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晚上曹烨都沒從劇本這件事上過去。
手機上推送了梁思喆和曹修遠會面的消息,曹修遠時隔五年回國籌備新片,一舉一動都受到媒體關注。梁思喆又一直是備受關注的焦點,兩人多年後再談合作,媒體沒道理放過這個熱門話題。
梁思喆這次會選擇站在哪一邊?曹修遠又打算從哪個題材另辟蹊徑?曹烨忍不住猜測他們見面時的談話內容。
自己使勁渾身解術,從各個角度找理由勸服梁思喆來演洛蒙的片子,但或許曹修遠一開口就已經贏了這場較量。
站在梁思喆的角度,曹修遠是将他兩度捧上影帝位置的恩師,何況連梁思喆自己之前都承認,他跟曹修遠在電影上的默契程度堪比“熱戀”。
簡直想不出梁思喆有什麽拒絕曹修遠的理由。
曹烨想或許自己不該故作理智和大度,讓梁思喆對比兩個劇本後再做決定,他應該将這片子作為和好的籌碼,告訴梁思喆如果五年後你拒絕我第二次,那我們還有什麽做朋友的必要?
可他好像還挺喜歡跟梁思喆做朋友的,不管是年少時代還是十年後的現在,跟梁思喆在一起讓他覺得輕松自在。
曹烨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項目策劃書,外面有人敲門,他說了“進”。
“你居然在?”程端走進來,“下午去給梁思喆送片子,他沒留你吃飯?”
“你沒看今晚的推送?”曹烨擡眼看他。
“看了,”程端笑道,“所以我們現在要跟你父親搶人是不是?啧,重歸于好的老情人和送自己一步登天的恩人,站在思喆的角度想,還真是令人難以抉擇。”
“是你的話會怎麽選?”
“我麽,”程端略一思忖,“依我看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眼下還是老情人比較重要,何況戛納那場他不是已經報了你父親的恩?說起來我最近在想,梁思喆當時接《至暗抉擇》,跟媒體說的由頭也是報恩,當時我以為他是報你父親的恩,現在看來似乎也不全是?”
“你問我啊,”曹烨笑了笑,“我哪知道他怎麽想。”
程端走後,曹烨把項目書合上,擡手捏了捏眉心。
程端說的話提醒了他,梁思喆當時接《至暗抉擇》時,圈內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這個決定,接替黃千石補拍配角戲份,怎麽想都不是明智之舉,若非梁思喆抱着同自己和好的想法,這片約他怕是都不會看一眼。
梁思喆救了《至暗抉擇》這片子,也讓洛蒙避免了被嘉尼斯收購的命運,算起來,現在應該是他欠了梁思喆一個人情才對,實在沒有理由拿“和好”去要挾梁思喆再演一次洛蒙的片子。
算了,還是那句話,每個片子都有自己的命運,随它去吧。
從洛蒙出來,曹烨開車去了茵四,茵四這幾天整改完成,黃莺又找人在中間疏通了關系,警方派了人過來檢查,聽說檢查結果合格,已經提前重新開業了,曹烨打算去看一眼。
車子拐進茵四,曹烨看見那個立在窄街盡頭的“燒”字又重新亮了起來。
他把車停到街邊,走進酒吧,沿着長長的旋轉樓梯走下去,走得越深,樂聲便越清晰。
旋轉樓梯走到底,曹烨拐進酒吧,黃莺正站在吧臺內,趴在桌子上寫酒單。
她一擡頭,見曹烨過來,直起身跟他揚手跟他打招呼。
也許是酒吧被勒令整改的原因,以往吧內都放一些鼓噪的舞曲,即便請來駐唱也會唱一些嘶聲力竭的搖滾,但今晚居然唱起了粵語歌。只是那歌原本應該深情款款,卻被那駐唱演繹得有些冷情。
曹烨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唱歌的人,問黃莺:“哪兒找來的駐唱?”
“還行吧?”黃莺笑嘻嘻地邀功道,“自己來應聘的,以前也是個演員呢。”
“看着有點眼熟。”
“你怎麽看誰都眼熟?”黃莺朝另一邊指,“那你看那個人眼不眼熟?”
曹烨順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道:“不眼熟。”
“你到底看了沒啊?”黃莺側過臉看過去,“你仔細看看,難道不像梁思喆?就是我上次說的那個,丁卯他們找來坐鎮的假梁思喆!”
曹烨這才轉過臉看了看,剛剛那一眼是為打發黃莺,根本不知道她指的是哪個人。
這一看,他微微一怔,那人長得的确有幾分像梁思喆,尤其還留了梁思喆當年站在頒獎禮上的标志性長發,從側面某個角度來說,幾乎能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但曹烨還是說:“沒看出哪兒像。”
“你什麽眼神啊?”黃莺不打算跟他在這個問題上繼續争辯,退步道,“要不要喝酒?給你調個度數低的?”
“行。”曹烨應着,到吧臺邊上找了個地方坐下。
他側過臉去看那個“假梁思喆”,那人年紀大概不大,同樣紮着一截半長不短的碎發,從某個角度看過去,真是像極了當年那個在茵四的梁思喆。
黃莺把調好的雞尾酒送過來,見他偏着臉去看那男孩,大聲在他耳邊說了句:“我就說像吧!”說完沒等曹烨應聲,轉身就走了。
曹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沒刻意避着自己的目光,隔着幾米距離打量着那男孩。
許是察覺到曹烨投過來的目光,那男孩也轉頭朝他看過來,然後起身走了過來,走到他面前,坐在高腳凳上。
曹烨沒說話,酒精對他來說還是同樣奏效,半杯酒喝下去,他已經微微有了些醉意。
那男孩開口道:“我朋友說,這邊有個帥哥總在看我。”
走得越近越覺得不像,再一開口,那幾分相似全都不見蹤跡了。
“你猜我為什麽看你?”曹烨把酒杯放到吧臺上,擡眼看着他問。
“因為我好看?”那男孩歪着頭看他。
曹烨笑着搖搖頭:“再猜。”
“因為我長得像梁思喆?”那男孩笑着說,看上去對這一點頗為得意。
“你在模仿他?”
“什麽啊,”男孩有些不滿道,“我本來長得就像他,還用模仿?”大抵這男孩從小到大沒少因為好皮相而受捧,語氣和神态中都能看出一些恃寵而驕的意思。
曹烨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沒說什麽。贗品都能受到這般追捧,也難怪梁思喆被奉為無數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曹烨順着人群的目光看向唱臺的方向,那駐唱退場了,背景音樂忽然變得熱鬧起來,極有節奏地敲着鼓點。
光線忽然暗了下來,那男孩拿過曹烨面前只剩一小杯的酒,轉過來,将杯沿沾了水漬的那一面對着自己,然後含着杯沿喝了下去。
這一幕在影視作品中經常出現,此刻被眼前的男孩動作娴熟地做出來,雖然看上去有些做作且廉價,但或許那光線打得剛剛好,讓他垂眼那一瞬像極了梁思喆,曹烨莫名想到了殺青之後的那一天,梁思喆咬着煙湊過來借火的那畫面。
舞臺上亮起一束光線,樂聲忽然變得聒噪,場下的人似乎瞬間被點燃了。
曹烨扭頭看了一眼,那駐唱居然開始跳起一段鋼管舞。很難想象剛剛在舞臺上冷冷清清唱歌的人會跳鋼管舞——明明連一首深情的粵語歌都能唱得那麽冷情。
曹烨沒多看,回過頭,那男孩的視線也被舞臺的駐唱吸引過去。
“你沒模仿到精髓,”曹烨看着他說,“不像。”
他音量如常,但場內的聲浪太鼓噪,全然把他的聲音蓋了過去。
“啊?”那男孩意識到他在說話,轉頭問他說了什麽,見曹烨搖頭,他湊過來,有意将距離拉得很近,近到有些暧昧的程度。
“去找你朋友吧。”曹烨說。
“今晚要不要我陪你?”那男孩貼在他耳邊問。
曹烨的眉頭微微蹙起來,擺擺手拒絕了。
那男孩見他神情不耐,有些失望地走了,走過去的那幾步路還不時回頭看向他。
那男孩走之後,沒過一會兒,又有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女孩走過來坐到他旁邊,問他認不認識自己。
這女孩曹烨見過,丁卯的朋友,他去劇組探班的時候,這女孩曾經向他透露過一些意思,只是那時候他跟林幻在一起,當下只是開了幾句玩笑敷衍過去,沒多做回應。
但今晚也許是喝醉了,曹烨想秦真真那段既然已經結束,或許自己可以開始下一段了。
大概是最近生活中消遣太少,他總是有事沒事地想起梁思喆,這些天還一趟一趟地開車往梁思喆家裏跑,今天上午居然誤以為梁思喆想要湊過來吻自己,真是有些瘋了。
明明跟秦真真結束後的這段空窗期也不算太久,怎麽會産生這種想法?
他想自己大概這幾年太缺愛,才會一段接着一段戀愛地談下去,借此填補生活和情感上的空缺。只是很奇怪的是,一旦有女孩真的愛他,他又很快會産生結束的想法——所以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連曹烨自己都搞不清楚。
他很少剖析自己,黎悠去世一年半後,他因為睡眠質量不佳,曾經去找過心理咨詢師,但咨詢進行了一半就被他強行中止,原因是那咨詢師詢問他的那些問題,全都是他不想面對的過往經歷。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遇到不想面對的問題他就選擇逃避,大概是嘗到了一點甜頭,覺得這樣一來會活得輕松許多,這些年他便愈發縮進了自己為自己一手打造的那張殼裏。
殼裏安全隐蔽,無風無雨,他不想從裏面出去,将自己剖析得一清二楚,活得明白容易,但活得輕松太難了。
懶得調情,一起喝了幾杯酒,聊了一會兒,那女孩提出要找代駕送他回家,他答應了。
醉得不算多厲害,但上樓梯時,曹烨還是覺得有些頭暈。他擡手撐着牆壁緩了一會兒,女孩貼過來扶着他,把他的胳膊拿起來,搭到自己肩膀上。
曹烨自己能走,沒把身體的重量壓到那女孩身上,只是用胳膊攬着她。
代駕等在門口,他們上了車,坐進去時曹烨看見街頭處拐進來一輛邁巴赫,忽然就想到梁思喆似乎也是開了一輛邁巴赫。
怎麽又想到梁思喆了?曹烨坐進車裏,仰頭靠在座椅後背上,把腦中的想法全部清空,又選擇了逃避。車子開始啓動,将要離開茵四時他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邁巴赫停在路邊,沒有人下來。
他想自己好像沒辦法把大腦全部清空,那些想法像沸騰的水一樣,不停地從下面浮上氣泡,然後炸開很多問題。
——坐在那輛邁巴赫裏的人到底是不是梁思喆?
——去“燒”裏的人都是一些失意的地下電影人,還有誰會開着一輛邁巴赫過去?
——如果是梁思喆的話,他去茵四幹什麽?今晚他不是和曹修遠鄭寅一起吃飯嗎?
——難道他也聽說“燒”經過整頓,已經開始營業,想要過來看一眼?
——那他為什麽把車停在路邊卻沒下車?
——是不是看見了自己?
——招搖的深藍色阿斯頓馬丁,一定看見了吧?
曹烨把手機拿出來,沒有消息發過來。擦肩而過的老朋友,看見彼此總該打聲招呼吧?
說什麽呢?曹烨打開跟梁思喆的聊天界面,敲了一行字上去:“你剛剛是不是去了茵四?”
女孩湊過來看他:“你在跟誰發消息?”
“沒事。”曹烨盯着手機上那行字,片刻後按熄屏幕,把手機收了起來。
車子又行駛了幾公裏,曹烨把手機拿出來,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剛剛敲到屏幕上的字删掉。
“回茵四吧。”他閉上眼,開口對司機道,聲音有些沉。
“回去?”一旁的女孩訝異地看着他。
“嗯,回。”曹烨說,他有些懶得開口說話,不知為什麽,心情忽然變得有些焦躁。
“為什麽回去?”
“想回就回了。”曹烨敷衍道。
十幾分鐘車子開進茵四,曹烨睜開眼,隔老遠,他看見那輛邁巴赫已經開走了。
茵四門口一輛車也沒有,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