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曹烨捏着多年前梁思喆寫下的那張字條,盯着看了半晌。
黎悠去世後他一直過得不太開心,很大程度上來自于一種被抛棄的孤獨感。有時回想人生前二十幾年,總覺得那是一場人人都各司其職的假象——曹修遠扮演威嚴的父親角色,黎悠扮演溫柔的母親角色,鄭寅扮演溺愛他的叔叔角色,所有經過他世界的成年人,皆是配合這場戲的群演而已。
可現在忽然發現,那些年讓他莫名心煩的梁思喆,居然一直在隐蔽地愛着他。其實他并沒有真正孤獨過。
曹烨把照片和字條放回影碟盒,又拿起了那盤《望川之川》。
先看望川吧。他想看看這五年他錯過的梁思喆。
放映機發出輕微的運作聲響,銀幕上出現了一輛貨車,疾馳在黑夜的公路上,坐在駕駛位上的那人便是梁思喆飾演的陸河川。
若非梁思喆那張臉足夠具有辨識度,陡一從李廿變成陸河川,大概真會讓人認不出來。
曹烨回想五年前的梁思喆,事實上梁思喆跟他飾演過的每一個角色都不太像,但真的出現在銀幕上,又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有違和感。
陸河川剃了很短的頭發,穿着洗得發舊的白汗衫,一只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伸到窗外吹風。
副駕駛位上,郭振仰頭靠在車座上,路不平,貨車軋到了坑,晃了一下,郭振睜開眼,醒了,他打了個哈欠問陸河川:“困不困?要不我開會兒?”
“你開得了夜路啊?”陸河川看他一眼。
“你得讓我試試才知道。”
“算了,我怕死,幫我點根煙吧。”
郭振朝陸河川靠過去,手在他褲兜裏摸煙盒,沒摸到,陸河川操着有些流氓的腔調“嘿”了一聲:“摸哪兒呢?”
“摸煙。”郭振沒搭他的腔,低頭看了看,彎腰撿起了煙盒,抽出一根遞到陸河川嘴邊,等他咬住了,又用打火機幫他點着了煙。
陸河川把車停到路邊,抽着煙跟郭振聊天,起先抱怨這車太破,空調都沒有,熱死個人,又說等這單的錢結清了,他們去租個有空調的貨車。
郭振犯困,倚着車座又要睡過去。陸河川從貨車上跳下來,走到副駕駛那側,伸手把郭振的車座靠背放低,然後踩着車幫上了車。
車廂裏傳來聲音:“太熱了,不想做……找家旅館吧。”
“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旅館?湊合吧。”
鏡頭轉到逼仄的車廂內,光線晦暗,隐約能看出郭振坐在陸河川身上,佝着背趴在陸河川肩頭。悶熱的夏夜兩人都出了汗,壓抑的悶哼掩在聒噪的蟬鳴裏,車座發出吱呀的聲響。
曹烨沒覺得特別反感,大概是因為這一幕拍得實在很含蓄,藏而不露卻讓人遐想聯翩。
片子前半程有大量的激情戲,一場在車裏,一場在他們農村老家,這兩場拍得都很含蓄,氣氛隐秘但不至于太露骨,尚且在曹烨的接受範圍內。
第三場仍舊在車裏,郭振忽然說他要回老家結婚,以後不跟陸河川跑長途了。
陸河川起先面無表情,然後忽然重重踩着油門飙了幾公裏遠的路程,車子停下來,他抽了一支煙,跟郭振聊了幾句,然後忽然下了車,拽着郭振的胳膊将他拉到了樹林裏。
他屈腿頂了一下郭振的膝蓋,又粗暴地按着他的頭往下壓,讓他蹲在自己身下。郭振嗓子裏發出嗚嗚的聲響,鏡頭停在陸河川的臉上,他蹙着眉,說不清這表情是因為痛苦或是快感,又或許兩者皆有。
結束後郭振過了一會兒才狼狽地出現在鏡頭裏,跟陸河川一起倚在樹幹上。郭振大口喘着氣,用手背抹着嘴,陸河川閉着眼,眉心還是沒舒展開,脖子上出了汗,喉結滾了滾。
這一趟貨送完,郭振很久沒再出現,他依父母要求,留在家裏籌備喜事,給父親沖喜。陸河川獨自跑了好幾趟長途,他不停地抽煙,路上載了一個搭車的女人,女人上車後開玩笑說以為車裏着火。女人很漂亮,他們睡了一覺,結束後陸河川問她感覺怎麽樣,又問她要不要和自己結婚,女人笑着問他是不是瘋了。
大半個月後郭振再次出現,他們又跑了一趟長途。陸河川沒和他商量,将車停到了他們常去的那家小旅館門口。
他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麽,郭振說算了吧,但陸河川揪着他的領口将他拖到了房間裏。他的力氣很大,郭振反抗不了。
陸河川讓郭振像狗一樣趴在他面前,然後捏着他的腰用力撞擊,像是在發洩獸欲。他講前幾天他跟女人做了一次,果然滋味要比和男人好得多。郭振忽然就哭了,那哭腔壓抑着,被陸河川一下一下撞出來。
陸河川的動作停下來,房間裏搖頭電扇嗡嗡地吹,郭振壓抑的哭聲傳了過來,然後陸河川松開郭振,趴過去把郭振壓在身下,他像是性格忽然大變似的,扳着郭振的臉同他接吻,他的動作變得沒那麽粗暴,一下一下頂着郭振,又咬着他的耳垂,低聲問他有沒有跟他的新娘子做過,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對方是怎樣的人,以後有什麽打算。
這一幕的激情戲持續了得有幾分鐘,起先曹烨又想到了十年前曹修遠和鄭寅身體交疊的那一幕,雖然還是覺得不太舒服,但銀幕上的畫面讓他很快轉移了注意力。
拍得……挺逼真的。
肉體碰撞的聲音還有嗓子裏的悶哼都挺真實的。
以至于看到梁思喆緊緊抱着郭振跟他接吻時,曹烨覺得有些不舒服。
不是來自于同性身體接觸的不舒服,是那吻拍得太真實,以至于曹烨覺得有些吃味。梁思喆演得太好,看上去他就是在深愛着身下的人,愛得既用力又憐惜,像是要把所有的愛恨都通過撫摸和撞擊發洩出來。
那吻像是比自己和梁思喆接的任何一次吻都要深,曹烨盯着銀幕上的畫面想,所以那一刻梁思喆會不會入戲了,因而短暫地愛過賀辛澤?否則怎麽會演得這樣真實?
激情戲結束後,陸河川和郭振出了小旅館,又上了路。曹烨這才從自己的想法中抽離出來,轉而繼續跟着故事走。
那以後陸河川和郭振就沒再見面,陸河川再見到郭振,是在郭振的婚禮上,村子裏的人都來鬧洞房,郭振招架不住,被人按在牆上,眼睜睜看着新娘子的裙下伸進去幾只不懷好意的手。
陸河川看不過眼,把郭振從他們手裏拽了出來,扔到新娘子身上。他面色不善,看上去不像開玩笑,還打了人,惹惱了一群鬧洞房的人。有人喝醉了,罵罵咧咧地說郭振是二椅子,是陸河川的骈頭,說看見陸河川在河邊像操狗一樣操郭振。
這場喜事變成了鬧劇,沒能像大神說的“沖喜”,反而把郭振的父親氣死了。喜事跟着白事,村裏的人對陸河川和郭振指指點點。
三天後郭振父親辦喪事,郭振和陸河川都沒露面,不少人傳他們又去“幹那事兒”了,但忽然有人跑過來,說郭振跳河了。
那場婚禮之後,郭振忙着父親的白事,陸河川又去送了一趟貨,他想讓郭振跟那女人離婚,然後帶他離開村子。但回到村子才知道,郭振跳河自殺了。
郭振家裏人在村裏擡不起頭,沒給他辦喪事,随便找了山上的地方埋了。
陸河川瞞着所有人,深夜到山裏把郭振的屍體挖出來,送去火化,又花錢在城裏買了塊墓地,事情辦好後他給郭振買了一束新鮮的花。
回程時下了很大的雨,通往村裏的那條望川河水面漲得很高,橋淹了,過不去人。陸河川脫了鞋,踏入河裏,河水漫過他的小腿。然後片子就結束了。
故事後半程太過壓抑沉重,以至于看完全片後,曹烨回想前面幾次激情戲,只覺得有種無法宣洩的堵心。
曹修遠無疑是野心勃勃的,他知道什麽樣的故事最受國際電影節的關注。于是他展現同性戀在農村的困境,展現“沖喜”、“鬧洞房”這樣蒙昧而荒誕的現實。難怪有人說其實被禁五年成就了曹修遠,若非如此,曹修遠不會選擇這樣殘酷而現實的題材來拍,即便拍了,國內大環境下,這片子也無法獲得龍标參加戛納。
這片子無删版将近三個小時,看得曹烨挺難受的,他走過去拉開房間的窗簾和百葉窗,想要透透氣。看見外面的天光時,他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
他在梁思喆的房子裏找了一圈,沒找到煙,梁思喆先前應該真的下了狠心戒煙,畢竟只有不抽煙和戒煙的人家裏,才會一支煙都找不到。
曹烨蹲在門口看着漸明的天色,一口一口地抽完了一支煙,才從沉重的情緒中漸漸緩過來。
進了房間,他想自己應該睡一會兒,但又沒什麽困意,于是拿出手機,心不在焉地刷起來,想着看看《望川之川》的影評。
他在搜索引擎中鍵入“望川之川”四個字,緊接着下面出現了一連串的關鍵詞:
“望川之川删減片段”
“望川之川完整版下載”
“望川之川床戲在線觀看”
“望川之川是不是真做”
曹烨:“……”這誰搜的?怎麽可能是真做?
饒是這樣想着,他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望川之川是不是真做”,點開時唾棄了一下自己真是有夠無聊的……
彈出的第一條搜索結果是個論壇的帖子:“聽圈內朋友說望川之川裏面梁思喆跟賀辛澤是真做!”
曹烨一邊不齒一邊點開了那個帖子,下面居然有不少人在附和:
“啊啊啊我就說!看着就像真做啊,那碰撞的聲音聽上去也太真實了吧!”
“我也覺得是真做,梁思喆那個腰動得喂……太性感了。”
“樓上……只是腰嗎?後背不性感嗎?露出的小半截屁股不敢嗎?喉結不性感嗎?!”
“怎麽可能是真做,你們想太多了,梁思喆又不是在下海拍GV。”
“是真做吧……有個側面的鏡頭其實可以看到一點點梁思喆的那什麽。”
“哪個側面鏡頭?幾分幾秒?我要重新看一遍!”
“幾分幾秒忘了,就是小旅館那場後入的,郭振趴着,有個側面的鏡頭很快過去了,暫停可以看到。”
這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曹烨從沙發上起身,朝樓上走。
他是絕對不相信望川會真做,但這人言之鑿鑿,讓他忍不住再回看一遍。
進了放映間,曹烨握着鼠标,把進度條拖到中間小旅館那場戲。
難怪會有人懷疑真做,他自己看的時候也糾結于梁思喆和賀辛澤的那個吻。
前一遍看的時候,曹烨大多數時候是以觀衆的視角在看陸河川,這一遍卻是以男友的身份,去看飾演陸河川的梁思喆。
曹烨找到帖子裏那人提到的那一段,的确有一幕側拍的鏡頭,可梁思喆并沒有露出什麽。曹烨握着鼠标把進度條往前拖了一段,又看了一遍,他确定那人的說辭是子虛烏有。
繼而他注意到梁思喆脫了一半的牛仔褲敞着拉鏈,露出若隐若現的腰窩,還有髋骨旁邊的人魚線,一直朝下延伸到褲子遮擋的陰影位置。
真是……挺性感的,曹烨看着銀幕上梁思喆緊實的背肌和挺動的腰,還有一小半屁股,那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汗,在晦暗的小旅館裏隐隐反射着光澤。
直到這幕戲過去曹烨才回過神,他拿起遙控器,把放映機關了,閉上眼想睡一會兒。
大抵是因為剛剛看過兩遍小旅館的畫面,他腦中全都是半裸的梁思喆,如同電影分鏡一般地閃過,先是後背,再是腰,然後是褪了一半的牛仔褲下,漂亮的人魚線和若隐若現的屁股。
但他繼而又無法自控地想到了曹修遠和鄭寅,也許是因為跟梁思喆談起了戀愛,如今再想到他們倆,他覺得似乎也沒那麽反感了。
十年之後再往回看,當年的鄭寅不過29歲,只比梁思喆大一歲,而曹修遠正當38歲壯年,抛開父子關系不談,若真如黎悠所說,他們一早就分開了,那曹修遠和鄭寅上床……其實也沒有那麽令人不齒吧?
只是當年他少不更事,被保護在象牙塔裏,看到最敬仰的父親和最信任的叔叔上床,才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
這些事情他一直不敢細想,但自從邁出了那一步,跟梁思喆在一起之後,很多不敢深想的事情,似乎變得沒那麽令人畏懼了。
曹烨慢慢陷入了夢裏,然後他又夢到了那扇門,他走了進去。
大概七八年前,他在無數次的夢裏,無數次地見過這扇門,起初他推門進去,看到曹修遠和鄭寅身體交疊,他會立刻驚醒,後來他條件反射,只要夢到那扇門就會自動醒過來,因為不想見到之後發生的那一幕。
上一次夢到這一幕,是在茵四的小影院裏,時隔一個多月,這次他又夢到了。
潛意識裏他想自己應該扭頭走開,如果不見到曹修遠和鄭寅身體交疊那一幕,或許他還能被蒙在鼓裏,繼續自己天真而虛假的快樂時光。
——不得不承認,有一段時間他的确很後悔推開那扇門,有時他會騙自己那只是一場夢,一切都沒發生過,這樣想會讓他覺得好受一些,久而久之,他便養成了自欺欺人的習慣。
可這一次他似乎控制不了夢裏的自己。
理智上他勸自己應該立刻停下,可夢裏的自己還是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然後他聽到了屋裏的喘息聲和悶哼聲,那聲音極為熟悉,近得像是響在耳畔。
夢裏的曹烨伸出手推門,然後怔在了門口。
——門內不是曹修遠和鄭寅,是梁思喆和他自己。
他們在浴室裏接吻,就好像《望川》那樣很深地接吻,像是要把對方吞食入腹。
他看到夢裏的自己背對着他,而梁思喆面朝着他,他們都赤裸着身體,他的手探下去,解了自己腰帶和牛仔褲的拉鏈,又去解梁思喆的。梁思喆的頭靠着牆,眉頭微蹙,喉結滾動,性感得要命。
他把梁思喆抵到牆上,低頭去咬他的喉結,繼而他收攏手指握住了梁思喆。夢裏的場景很混亂,他把梁思喆壓到床上,吻他後背的汗水。
握在手心裏的手機這時忽然振了一下,打斷了這場旖旎的夢,曹烨睜開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