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曹烨一覺醒來,梁思喆并沒有睡在他旁邊。
他撐着床坐起來,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正值晚上九點半。
倒時差是個痛苦的過程,曹烨揉了揉太陽xue,隐隐約約聽到隔壁傳來梁思喆的聲音。他起身下床,推開門,差點沒被客廳撲面而來的煙味兒熏個跟頭。
沙發前的茶幾上,煙灰缸裏堆滿了煙灰和煙蒂,這人真是……明明前兩天還問他怎麽戒煙又抽煙,結果現在自己抽得這麽兇。
隔壁房間的門虛掩着,梁思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餘下的計劃等再考慮,先把錄音删了再說。”
“那就給錢吧,問他們要多少錢把視頻提供者說出來。”
……什麽視頻?
曹烨拿過手機,群裏昨晚刷了不少消息,但他沒顧上看,打開微博,“梁思喆 錄音”的話題赫然挂在熱搜首位。
曹烨點開顯示在最上面的視頻,跟字幕同步出現的是林彥的聲音:“你倒好,回頭你就投奔曹修遠拿影帝去了,這影帝你拿得過瘾嗎,你拿得安心嗎?忘恩負義這四個字——”
曹烨只覺得太陽xue重重一跳,連帶着額角青筋一抽,他不忍聽下去,用手指按了暫停。
是那晚殺青宴的錄音,明明讓程端準備伴手禮封口了,可還是洩露出去了。
這也不能怪程端,當天晚宴上聚集了上百人,除了曾燃的核心班底,其他大多數人都只是在劇組短暫共事過幾個月而已,人多口雜,誰也不能保證任何人都能賣他們面子。
畢竟,只要把錄音賣給媒體,以梁思喆的讨論熱度,應該會賣個好價錢。
曹烨心煩意亂,他不想點開評論,想想也知道,梁思喆又會因為這則錄音遭受惡意。
視頻已經發布出去,就算删除大概也阻擋不了網友的揣測,那就澄清吧,既然是從林彥口中說出的話,讓林彥幫忙澄清幾句應該還是有可信度的吧?
曹烨給林彥撥過電話,林彥沒接。 他換了衣服,從衣架上拿了件外套穿上,推開門走出去。
梁思喆打完電話,拉開卧室的門走出來,見曹烨正邁出門:“曹烨,你要出去?”
“嗯,我去找林彥,你別抽煙了。”曹烨說完,合上了門。
他急匆匆走到電梯裏,靠在電梯壁上嘆了一口氣,梁思喆每一次遭受輿論攻擊都與他有關,最初是打制片人,後來是下場打記者,現在又因為他被扣上了忘恩負義的帽子。
程端說他是洛蒙的吉祥物,可他好像并沒有給梁思喆帶來什麽好運氣。他不想讓梁思喆被輿論攻擊,遭受惡意,可偏偏每一次惡意的湧入都和他有關。
梁思喆怎麽會忘恩負義呢?曹烨閉上眼睛想,五年前他被困在自己的視野裏,看不到梁思喆的難處,但現在站在梁思喆的角度,當年23歲的梁思喆被他和曹修遠推到了懸崖邊上,在他眼前有兩條路,一條是背信,另一條是棄義。
梁思喆選擇了成全曹修遠,選擇了保護曹烨,唯獨沒顧得上選他自己,他站在懸崖邊上,閉着眼睛往下跳。
他光風霁月,坦坦蕩蕩,怎麽會忘恩負義?
曹烨開着車一路疾馳,駛到林彥住處,他甩上車門,擡步跨上樓梯。
站在林彥門口,曹烨擡手按門鈴,林彥過了一會兒才來開門,他衣着淩亂,不像在幹好事:“什麽事兒啊烨子?”
曹烨從手機裏調出錄音,塞到他手裏:“你自己聽。”
林彥接過手機,曹烨繞過他,借用他的衛生間洗了把臉。
林彥在客廳聽完錄音,朝衛生間喊:“這誰發給營銷號的?哎烨子,這可不能冤枉我啊,就憑咱倆這關系,我要放出去的話,也得把你名字先給哔了啊。”
曹烨濕着臉從衛生間出來:“什麽名字?”
“你名字啊,”林彥把視頻拖到最後,“你不知道?”
曹烨這時才聽清了最後那句話——“沒有曹烨你他媽現在……”
那晚他喝到斷片,根本記不清林彥說了些什麽,剛剛又沒把錄音聽完,到現在才發現,這錄音不止牽涉到梁思喆,還牽涉到他。
林彥不可思議地看着他:“敢情你連這錄音都沒聽完就來找我?專程來替梁思喆找我報仇是吧?”
曹烨從林彥手裏接過手機,往下翻看評論:
“忘恩負義什麽情況啊?看這意思好像是梁思喆演了曹修遠的電影還是他的不對,可曹修遠是梁思喆最大的恩人吧?”
“誰能解釋一下曹烨是誰啊,跟曹修遠什麽關系?”
“錄音的意思是曹烨才是梁思喆的恩人?但曹修遠确實是一手培養梁思喆的恩師啊,什麽情況?”
“你們為什麽都這麽認真,這錄音沒頭沒尾的,沒人能證明梁思喆在場啊,說不定是誰自導自演呢。”
“查到了一點曹烨的資料,洛蒙創始人,然後《至暗抉擇》是洛蒙投的電影……”
“所以梁思喆當時在機場說接這片子的補拍是要報恩,這意思是報曹烨的恩?就這件事來說我覺得梁思喆不算忘恩負義吧,自降身價做黃千石的替補,還是演配角,當時多少人說掉價啊……”
林彥也拿了自己的手機翻看評論:“星播報我知道啊,當年梁思喆打的就是這家的記者,給他們送了好大一波熱度,打那兒之後,他們嘗到了甜頭,就開始盯上梁思喆了,誰要是拍到了關于梁思喆的爆料,都會賣給他們。”他擡手拍曹烨的肩膀,“要麽說梁思喆派頭大呢,沒見過誰能有一家媒體專門做黑粉。”
曹烨沉默片刻,擡頭道:“林彥你知不知道梁思喆那時候為什麽打記者?”
“娛樂圈十大未解之謎之一,我怎麽會知道……你有內幕消息是不是?說來我聽聽。”
曹烨抿了抿唇,過了一會兒才說:“當年曹修遠被章明涵污蔑猥亵,媒體趁着關注度,想要出一篇關于他家人的報道。梁思喆知道之後,就臨時召開發布會,想跟媒體做一場頭條換頭條的交易。但星播報當時沒遵守說好的條件,要把報道發布出去,梁思喆就動手打了那個記者。”
林彥聽後,怔了片刻,探過頭看曹烨:“梁思喆這麽跟你說的?哎喲我這傻弟弟啊……梁思喆八成又哄你呢,你還真信啊?”
曹烨:“……”
果然他就不能跟林彥掏心掏肺。
曹烨整理了一下情緒,總算說明這趟過來的目的:“彥哥,這錄音怎麽着都跟你有關,你得幫我個忙。”
林彥倚着沙發,懶洋洋的:“什麽忙啊?”
“發一條澄清微博。”
“你是要我用那個百萬粉絲的賬號替你發澄清微博?給多少廣告費啊?”
“你開價。”
“完了你沒治了曹烨,梁思喆是不是給你下蠱了啊?”
從林彥家裏出來,曹烨坐進車裏,對着手機發了一會兒愣。
偶爾喝醉,意識不清醒時,他也想過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跟梁思喆戀愛。
可現在當這段戀情真的出現了浮出水面的跡象時,曹烨又覺得有些恐慌。
一方面,曝光戀情可能會影響到梁思喆的演員事業, 梁思喆是有演戲天賦的,他天生應該出現在大銀幕上,曹烨不希望這段戀情成為梁思喆的累贅。
另一方面,對于曹烨自己來說,他也害怕被曝光。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明明當年他告訴梁思喆別害怕鏡頭,可這些年他自己卻對鏡頭有種莫名的恐懼。
他想起那年大街小巷全都是曹修遠的猥亵傳聞,他走在街上,神色躲閃,生怕被別人認出他是曹修遠的兒子。可現在猥亵傳聞已經鮮少有人提及,他還是害怕被所有人知道他是曹修遠的兒子。
曹修遠的光芒太盛,可那光芒于他而言卻是巨大的陰影,這些年他一直在竭力避開這陰影,他害怕所有人在看到他、看到洛蒙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曹修遠。他想擺脫曹修遠。
——
事情發酵得比想象中還要快,梁思喆于公衆而言就像一個誘人探究卻密不透風的謎團,而現在這個謎團破開了一道口子,于是不少人試圖透過這道口子窺探梁思喆的私生活。
梁思喆坐在沙發上,看着手機屏幕上的評論。那則錄音視頻已經由公關部門聯系删除了。但關于曹烨身份的猜測卻依然在持續:
“查到了一個曹修遠的老片子,裏面小質子的演員就是曹烨,而且有采訪說曹修遠當時抱了自己的兒子去劇組演戲,所以曹烨應該是曹修遠的兒子吧?
“曹修遠的兒子跟梁思喆差不多大吧,他怎麽可能是梁思喆的恩人……”
“前幾年媒體爆過料,說《十三天》選角期間曹修遠獨子跟梁思喆一起競争小滿,最後梁思喆拿到了那個角色。”
“好像不光《至暗抉擇》是洛蒙的片子,《再說一句試試》也是。”
“我在劇組工作的朋友說,那個給梁思喆打領帶的人就是曹烨,兩個人一起去了柏林電影節。”
“所以他倆到底是什麽關系啊?有說競争關系,有說恩人關系,現在還有說是戀人關系的???”
“洛蒙總裁跟林幻在一起過,梁思喆也跟林幻在一起過,他倆不可能是戀人吧?”
鋪天蓋地,衆說紛纭。
不出多久,曹烨的名字也上了熱搜。
梁思喆捏着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一直想保護少年的天真,讓曹烨避開媒體的鏡頭和公衆的窺探,可現在曹烨卻因為他而被迫在公衆面前曝光。
梁思喆始終清醒地知道,如果他想和曹烨走下去,總會走到這一天。他們不可能永遠幸運地避開鏡頭,進行一段全世界都不知道的地下戀情,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頒獎禮那天,曹烨走過來幫他打領帶,梁思喆其實想過會不會被偷拍,可他沒說出口,他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幫他打領帶,這一幕美好得像在做夢,他不忍親手打斷這夢境。
程端說曹烨讨厭躲躲藏藏的戀情,并且因此跟林幻分手,梁思喆不知道他和曹烨的這段戀情又可以走多遠。
梁思喆正倚在窗邊用打火機點煙,煙剛點着,“滴”的一聲,門被推開,曹烨回來了。
兩人對視,曹烨說:“怎麽還在抽煙?”
“你出去之後就沒抽過,”梁思喆撚滅了煙,擡手打開窗戶通風,語氣刻意輕松,“這剛點上你就回來了,你這門推得也是時候。”
“我這人就是運氣好,想抓什麽就一抓一個準,”曹烨換了鞋走進屋,把帶回來的飯放到餐桌上,開了個玩笑,“所以梁思喆,你小心不要被我抓奸。”
梁思喆配合地笑一聲:“你還擔心這個?”
“能不擔心麽?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着你呢。快來吃飯,餓死了。”
兩個人都鼓作輕松,但都能覺出氣氛不太對勁。
各懷心事,誰也沒先挑明。
吃了幾口後,曹烨接了一通程端打來的電話, “知道了,”他應着,“你讓小孟明天把要簽字的文件送過來吧。”
從只言片語中,梁思喆推斷出程端說話的內容。等曹烨挂了電話,他問了一句:“有狗仔在洛蒙附近蹲你?”
“對啊,”曹烨放了手機,去搭梁思喆的肩膀,“我又能休假了,思喆哥哥,明天讓我們厮混起來吧。”
梁思喆想這些年曹烨真是沒變過,曹烨一直都最擅長不動聲色地繞過別人不想提及的話題,十年前繞過他的小提琴傷疤,十年後又繞過他們需要躲藏的戀情。
晚上睡覺前,曹烨才看到群裏的消息,知道了他給梁思喆打領帶的動圖已經傳遍了全網。
曹烨點開那動圖,他讨厭被偷拍,可當這鏡頭對着他和梁思喆時,他好像也沒那麽反感。
因為在那張動圖上,他們看上去親密且自如,是最合拍的朋友和最登對的戀人。
林彥在微信上發過消息:“微博發了啊。”
曹烨點進林彥的微博看,林彥這微博發得挺夠意思:
“都別猜了,視頻是我花錢删的,錄音那話也是我說的,我當時跟梁思喆有點小誤會,又喝醉了耍了點酒瘋,讓大家見笑了。現在誤會講清了,看熱鬧的都散了吧,對不住啊兄弟@梁思喆,明天請你喝酒給你賠個不是。”
林彥的微博認證是東盛電影的CEO,他這條微博一發出來,關于梁思喆忘恩負義的讨論很快弱了下去。
畢竟,指責梁思喆忘恩負義的人,現在跟梁思喆以兄弟相稱,想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矛盾。
梁思喆洗完澡,握着水杯過來:“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曹烨把手機遞給梁思喆,“你看這個,你要不要在評論裏回複他?”
梁思喆俯身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接過手機掃了一眼,林彥發的文字看似親密,但都是場面話,他沒什麽想回的,就把自己的手機扔給曹烨:“你看着回吧。”
曹烨拿着手機,打開梁思喆的微博,在林彥那條評論下回:“謝了彥哥。”
林彥很快又回了一條:“啧。”
白天睡多了,心裏又藏着事兒,曹烨閉着眼睛躺了好一會兒也沒睡着。他還在想網上的那些評論,現在所有人都在扒他的身份,有種掘地三尺的架勢,曹烨不知道睡醒之後,他會不會徹底從曹烨變成了“曹修遠的兒子”。
但他又不敢翻身,怕吵醒梁思喆,梁思喆下了飛機大概還沒好好睡過。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察覺到身邊一空,梁思喆起身離開了卧室。
梁思喆在想什麽?曹烨獨自躺在床上想,是在擔心他們的戀情被曝光嗎?
他發現自己并不是很能猜透梁思喆的想法,年少時梁思喆就是這樣,從來不跟別人講自己的心事,寧願爬到天臺默默地舔舐傷口。就算他們朝夕相處了三個月,梁思喆也沒向他吐露過父母遭遇車禍的事情。梁思喆似乎總是這樣,什麽事情都悶在胸口自己消化。
曹烨坐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拉開卧室的門。
客廳灑了一地月光,梁思喆倚着落地窗,手指間轉着一支未被點燃的煙。
曹烨站在卧室門口,梁思喆朝他看過來。
起初他們誰也沒說話,對視幾秒後,曹烨走過去,蹲在梁思喆面前,看着他低聲說:“梁思喆,你為什麽不開心啊?”
梁思喆靜靜看了他幾秒,眼神看上去黑沉沉的,他開口道:“你呢,又是為什麽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梁思喆偏過頭很輕地笑了一下:“那我也沒有。”
曹烨只得說:“那我跟你說實話,你也要跟我說。”
梁思喆說:“好。”
曹烨沉默片刻,說:“我害怕被曝光。”
他用了“害怕”而不是“不想”,梁思喆看着他問:“為什麽害怕?”
“我,”曹烨頓了頓才繼續說,“說來可能有點幼稚,我不想被所有人看作是曹修遠的兒子,不想活在他的光芒下面。”
這答案跟梁思喆預想過的所有可能都不一樣,他微微怔了一下:“只是因為這個?”
“嗯,”曹烨說,“這想法挺矯情的,我知道。但是……我不希望所有人對我的善意和關注都來自曹修遠,那會顯得……除了曹修遠,我的存在毫無意義。”
梁思喆看着曹烨,曹烨很少流露出消極的情緒,以至于梁思喆都快忘了曹烨喝醉之後表現出的妄自菲薄的那一面。
他想了想,一只手握住曹烨的手腕,另一只手撐着地面起身:“跟我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曹烨随他起身:“什麽東西?”
“一段視頻,”梁思喆拉着他朝放映間走,“本來想等你今年過生日再給你看,但忽然覺得沒必要等了,就當是,給你補過26歲生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