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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拳擊臺上,徐韬揚拿來了打戲的分鏡劇本,比劃着動作講給梁思喆和周霆聽。杜追則叫來了攝影組組長,商量打戲的補拍角度。

跟組制片抱着筆記本電腦,拉出了預算給曹烨看,跟他談追加投資的事情。

事情談得差不多,曹烨倚着劇場的柱子,看着拳擊臺上的梁思喆。梁思喆正按照徐韬揚的動作設計,跟周霆走位,偶爾比劃一兩下動作,沒太用勁,應該不會傷到腰。

偷雞摸狗……梁思喆提起這茬,他又想到十年前試鏡那天,他陪梁思喆在攝影棚換褲子,被保安大叔罵着趕出去那一幕。

明明只是換褲子,居然被當成在“偷雞摸狗”,那保安大叔也真是見多識廣,到底在攝影棚經歷了些什麽啊……

他臉上不自覺地挂了幾分笑,一擡頭,燈光昏暗的劇場內,不遠處的對面站了一個熟人——秦真真。

這些天跟梁思喆談起戀愛,曹烨幾乎把所有事情都抛擲腦後,再加上秦真真的戲份一直在B組的取景場地同步進行拍攝,兩人沒打過照面,曹烨已經忘了秦真真也在劇組了。

此刻秦真真繃着一張臉,緊盯着他,像是執意要等曹烨主動走過去跟她說話。

曹烨垂眼,過了幾秒,後背離開石柱,起身朝秦真真走過去。過去的事情總要解決,否則以後他在劇組陪梁思喆,跟秦真真低頭不見擡頭見,挺尴尬的。

他站到秦真真面前,比秦真真高不少:“一直盯着我看,是有話要說?”

秦真真沒擡頭看他,別過臉說:“沒什麽要說的,我就是想看看,這次你是不是還會無視我。”

曹烨覺得這鍋扣得有些莫名,他确實不太想跟前女友打照面,但若說主動無視,他不記得自己這麽做過:“我有無視過你?”

秦真真梗着沒說話,最後沒忍住提醒道:“臺風天,劇本圍讀,現場也就十幾個人,我盯着你看了那麽長時間,別說你一點沒注意到。”

“……我還真沒注意到。”曹烨說。他順着秦真真的話回憶那天,結果發現除了梁思喆,他只記得小猛和星星徽章,還有坐了一屋子的人。至于那些人具體是誰,他已經毫無印象了。

但那天的氣氛他還記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屋裏潮濕的氛圍,以及他跟梁思喆面對面坐着,那種瞞着所有人戀愛的隐秘的愉悅感。

曹烨就是過來跟秦真真打個招呼,沒打算跟她多說什麽。若真細究他與秦真真這短暫的露水情緣,其實也談不上誰對不起誰,那會兒趕上《至暗抉擇》出事,曹烨忙得焦頭爛額,攏共沒跟秦真真見上幾次面。

秦真真從他這裏要資源,他給了,秦真真又想從他這裏要感情,他沒給。他向來出手大方,從不計較給出去的東西值不值得,但沒有的東西他給不了。

曹烨側過臉朝拳擊臺看了一眼,幾個人正從臺階上走下來,看來談完了,他回過頭,打算撤了,末了跟秦真真說:“這機會挺不錯的,好好演吧。”

沒想到秦真真也往梁思喆的方向看了一眼,顯然沒打算結束對話:“是因為能跟梁影帝對戲,所以機會不錯麽?”

曹烨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難道不是麽?”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他,有時很煩他,甚至還恨過他麽?”

“我有這麽說過?”曹烨蹙眉,完全沒了印象,心裏猜測自己八成是喝醉了說的,人一喝醉,怎麽什麽事兒都往外掏啊……

“你們那時候是分手了嗎?”秦真真又問。

曹烨無言:“……不是。”

“我不信,沒有愛哪來的恨呢。”秦真真可能平時電視劇看多了,随随便便地,就蹦出了一句電視劇經典臺詞,“而且,你天天來劇組陪梁思喆,劇組裏都傳遍了,說你們在一起了。”

“……随你怎麽想吧。”曹烨說,見梁思喆拿了一瓶水,倚着石柱,一邊喝一邊朝他這邊看過來,他轉身要離開,“我過去了啊。”

“曹烨,”秦真真伸手握了一下曹烨的手臂,攔住他,“曹烨你總是這樣,喜歡的時候把人捧到天上去,不喜歡的時候連一句話都懶得多說,我就是很好奇,你跟梁思喆又能在一起多長時間,能持續到這片子拍攝結束嗎?”

梁思喆喝完了水,接過宋清言遞來外套,沒穿,朝曹烨走過去,空着的那只手攬了一下曹烨的肩膀:“收工了,走不走啊?還是我去外面等你?”

“走。”曹烨說着,看了一眼被秦真真握着的手臂。

秦真真随即松了手。她不敢得罪梁思喆,雖然跟梁思喆聊過一次,覺得他并不像一貫傳言的那樣愛耍大牌,但面對着梁思喆,她還是有些發怵。

跟一向面帶三分笑、極易相處的曹烨相比,梁思喆身上自帶一種距離感,甚至偶爾會給人一種侵略性,再加上他如今在演藝圈的地位,讓人輕易不敢逾矩。

“B組這麽早收工?”梁思喆看着她,像是随口一問。

“是啊思喆哥。”秦真真勉強扯出一張笑臉,然後看着梁思喆和曹烨走出拍攝片場,

剛剛她撒謊了,曹烨沒把她捧到天上過,她回想跟曹烨這短暫的關系,覺得相比戀愛,這更像是一場交易。

曹烨出手大方,但未曾付出過一絲真心,除了那晚在天橋上,喝醉的曹烨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眼神沉沉地看着街道上駛過的車輛,說起這些年他對梁思喆的感受。

現在想來,那便是她最靠近曹烨真心的時候,可惜這真心也和她沒什麽關系。

夜晚八點半,天黑透了,遠處的高樓上,白熾的細管霓虹燈成串落下,像一場又一場來回往複的流星雨。

兩人照例沒坐車回去,拳擊場的取景地離酒店很近,如果夜戲下得早,他們就慢悠悠地走回去。

梁思喆攬着曹烨的肩膀,捏着喝空的水瓶,對準片場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擡,扔進了。

他沒提秦真真,轉而聊起別的,這事兒就這麽揭過去了。

走出片場時,杜追正在訓燈光組的組長,晚上有場夜戲打光有疏忽,導致群演的一場鏡頭白拍了。

曹烨回頭看了他一眼,杜追這人平時挺和善,沒想到訓人的時候還挺嚴厲——讓他想到了曹修遠。小時候他在劇組看曹修遠拍電影,見到曹修遠正在訓鄭寅,曹修遠走後,他跑過去安慰鄭寅,把手裏的冰淇淋讓給他,鄭寅沒吃,撕了包裝紙還給他,和他坐在片場外面,跟年幼的曹烨聊着天,告訴他曹修遠是個怎樣的天才導演。

現在想來,曹修遠在他心裏的光芒,有一大半是鄭寅種下來的。

梁思喆順着曹烨的目光回頭,見他盯着正在發火的杜追,問了句:“看什麽呢?”

“沒,”曹烨回過神,“就是覺得……杜追發火的時候還挺兇的。”

“對了,你以前不是有做導演的想法?”梁思喆問,“現在還有麽?”

“早就沒了。”

“嗯?”

“做導演得吹毛求疵,還得完美主義,我不适合。”曹烨說。

這一點是他近幾年才想明白的,年少時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只要長大就能成為另一個曹修遠,但長大以後才發現,曹修遠的我行我素、固執偏執、不近人情,這些讓他背離了一個好父親的性格因素,卻恰恰成就了一個天才導演。

但想通這一點并沒有讓曹烨好受一些,相反這讓他更恨曹修遠——那他就去做一個孤獨而偉大的天才導演好了,為什麽非得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

這想法閃過一瞬,很快又被曹烨刻意忽略過去了。

這一瞬的壞情緒,等到了酒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顧忌着梁思喆白天拍打戲受傷,曹烨沒急着去讨回那兩次,他們躺在床上,用手撫慰彼此,明明沒做什麽激烈的動作,但結束時兩個人都搞出了一身汗。

曹烨湊過去吻梁思喆的下颌:“孫制片今天給我看了進度,這戲還有一個半月能拍完。”

梁思喆“嗯”一聲。

曹烨又說:“拍完之後,我們就能回家了。”

他說起“回家”兩個字,這讓梁思喆的心髒在胸腔裏輕輕一蕩。

十七歲以後他便沒有了“家”的概念,房子只是房子,空蕩蕩的,算不上家。

自打離開茵四,十年間他多半時間都在外拍戲,跟着劇組輾轉各地,對回家沒有什麽執念,但現在曹烨這樣說,他也有些期待這戲結束後他們一起回家的那一天。

片刻後曹烨又問:“你說,回去以後我們住哪啊?”

“住我那吧,”梁思喆低聲說,“我那有樓梯,我們可以一邊上樓一邊做。”

“梁思喆你每天都在想什麽……”曹烨笑道,想想又說,“我那也挺好啊,樓層夠高,狗仔拍不到,我們可以在窗邊做……哎我怎麽被你帶跑偏了?”

曹烨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忽然提起回家的事情,或許是因為今晚離開劇組時,秦真真最後問他這片子結束後他和梁思喆還會不會在一起,那句話刺中了他。

他想他沒辦法不在意秦真真的這句話,因為他确實都沒有談過一段長久的戀愛,他甚至都沒有見過一段好的愛情——曹修遠和黎悠的婚姻是一場騙局,大伯曹修嚴年輕時選擇了家族聯姻,林彥自打年少時身邊的情人就沒斷過,遲明堯跟他的新男朋友之間似乎也只是一場交易。

細數一通,他發現身邊似乎并沒有可以拿來做範本的長久的戀愛關系。

他開始有些擔憂跟梁思喆的這一段戀情,是否也會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很快地厭倦,然後從彼此的生命中淡出,這讓他有些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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