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睡不着。
在小影院也睡不着。
一閉眼,過去的那些事情就好像電影似的在腦中回放,明明科學證明睡眠不好會導致記憶力變差,可這些過往怎麽就忘不掉?
曹烨摸索着按上皮椅旁邊的按鈕,椅背緩緩升高,他坐起來,拿過手機摁亮屏幕。逼仄黢黑的空間裏,手機發出的光線映到他臉上。
已經快到淩晨四點了,時間上方顯示今天是7月的最後一天。
真是湊巧,趕在他媽媽黎悠的祭日前一晚回來,難道曹修遠和鄭寅也會去看她?
這麽多年了,能不能別去給她添堵了?
白天去墓園不會碰到他們吧……算了,反正也睡不着,那就現在過去吧。
曹烨起身離開小影院,反手合上鐵門,擡頭看了看,樓上還亮着燈,《曼陀羅》劇組大概還在商量着怎麽剪片子。
他走到大門邊,按了牆上的按鈕打開防盜門,站在玻璃門前看着四點鐘的茵四,灰蒙蒙的天色已經顯出些黎明的影子,但街道似乎還在沉睡着。
推門走出烏托,下了臺階,曹烨拉開車身坐進車子,系上安全帶,啓動引擎,然後打着方向盤駛離茵四。已經去過無數次了,墓園的地址他再熟悉不過。
黎悠過世後,曹烨的祖父黎顯達堅持将她的骨灰從國外帶了回來,葬在黎家的祖墳處,說要讓她魂歸故裏。若非如此,三年前曹烨也不會回國創辦電影公司,總覺得在國外取得再大的成就,待在國內的黎悠也不一定能看得到。
到墓園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夜色逐漸散開,天邊映出太陽的金芒。
墓園一片寂靜,值班的保安大概在打瞌睡,曹烨短促地摁了一下車喇叭,入口處的道閘這才緩緩擡起來。
“喲,是您,”保安站起來拉開窗戶,跟他打招呼,“這麽早過來啊?”
“是啊,”曹烨也壓下了車窗,“擾您清夢了吧?”
墓園地處偏僻,清晨啁啾的鳥叫更襯得環境清幽。
曹烨把車停到停車場,拿着小提琴下了車,走了約莫百米距離,停到黎悠墓前,蹲下來看着墓碑上黎悠年輕的照片:“媽。”
照片上的黎悠笑彎了眼睛,看上去溫婉明豔,人人都說曹烨的眼睛長得像黎悠,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像。
他背過身坐到墓碑旁邊:“來得太早,忘了花店還沒開,一會兒天亮了給您補上。”
“小提琴我帶來了,上次夢到你問我最近有沒有練琴,那幾天我還真給忙忘了,”曹烨擡手撓了撓頭發,就像他小時候被抓到沒練琴那樣,“不過您問過我之後,我就沒再忘了,給您拉一段聽聽?”
曹烨把小提琴架到肩上:“您想聽什麽?巴赫小無?成,知道您最喜歡巴赫。”
他握着琴弓碰觸到琴弦上,神色認真地拉了一段羅瑞舞曲,拉得是黎悠版本的巴赫小無,黎悠過世五年,但她留下的小提琴演奏曲還是被很多晚輩奉為經典。
拉完一段後,曹烨放下小提琴和琴弓,自言自語道:“拉得還行嗎?”說完垂眼自嘲了一句,“還是沒什麽長進,我知道。”
“上次跟您說《至暗抉擇》出了點事情,現在已經解決了,請了梁思喆來補拍,補拍過程很順利,現在已經殺青了。”
“《曼陀羅》還在後期剪輯,丁卯挺好的,跟曾燃一樣,有想法,也有執行力,但這片子對于現在的市場來說還是新了一些,不知道觀衆能不能接受,不過……不管結果怎麽樣,我還是覺得應該冒險試一下。”
“《再說一次試試》也快開機了,演員差不多定好了,但還差一個主演……希望能找到合适的演員吧,您得保佑我,也保佑這片子。”
“洛蒙同時還在做三個片子的宣發,後半年還有兩個片子的制作要啓動,等有眉目了我再跟您說。”
“洛蒙現在發展得挺好的,我也不像以前那樣沒出息了,您……”曹烨的聲音頓了頓,平複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下去,“現在有沒有不那麽後悔生下我啊……”說完他垂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擡眼看向黎悠,“沒有也沒關系,我會慢慢變好的,您再給我一點時間和耐心,行嗎?”
曹烨說完,對着空氣發了好一會兒呆,半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太陽一出來,天光似乎倏地就亮了起來。
曹烨又陪黎悠坐了一會兒,不遠處有車駛進來了,大概也是早起的人過來掃墓,曹烨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朝停車場走過去。
他開車去不遠處的花店買了一捧鮮花,又把車開回來,将花束放在黎悠的照片下面。
“媽,我過一陣兒再來看您,”曹烨半蹲下來,看着黎悠說,“希望下次能給您帶好消息。”說完直起身,盯着黎悠的照片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折騰了一晚上沒睡,曹烨打算先回家補個覺。
回程的路上打開了車載音響,聽了一路曲調舒緩的輕音樂,回到家時神經放松下來,稍稍有了些困意。
他把窗簾拉嚴了,屋裏透不進光,躺到床上又聽了一會兒輕音樂,才陷入睡眠。
白天過了睡眠時間,這個回籠覺睡得不算踏實,睡是睡着了,但亂七八糟地做了一堆夢。
夢到幾年前的自己站在病房外面,聽到黎悠在跟友人講電話,用很低的,輕輕嘆息的聲音說:“說實話……當年任性生下小烨,有時候想想還是挺後悔的……”
又夢到洛蒙初創時,他為了做成一部南美批片的生意,坐了一趟又一趟飛機,東奔西走地去了很多地方,做夢時都是飛機起飛時巨大的嗡鳴聲響。
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他叫了阿姨來家裏做飯。程端發來了消息:“怎麽樣?有沒有搞定梁思喆?我等了一晚上也沒等到喜訊。”說的是邀請梁思喆出演《再說一句試試》的事情。
什麽喜訊,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曹烨敲了幾個字發過去:“備選還有誰來着?”
“他拒了?不會吧?”程端很快回過消息,緊跟着又來了一條,“拒的理由是?”
連着三個問句,看來這消息讓他極其意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篤定梁思喆會接這片子。
曹烨沒回消息,想想也知道,如果回一句“我沒去約”,程端估計又會發過來一串問題。
手機屏幕剛暗下去,又“嗡”地震了一聲。曹烨正下床踩在地毯上,以為是程端又發來消息,他沒立刻看,先去了衛生間洗漱。
等到吃飯時拿過手機,才發現大半小時前忽略的那條消息是梁思喆發來的——“忽然來又忽然走,找我有事兒?”
梁思喆知道自己昨晚去過? 他怎麽知道的?曹烨盯着那消息,想了想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過去:“……你查過監控?”不會這麽閑吧,居然一醒來就去閑查整晚監控?
正這樣想着,梁思喆就回過一條語音消息,他點開來聽:“人車靠近二十米之內有記錄提醒。”
這防跟蹤措施做得夠到位的,曹烨心道,不過倒也能理解,梁思喆紅成這樣,又很少向媒體展露自己的私生活,想來也會有不少狗仔和粉絲希望通過跟蹤的方式窺探到他的個人生活。
“又打算來看狗?”梁思喆又發來一條語音。
曹烨:“……”怎麽又提起看狗這茬?聽這略帶調侃意味的語氣,都能腦補出梁思喆說這話時的神情。
這怎麽回複?怎麽解釋自己昨晚去了一趟,但連車門都沒推開又走了?
程端這時又發來一條消息:“曾燃把思喆的鏡頭替換得差不多了,出了一個沒加特效的初版,下午你要不要來一起看?”
啧,這理由來得正好。
曹烨拿起手機,也發過去一條語音:“昨晚想把《至暗抉擇》的初版成片拿給你看來着,到了之後發現忘拿片子了。”
雖然這理由顯得自己挺蠢的,但好歹能解釋得通吧,曹烨自己槽了一句,得,蠢點就蠢點吧,大智若愚麽。
過一會兒梁思喆回過消息:“那勞煩曹總再來送一趟?”
曹烨覺得自己也挺能給自己找事兒的,這理由找的……下午不得不往梁思喆那再跑一趟了。
不過,梁思喆今天沒跟曹修遠他們見面?行吧,去就去吧,說不定還能探聽到一些消息。
下午兩點,曹烨從公司取了片子,開車去了梁思喆家裏,下電梯時遇見程端,還被調侃了一句“曹總專程去送片子,這是搶小孟的工作啊。”小孟是曹烨的助理,平常都是她去給藝人送片子、劇本和合同。
把車停到梁思喆家門口,曹烨踩上幾級樓梯,剛要擡手按門鈴,忽然又想到自己錄了指紋。
要不……試試?曹烨擡手在觸摸板上摁了一下,“咔”的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還挺靈敏。他拉開門邁進去。
客廳空空蕩蕩,幾間房間的門都開着,一眼看過去不知道梁思喆在哪兒,小小白也不在視線內。
不會又睡覺了吧?先換鞋進去找找吧。
曹烨低頭看了看,昨天他臨走時換下的拖鞋還放在老位置,他把硬盤放到鞋櫃上,自己換了鞋。
一樓裏間傳來撲騰水的聲音,然後小小白叫了一聲“汪”,随即梁思喆從衛生間出來了。
他把頭發紮了起來,但下面的頭發似乎不夠長,頸側還餘了一些碎發。身前的衣服被大片地濺濕了,手上還沾着白花花的泡沫。
“到了?”梁思喆跟他打招呼,“我說它怎麽忽然不老實。”
“你在給小小白洗澡?”曹烨換好了鞋。這種感覺有些奇怪,自己用指紋開鎖又換了鞋,不像是到朋友家拜訪,反倒像是回了自己家。
“是啊,要不要過來?”梁思喆側過臉看了看浴缸裏的小小白,“它好像想出來看你。”說完又轉頭警告小小白,“原地待着,別把客廳弄濕。”
小小白從衛生間裏露出一個頭,但還挺聽話,沒走到客廳裏。
濕漉漉的小小白毛發都貼在身上,看上去小了一圈,正可憐兮兮地盯着他。
曹烨覺得有趣,走過去,蹲下來撓了撓它的脖子:“原來你是虛胖啊。”
小小白猛一陣搖頭,甩出的水珠濺到他臉上。
“哎——”曹烨立刻往後仰了一下,站起來有些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梁思喆看着他笑了一聲,又去叫小小白:“過來給你沖一下。”
曹烨抽了紙巾擦臉,他看了一眼梁思喆,梁思喆正躬下身拿着花灑往小小白身上沖水,散落在頸側的碎發把脖頸的線條襯得有點性感。
曹烨移開目光,把紙巾丢到了垃圾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