睡覺,你只管跟它說話,我聽不到。”
“我跟它說什麽啊……”曹烨擡頭看他,“我沒那麽幼稚。”
“幼稚麽?”梁思喆笑了一聲,“我倒是經常和它說話。”
“說什麽?”
“說我有個朋友啊,叫曹烨,你這個名字還是他給起的。”
這話自己剛剛說過了,曹烨心道,他擡頭看向梁思喆,接着問:“還說什麽了?”
“還說啊,他養過你爸爸,還喂過你媽媽。”
曹烨:“……”這不都是自己剛剛說的麽?居然一句不漏全被梁思喆聽到了……
“你故意的吧梁思喆?”曹烨磨牙道。
“跟狗說話還怕被我聽到,”梁思喆低頭看着他笑道,“曹烨你真是可愛。”說完直起身,推門進了二樓的卧室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