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這一年的冬天極為幹燥,西北風掃蕩整座城市,氣溫低至零下,路面有水窪的地方結了冰,但遲遲不見下雪。
梁思喆上半年拍的片子《沉沒》在12月中旬上映,于是《再說一句試試》殺青後,他休息了沒幾天,就跟着劇組跑了幾個主要城市的路演。這部電影走燒腦懸疑路線,受衆本來就不算廣,電影後期剪輯又有些混亂,所以票房并不是特別理想。
梁思喆演那片子時狀态不算太好,片中角色性格跟陸河川又有幾分相似,所以有人開始說梁思喆陷于演戲套路,消耗自己的天賦,到達了演員生涯的天花板。
梁思喆從影十年,期間做過兩年導演,知道一部電影背後的運作流程有多麽複雜龐大,角色是否出彩,成片是否驚豔,都不是憑他一己之力就能決定的,所以他并沒有把這些聲音放在心上。
反倒是曹烨沉不住氣,自己申請了一個微博小號,閑着沒事的時候跟梁思喆的黑粉對罵幾句,某天被梁思喆看見,他把手機從曹烨手裏抽出來,對着笑了好一會兒。
那是《至暗抉擇》預告片下面的一條評論,那人說梁思喆的事業已經開始走下坡路,戛納之後演的角色全都是一個套路,沒什麽看頭。
曹烨在那條評論下面回:“戛納之後梁思喆的片子只上過《沉沒》這一部,一個角色還能演出幾種套路?”
那條評論又回:“你不覺得這角色跟陸河川一模一樣嗎?”
曹烨:“角色性格相似是劇本的問題,跟演員有什麽關系?”
那人一頂帽子扣下來:“梁思喆的腦殘粉最喜歡無腦吹。”
曹烨不落下風地回複:“梁思喆的腦殘黑粉最喜歡無腦黑。”
梁思喆對着那條評論笑道:“曹烨你小學幾年級啊?”
曹烨把手機從他手裏搶過來:“我哪句說得不對?”
他就是覺得《沉沒》演得還不錯,雖然相比梁思喆塑造最出色的小滿、李廿和陸河川,《沉沒》裏的角色并沒有那麽讓人驚豔,可梁思喆在片中的表現已經夠亮眼了。
年末某天,梁思喆受邀去國外參加品牌活動,曹烨晚上從洛蒙回家,進了書房拉開展櫃,伸長胳膊,從最上面的某個角落抽出了一盤光碟。
光碟的封面是夜晚昏黃的路燈下正在飄雪的茵四街,上面印了兩個大字——“茵四”,還有旁邊豎排的小字“——獻給影帝梁思喆。”曹烨設計這光盤的封面時,梁思喆還沒得影帝,甚至還不太懂演電影,但那時候曹烨就是很篤定梁思喆一定會拿影帝。
曹烨盯着那封面看了好一會兒,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有些畏懼打開這盤光碟,他一度以為是害怕看見曾經天真的自己,但現在才意識到,他是害怕打開這盤影碟後,他對梁思喆的一腔心動會被喚醒,無處躲藏,讓他無法再心安理得地做個把頭埋起來的鴕鳥。
當年他刻錄這光盤,原本是想送給梁思喆做他19歲的生日禮物,但興沖沖地帶回國後,卻撞見了曹修遠和鄭寅上床的一幕,從此這光盤就被他束之高閣,再也沒點開播放過。
既然錯過了19歲的生日,那就……在29歲的生日一起打開吧。
曹烨數着月份,距離梁思喆的下一個生日還有半年,覺得真是挺漫長的。
跨年夜這天,“燒”裏跟往年一樣舉行跨年party。《曼陀羅》劇組主要班底都在,曹烨的一衆好友也過來了。
梁思喆的品牌活動今天結束,需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返程,大概明早才能到。
曹烨的朋友幾乎都成雙入對,襯得他在中間形單影只。
酒吧裏放着頗有韻律的舞曲,熱鬧但不算很吵,大白問了句:“梁思喆怎麽沒過來啊?”
“巨星能輕易露面嗎?”林彥湊過來說,“烨子,我就說梁思喆不靠譜,是不是又跟你吵架鬧決裂了?”
“滾啊你。”曹烨笑了一聲。
“梁思喆也會來嗎?”劇組有女生聽到梁思喆的名字,湊過來問,随即有人高聲尖叫道,“啊啊啊——真的假的?!梁思喆會來?”
“他來不了,”曹烨回頭說,“在國外參加活動。”
“哦——”先前尖叫的人沮喪道,“好吧!還以為會有跨年驚喜。”
丁卯被劇組的人灌醉了,受人慫恿,過來問曹烨:“烨哥,《曼陀羅》首映那天,能不能請梁思喆來我們的首映禮啊?”
“你們這麽喜歡他啊?”曹烨喝了一口低度數的酒,笑着問了句。
“我們整個劇組都是他的頭號影迷好不好?你們是朋友,你就圓了我們這個夢想吧!”
“我盡量,”曹烨說,“到時候我跟他說。”
“夠意思!”丁卯舉起酒杯,“烨哥我敬你,這杯我幹了啊。”
丁卯仰頭喝光杯裏的酒,地下酒吧有人高聲尖叫:“還有一分鐘就跨年了!”
臺上的樂聲停下,鼓手開始按秒數敲鼓,每敲一下,距離新的一年就近了一秒。
擱在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曹烨拿過一看,梁思喆打過來電話,曹烨拿起手機的同時站了起來。不知為什麽,他像是有預感,梁思喆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在地下酒吧的喧鬧聲裏,曹烨把手機貼近耳朵,梁思喆的聲線傳過來,他的喘氣聲很明顯,周圍聽上去像是有風聲:“曹烨,出來吧。”
曹烨拿着手機往外走,丁卯放下杯子,詫異道:“烨哥你去哪啊?”
曹烨匆忙撂下一句:“我有點事兒,你們好好玩。”
身後傳來林彥的聲音:“烨子,是不是你的小美人兒過來了啊?”
曹烨沒顧得上理他,快步跑出去,拐出地下酒吧,站在長長的旋轉樓梯下面,他看見梁思喆就站在幾米開外的樓梯上。如若有人現在出來,地下酒吧怕是會引起一陣騷亂。
曹烨一步兩三級臺階跨上去,走近了,才看清梁思喆倚着牆平複呼吸,額前的頭發有被風吹過的痕跡。
“你跑過來的?”曹烨跨上最後一級樓梯,站在他面前,“司機呢?”
“路上太堵,”梁思喆看着他,“我就下了車,趕過來跟你接個跨年的吻。”
地下酒吧開始倒數十秒:“十、九、八……”
絢麗的燈光從樓梯口傾斜出來,将狹長的旋轉樓梯映得燈火通明。
梁思喆靠近時,曹烨能感覺出他身上還帶着外面的寒氣。
這吻接得倉促又激烈,他們都剛剛跑過一段距離,呼吸還沒完全平複下來,帶着炙熱的情緒,牙齒磕碰,弄破了嘴唇,像是要把彼此吞噬。
倒數十秒結束,這吻又持續了幾秒,然後兩人才分開。
他們離得很近,鼻尖幾乎碰着鼻尖,曹烨低聲問:“梁思喆,你從哪跑過來的啊?”
“紅綠燈那裏下得車。”
“會被拍到麽?”
“我跑得很快,”梁思喆輕笑,“應該不會被人認出來。”
梁思喆的手機震起來,是司機打過來的,司機剛剛通過紅綠燈,拐進了茵四附近的那條路。
他們倚着樓梯的牆壁,等司機的過程中,在昏暗的光線裏小聲地聊天。
“茵四今年都沒下雪。”曹烨有些可惜地說。
“冬天還沒過,”梁思喆收緊手指,把曹烨的手攏在手心裏,“或許還會下,而且,就算今年不下,明年也可以一起來看麽。”
“梁思喆,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跨年吧。”
梁思喆“嗯”了一聲。
“這麽多年了,我終于和你一起長大一歲了,”曹烨感慨道,“不過……現在是不是應該說變老一歲啊?”
梁思喆轉過臉,擡手捏曹烨的下颌,扳到左邊再扳到右邊,仔細地看他,低聲道:“沒變老啊,也沒長大,還是十年前的模樣。”
曹烨笑起來:“梁思喆你男友濾鏡也太厚了吧。”
跨年夜很長,他們到了曹烨家裏。
曹烨住的樓層高,四周沒有遮蔽視線的建築物,可以看見幹淨深邃的夜幕。
他們做完又躺在床上聊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夜幕褪去,天色泛青,困意才漸漸浮上來。
陷入睡眠前曹烨問:“梁思喆,以前跨年你怎麽過的?”
“一個人看幾部電影,跨年夜就過去了。”梁思喆說。
每年都有元旦晚會邀請梁思喆做零點倒數的嘉賓,把最黃金的時間段留給他,但梁思喆都拒了,他不喜歡吵鬧的氣氛。
今年跟曹烨在一起,這年跨得倒也平常,但就是覺得挺熱鬧的。
曹烨困得眼睛要睜不開了,他抱着梁思喆,聲音困頓地說:“晚安梁思喆,以後每個跨年夜我都陪你過。”
“好啊,”梁思喆嘴角微微勾起,輕聲說,“晚安。”
雲初工作室新年簽了新人——遲明堯的男友李楊骁,是曹烨在中間牽的線。
簽約當天中午,四個人連着許雲初,一起出去吃了頓飯。
飯桌上,曹烨看着對面的遲明堯和李楊骁,心道這兩人居然還在一起,這是簽了多久的包養合同啊?只是遲明堯這金主做得未免也太稱職,送了李楊骁一部電視劇資源還不夠,看這架勢,還想把李楊骁一路捧成影帝。
一月中旬,柏林電影節入圍名單公布,《至暗抉擇》入圍主競賽單元,作為華語片代表參與金熊獎角逐。
那天梁思喆正好在洛蒙陪曹烨辦公,入圍名單一出來,洛蒙內部頓時炸開了鍋。
《至暗抉擇》是洛蒙的親兒子,不僅由洛蒙主投,整個拍攝、制作、宣發過程都由洛蒙主控,這片子命途多舛,中間遭遇黃千石吸毒事件,一度陷于困境,沒想到峰回路轉,不僅邀到了梁思喆補拍,如今還入圍了柏林電影節。
曹烨興致勃勃地拉着梁思喆到電腦前,跟他一起挑選去柏林電影節的禮服。
他打開了幾個品牌的春夏高定系列,浏覽男士西裝,詢問梁思喆的意見。
梁思喆不忍打擊他的積極性,但不得不跟他說:“這種場合,品牌都會提供禮服的。”
“哦……也是。”曹烨握着鼠标的手頓住,這才想起梁思喆身上有高奢代言,他一心想着給給梁思喆買西裝,忘了還有這回事。
“不過,可以挑好再去跟品牌方說,”梁思喆又說,“我們先挑。”
曹烨應了一聲,但雖然沒表現出來,還是有一絲失落,自打《至暗抉擇》報名柏林電影節之後,他想過很多次要讓梁思喆穿着他買的西裝走上頒獎臺。
他還想過要跟梁思喆穿同一款式的西裝出席電影節,但又有些擔心會太高調。
曹烨覺得自己真是矛盾,既想讓全世界知道他在同梁思喆戀愛,與此同時,又擔心被人知道他在同梁思喆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