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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有那麽一會兒,梁思喆整個人都是懵的。

章明涵發來的那則錄音,曹烨說他親眼看到曹修遠和鄭寅上床,還有那句“就像那兩條狗一樣”,那幾句話不斷在他耳邊回放,字字句句都像裹挾着冰雹,朝他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宴會廳裏大概又催了一次,林幻見曹烨已經走了,試探着朝他靠近:“思喆,大家都在等着你過去拍照,你看要不要……”

梁思喆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沒顧得上跟林幻說話,上前一步擡手按了電梯按鈕,電梯很快升上來,門一開,他邁開步子,快步走了進去。

電梯下降的那幾十秒鐘梁思喆覺得腦中亂極了,他不知道自己追上曹烨要說些什麽,曹烨讓他不接曹修遠的片子,可他真的能不接嗎?

但他就是覺得自己必須要追上曹烨,把他拉回來,他莫名有一種直覺,如果他不把曹烨追回來,往後他就會真的找不到曹烨了。

出了電梯,梁思喆大步跑着追出去。

一樓大堂有人認出他,驚呼了一聲“梁思喆”,随即大堂的人都朝他看過來。

但梁思喆跑得很快,趕在所有人一擁而上找他要合影和簽名之前,就跑出了酒店大堂。

站在馬路邊上,梁思喆急喘着氣,有些茫然地面對着眼前的三岔路口。

寬闊的大馬路上,長長幾排車輛停在斑馬線後方等待着紅燈,行人步履匆匆地穿過馬路,可放眼望去,人群裏并沒有曹烨的身影。

該往哪追?曹烨到底是往左往右還是往前走了?

紅燈變了綠燈,車輛疾馳而過,路上的行人不見了蹤影,只有車燈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道殘影。

握在手裏的手機開始震起來,大概是助理或經紀人打來電話催他回去,但梁思喆沒接。他拿起手機給曹烨撥過電話,冷冰冰的語音提示他對方的電話已經關機了。

身後有幾個人這時從酒店大堂裏追出來:“梁思喆,真的是你啊!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越來越多的過路人認出他,都停下腳步轉身朝他看過來。

梁思喆沒心情應付這一切,眼前的世界像是被車輛、人群、汽車的鳴笛聲、周遭的嘈雜聲塞得滿滿當當,可他的胸口卻空落落的,像是忽然被挖走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以至于他現在有種茫然的失重感。

他沒什麽表情地穿越人群,有人試圖湊過來找他要簽名,還有人跟他說生日快樂,各種聲音混雜到一起,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耳朵裏,有那麽一會兒,他只能看到他們不斷開合的嘴唇,卻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

梁思喆微低着頭快步穿過人群,經過酒店大堂,走到員工電梯。

進了電梯間,世界像是陡然安靜下來,但那種失重感還沒消失,以至于他要背靠着電梯壁,才能讓自己站得穩一些。

電梯門一開,助理站在外面,一見到他,頓時如釋重負:“您可算回來了,我正打算下去找呢!”

梁思喆沒看他,也沒說話,徑自朝宴會廳走。

走了幾步,助理在後面碰了碰他的胳膊:“思喆。”

梁思喆轉頭看他一眼,看見他遞來的紙巾。

“你額頭上出了汗,一會兒要拍照。”

“謝謝。”梁思喆接過來,抽了一張紙巾出來,額頭上的确出了很多汗,大概是剛剛跑得太急的緣故,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熱,反而覺得有些冷。

推門進去,宴會廳裏的人都在等着他,見他進來,好幾個人起哄要罰他酒。

梁思喆來者不拒,遞過來的酒全都喝了。耳邊不停有人說話,可他似乎聽力出了些問題,什麽也聽不明晰。

“思喆,”有人喊他的名字,“徐總問你呢。”

“什麽?”梁思喆放下酒杯,看向說話的那人,那是他經紀公司的一位女高層。

“徐總問你要什麽生日禮物,”那人笑着說,“讓你盡管提,你可得往大了說,別心軟啊。”

徐總是這家宴會廳的老總,此刻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梁思喆微垂着睫毛,盯着某一處看了半晌,叫人分辨不出他在思考,還是在心不在焉地放空。

女高層又叫他一聲,笑道:“還沒想好啊?”

梁思喆擡眼:“我想要今晚酒店的監控。”

“什麽?”女高層愣了一下,繼而又笑,“Hello?我們今晚請了最好的宴會攝影師,思喆你這樣說,林哥會傷心的。”

梁思喆沒理她說的話,他看着那個徐總,也不管他會不會答應,自顧自地往下說:“不只是廳裏,還有走廊,電梯,一樓大廳,大廳門口,我都想要,也只要這個,可以嗎?”

那徐總仍是笑,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可以是可以,但你要這個做什麽?”

“我有我的用處。”梁思喆垂下眼說,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人能拒絕梁思喆,何況今天是他的生日。

酒店老總很快把大堂經理叫上來,帶着梁思喆去了監控室,調出了十分鐘前的監控。

梁思喆擡頭看着屏幕牆上的監控畫面,逼仄的電梯間裏,曹烨先是背靠着電梯牆壁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像是站不住了似的,貼着電梯壁緩慢地蹲下來,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少年蜷縮在電梯角落裏,手指無力地從膝蓋上垂下來,整個人看上去頹廢而無助。

梁思喆盯着監控畫面,手指攥緊捏成了拳,短短的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他緩了一陣,才開口啞聲道:“您調門口的監控給我看吧。”

酒店門口,曹烨大步跑着出了一樓大堂,正趕上綠燈,他很快跑到了路對面,然後消失在監控畫面的盡頭。

梁思喆讓助理拿了一件連帽外套下來,走進電梯後他把外套穿上,拉上了兜帽,兜帽很寬大,可以把他的臉遮住大半,這樣就不會有很多人認出他了。

他沿着曹烨離開的方向追上去,跑了得有幾公裏遠,總覺得曹烨說不定就在前面,但追了好幾條街也沒找到曹烨。

跑了太久,腿酸得跑不動了,他停下來走了幾步,才覺得喉嚨幹得連吞咽都發疼。

每經過一個路口他都會猶豫幾秒,不知道曹烨會不會在這個路口拐彎,但他還是抱着僥幸心理,沿着主路一直追了過來。可誰知道他是不是在第一個路口就已經做錯了決定,跟拐了彎的曹烨錯過了?

梁思喆停下來,站在原地,看着路燈下自己被拖得很長的影子,半晌後,嘆了口氣。

也許是剛剛在宴會廳裏喝了不少酒,如今他走在這條街上,總覺得像是在做一場夢,夢裏的失重感太逼真了,讓他有些頭暈。

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這一路上他都沒管,這時才把手機拿出來,低頭滑動着屏幕看了一遍。

圈內不少朋友和前輩發來消息祝他生日快樂,助理和經紀人則催他快些回到宴會廳。

飛快地掃了一遍後,他看到了鄭寅的名字。鄭寅也發來了一條祝福短信:“思喆,生日快樂。這幾天一直沒騰出時間和你聯系,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明天我們見面聊聊?”

應該是聊曹修遠新片的事情,梁思喆想。他看過那篇報道,曹修遠記者說這片子沒他不行,當時他盯着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

《十三天》時短短幾秒的鏡頭他要拍幾十遍才能過,那會兒他還是個對演戲一竅不通的新人,到現在他拿了影帝,二次提名了金像獎最佳男主,還有了萬千影迷,沒有曹修遠,他不會是現在這個“沒他不行”的梁思喆。

曹修遠是他在演戲這條路上的恩師,如今恩師落難,他怎麽能袖手旁觀?

可曹烨說的曹修遠和鄭寅是怎麽回事?初聽簡直有些荒唐,若不是曹烨說他親眼看到了,換一個人來告知他這個消息,梁思喆絕對不會相信。

曹修遠和鄭寅之間的确合作默契,但平常說話的語氣和動作卻從不逾矩,就像是多年合作無間的導演和制片人,以至于梁思喆從未往別的方向想過。

這中間有沒有誤會?會不會是曹烨看錯了?梁思喆想,他得找鄭寅把這件事問清楚,包括曹修遠和他,也包括曹修遠和黎悠,以及章明涵。

路邊似乎有人認出他,轉頭朝他看過來,梁思喆低下頭,把帽沿朝下拉了拉,然後拐進一條路燈昏暗的小路上。

身上沒帶煙,他在街角的報刊亭買了一包玉溪,跟老板借了火,在暗處吸完了一支煙,情緒平複了大半,他給鄭寅打了一通電話。

他沒在電話裏明說要跟他談什麽,只說自己剛剛見過曹烨。

鄭寅在電話裏沉默片刻,說他現在在家裏,可以随時過去找他。

梁思喆在街邊打了倆出租車,半小時後他出現在鄭寅家門口。

他擡手敲門,片刻後門從裏面被推開,鄭寅穿着簡單的T恤和休閑褲,比平時在劇組裏要随意得多,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淡淡說了聲:“來了。”

房間很大,梁思喆随他進去,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喝冷飲還是喝酒?”鄭寅打開冰櫃門問。

“喝水就好,”梁思喆說,“寅叔您坐吧,我問完就走。”

鄭寅接了兩杯水,又從冰櫃裏夾了碎冰加進去,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然後他拿着另一杯冰水,在梁思喆斜對角那張沙發上坐下,“說吧,要問我什麽?”

梁思喆拿過那杯冰水,他先前跑了太久,喉嚨幹澀,這時一口氣仰頭喝光了,才開口道:“我今晚見了曹烨,他跟我說了一件幾年前的事情,您猜是什麽?”

鄭寅也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臉上并無訝異:“他看到了,我知道。”

兩個人像是打啞謎一般地,一個不肯明着問,一個不肯明着答,但對方說了什麽,他們都心知肚明。

看來沒有誤會,梁思喆低下頭,大概是喝了酒,他感覺腦袋有些重。他擡起兩只手,胳膊肘壓在腿上,手指絞到一起撐着額頭,語速很慢地說:“寅叔,這是你跟曹老師的私事,你們是提攜我的前輩,按理說這樣的事情不該輪到我來問,但曹烨是我朋友,他問不出口的事情我想幫他問清楚……您跟曹老師這樣,到底算什麽關系?還是說,曹老師和黎悠老師的婚姻有什麽隐情?”

“黎悠老師……”鄭寅身體前傾,兩只胳膊都屈起來壓在腿上,他像是想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思喆,如果我跟你說他們倆的關系我也不太清楚,你會信麽?”

“您說吧,我會有我的判斷。”

“好,”鄭寅點了點頭,“那我實話實說,我第一次見到曹導的時候還在中戲上大三,曹導那年二十八歲,去我學校做講座,從那會兒起我開始跟着他做電影,別誤會,最初那十年我們什麽也沒發生。到現在十幾年過去了,說真的,除了黎老師早些年送曹烨回國,我很少看到他們在一起。”

梁思喆的眉心蹙了一下:“您是說他們……?”

“他們的關系我也不清楚,曹導從來也不跟我說這些,我猜他們可能很早就分開了,這麽說不是有意要撇清我自己,但如果你見過他們談話的樣子就知道了,他們之間就好像……”鄭寅停下來,像是在思索怎麽說更恰當,“彼此欣賞但卻很久不聯系的舊友一樣。”

鄭寅這樣說,梁思喆卻并不感覺到意外。在曹修遠劇組的那幾年他也偶爾會想,為什麽拍戲時間這麽久,他卻從來也沒見黎悠來劇組探班,曹修遠和黎悠的婚姻好像只存在于別人的口中一樣,如今鄭寅這樣說,那些疑問似乎都得到了解釋。

“那曹烨知道嗎?”梁思喆想了想繼續問。

“他應該不知道,”鄭寅搖了搖頭說,“我猜黎悠大概沒想跟他說這個,否則就不會每年假期都送他回國了。”

“那你們怎麽不跟他解釋呢?寅叔,我想親眼目睹那件事對他的打擊應該非常大,為什麽當時你們沒跟他解釋,跟他說他父母分開了,現在你跟曹老師在一起,曹烨不是認死理的孩子,他那麽信任您,您跟他說實話,或許這件事對他來說還好消化些。”

“我想過要跟他解釋,但怎麽解釋我一直都沒想好,思喆,我跟曹導……”鄭寅像是有些難以啓齒,過了幾秒鐘才接上話,“如果我們真在一起也就好說了,但現在這種關系,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向他解釋,也不知道是解釋更好還是不解釋更好……”

梁思喆很快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他有些震驚地擡頭看向鄭寅,難怪,他想,難怪他們平時相處的模式不像普通情侶,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情侶,他們只是維持着床伴關系的合作夥伴而已。

“你懂了吧,”鄭寅苦笑一聲,“何況黎悠瞞了曹烨這麽久,我也不知道他們不在一起的這件事,該不該由我這個不了解內情的外人告訴他。我勸過曹導跟小烨好好談談,但他總說小烨是孩子,長大了以後自然會懂,他那個人你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從來不允許旁人插手,說多了就會發火,沒人能勸得動他。”

“我懂,您有您的難處,”梁思喆沉默片刻,“我知道不該問這個,但如果曹老師的性取向是男的話,那曹烨會不會……”他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沒再繼續說下去。

“你是說曹烨有可能不是曹導親生的?”鄭寅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會,他這個人,天生對人情關系淡薄,又不喜歡小孩子,如果沒有這層親緣關系在,他對曹烨理都不會理。那一千萬的事你也聽說了,開始的時候他怎麽也不答應給章明涵,後來章明涵把錄音和照片發到了曹烨那裏,我把這事兒說給他聽,勸了沒幾句他就讓我拿一千萬私下和解了。說到底他還是在乎小烨的處境,不然以他的個性,不會這麽輕易忍下這口氣……你知道他一開始跟我提的解決方案是什麽,他說索性公布他跟章明涵六年前的床伴關系,讓章明涵偷雞不成反蝕把米,”鄭寅低頭輕笑一聲,“這才是他的做事風格。”

“所以章明涵跟曹老師真的……”

“章明涵一直跟媒體說猥亵,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的形象,就是想通過這件事博取同情,真要公布了床伴關系,他根本就不會有退路。他拿曹烨做中間的籌碼,這一步還真是走對了。”

鄭寅說完,兩人沉默了幾分鐘。梁思喆又問:“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除了您和章明涵,曹老師還有沒有其他的……?”

“有。”鄭寅說,“我不瞞你,圈內大多數傳聞都是真的。思喆,事情我都跟你說清楚了,你要跟小烨挑明我不反對,事實上,我也覺得應該有個人跟他說清楚。”

“嗯。”梁思喆應了一聲。

他的确要跟曹烨說清楚,可如今得知了事情的大半真相,他也覺得有些棘手。

所有人,黎悠、曹修遠、鄭寅,包括劇組的那些工作人員,以及曹烨身邊的朋友,他們可能或多或少地都知道一部分真相,可是他們都一致選擇了緘口不言。

他們有意無意地、一磚一瓦地,給曹烨搭建了一座美好而虛幻的城堡,讓少年無憂無慮地在其中生活了十幾年,可現在章明涵忽然從下面抽走了一塊磚,于是這座地基不穩的城堡好似雪崩一般轟然倒塌。

他想到電梯裏蜷縮成一團的曹烨,少年無所适從地面對着殘缺的真相,還有從神壇跌落的父親形象——他該怎麽找曹烨說清楚,才能讓他接受曹修遠就是這樣一個一面是天才,另一面卻并不光彩甚至是有些陰暗的人?

站在曹烨的角度,他完全能理解他為什麽不想原諒曹修遠,也不希望自己同他合作幫他翻身。

天平兩端,一端是一手提拔自己走到如今位置的恩師,一端是當年把機會讓給自己的好友,到底那一端更重一些?

進退維谷,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選擇才是對的。

選了曹烨便是忘恩負義,選了曹修遠便是背信棄義,所以到底該怎麽選?

“寅叔,”梁思喆微躬着身,兩只手交握到一起,抵到嘴唇邊嘆了口氣,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曹老師點名要我演《望川之川》,說這片子沒我不行,可我想了想,覺得這地球離了誰都一樣轉,這片子沒我,應該也能拍得成。”

鄭寅立刻擡頭看向他:“怎麽忽然這樣說?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演《望川》?”

“我不是不想演,”梁思喆有些痛苦地搖了搖頭,“曹烨今晚過來找我,不希望我接這個片子,站在他的角度,我能理解他這個想法。”

鄭寅無言片刻,站起身在屋內踱步,屋子很靜,踱步的聲音便顯得尤其清晰。

梁思喆又說:“寅叔,我随曹烨叫您寅叔,曹烨曾經說過,您是曹老師的哆啦A夢,曹老師提什麽要求您都能辦到,這片子……”

鄭寅停下步子,語氣有些焦躁地打斷他道:“可他點名要你來演,我找不到第二個梁思喆。”

事情好像陷入僵局,過了一會兒鄭寅又說:“思喆,你看過宋俞那則報道吧?宋俞說有人跟他發過《望川》的邀約,這是真的,劇組選角導演去約了他,只不過當時曹導不知道而已。宋俞拒絕這片子,無非是因為他覺得曹導現在這時候被卷入到這件事裏,拍同性題材的片子對他的名聲會有影響,何況五年之內片子不能在內地上映,如果最後片子不能獲獎,那就相當于白拍了,他不敢冒險。圈內的演員現在都這麽想,所以兩個男主根本就不好找,現在連你也要拒演……好啊思喆,如果你也這麽想,覺得接這片子會對你自身的發展不利,我也能理解……”

“寅叔,”梁思喆打斷他說,“我不是那麽忘恩負義的人。理由我已經明确說過了,我考慮不接《望川》跟前途無關,畢竟我所有的前途都是曹老師給的……如果曹導堅持這片子的确非我不可的話,那我會接的。”

他話音剛落,鄭寅擱在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梁思喆停下說話,鄭寅走到桌邊,躬身拿起手機:“我先接個電話。”

鄭寅走到床邊,接通了電話:“曹烨?對,曹導的獨子……他們為什麽把他牽扯進來?……你先想辦法往下壓一壓,給我聯系方式,我去跟主編談。”

挂了電話,鄭寅的臉色比剛剛更沉了一些,眉頭緊鎖着,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曹烨怎麽了?”梁思喆問。

“有一家自媒體,把黎悠和曹烨的所有資料都挖出來了,準備趁章明涵這件事的熱度還沒過去,趕明天發把視頻發布出去。”

“為什麽要把他們牽扯進來?”梁思喆蹙眉道。

“這種娛樂媒體,什麽有熱度他們蹭什麽,這幾天他們把曹導扒得差不多了,現在自然會把視線轉移到他家人身上。曹導沒公布過自己的婚姻和家人,全憑外界猜測,所以外界一直對他的兒子很好奇,真要發出去,曹烨的生活怕是會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被他們毀得一塌糊塗。”

“給錢可以壓下去麽?”

“應該可以,”手機又震了一下,鄭寅低頭去看剛剛發來的消息,“我朋友把主編的聯系方式發過來了,我先跟他們談談,争取用錢壓下來。”

鄭寅從桌上的煙盒裏抽了一支煙出來,用打火機點着了,深吸了一口,然後走到裏屋,關了門,跟主編打電話交涉。

梁思喆聽着屋裏的動靜,判斷着交涉是否能夠成功。

幾分鐘後,裏屋的談話聲停了,鄭寅走了出來。梁思喆站起來問:“怎麽樣了?”

鄭寅眉目間綴着焦躁,搖了搖頭道:“這家倒是能談妥,可以用一千萬壓下來。但主編算是厚道人,很喜歡曹導的《紅男紅女》,他跟我透露了一個消息,說現在不止他們一家想挖曹修遠家人的隐私,不知道誰把這思路洩出去了,好幾家娛樂媒體,包括自媒體,都在準備發布這個消息,有報道也有視頻。這些天為了搶不同的報道角度他們都耗費了大量人力財力去跟拍曹烨,現在想要把這事完全壓下來,太難了……我們知道這消息又太晚,大半夜的這還怎麽一家一家去談?”

梁思喆沉默下來。

章明涵指控曹修遠猥亵這件事,就像滾雪球一樣,在事情就要結束的時候,裹挾着巨大的沖擊力朝曹烨碾壓過來。

很難想象在這個節骨眼上,已經在崩潰邊緣的曹烨如果私生活被公之于衆,被身邊所有經過的路人認出他是曹修遠的兒子,對他指指點點,他到底會崩潰成什麽樣子。

而且,媒體到底會公布到什麽程度?當時《隔離區》制片人礙于曹修遠的面子,沒有公開打人的那人是曹烨,那會不會現在公開?曹烨一年前在劇組追過林幻,又會不會被有心人注意到然後曝光給媒體?還有曹烨去過林彥他哥開的gay吧,又會不會被人質疑他的性取向?

梁思喆自己是公衆人物,他知道媒體在誇大其辭、造謠生事方面有多麽得心應手,而沒有監管的自媒體更是有恃無恐。一旦被曝光,曹烨的生活可能真的會被碾軋得破碎不堪,從此告別現在不被侵擾的安靜生活。

少年的天真出現了裂痕,壓力來自四面八方,似乎要将它碾為齑粉。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拖延時間。”梁思喆忽然說。

“什麽?”鄭寅問。

“我召開媒體發布會,澄清跟曹老師的傳聞,媒體應該會對我感興趣,他們不會白白浪費一個頭條,只能把公布曹烨的事情往後推遲。”

“這倒也是個方法……”鄭寅思忖片刻,覺得還算可行,“我給報社的主編朋友打個電話,問問他的意見。”

電話接通,鄭寅按了免提,他沒多作寒暄,把事情将給那主編聽。

“梁思喆做頭條,擱平常倒是夠份量,”那主編在電話裏說,“但你想去覆蓋曹修遠家人這麽大的八卦,一般來說媒體不會答應。你想啊,梁思喆跟曹修遠的關系現在只是一部分人在猜測,遠沒到要開發布會澄清的地步,現在就算開了澄清發布會,可能媒體也不想拿來做頭條……我倒是有個主意,如果他願意開一場‘有問必答’發布會,解答出道以來所有人對他的疑惑,那倒是夠得上一個大新聞,畢竟這麽大個明星的私生活,相比一個素人的私生活,對于公衆來說還是更有吸引力,你想跟媒體做交易,只能用一條更大的新聞跟他們談判,只是不知道梁思喆那邊會不會同意……”

他話沒說完,鄭寅便聽到梁思喆輕聲道:“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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