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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躺在床上,曹烨覺得胸口鼓鼓漲漲的,裏面盛着很多情緒。他回想人生前二十年,雖然并沒有從曹修遠那裏得到過多少父愛,但黎悠給他的愛甚至多過他缺失的那一部分。

“對了曹烨,”梁思喆說,“我有個猜測,是關于你媽媽那封遺書的。”

“什麽?”曹烨問。

“你媽媽在那封遺書裏說,她跟你爸很早就分開了,他們的婚姻中不存在欺騙,還說你爸和章明涵正常戀愛,沒有猥亵行為……我在想,按照你媽媽朋友的說法,她臨走前對你爸是很失望的,其實沒有理由為曹老師做任何辯解,所以她這麽做,很有可能……”

“是為我留的那封遺書。”曹烨接着他的話說。

“嗯,她害怕如果你爸一直陷于這種被攻擊的惡意輿論,會對你也造成傷害。”

曹烨沉默了好一會兒,手伸過去,摸索着握住梁思喆:“梁思喆,等有時間你陪我一起去看我媽媽吧”

“好。”梁思喆的手掌翻過來,手指插到曹烨的指縫間,和他十指相扣。

曹烨想他要去跟黎悠說,他現在有了梁思喆,讓她不要那麽擔心了。

他想黎悠那麽開明,得知他有了一個這麽好的男朋友,一定也會為他高興的。

過了一會兒,曹烨朝梁思喆靠得更近些:“思喆哥哥,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我想知道,你爸爸媽媽是什麽樣子的?”

聞言,梁思喆沉默下來,半晌沒說話。

曹烨意識到梁思喆可能不想談起這個,他很快說:“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我不是不想說,”梁思喆開口道,“我在想要怎麽說,你剛問我為什麽不開心,這大概就是源頭。”

曹烨側過身看着梁思喆,低聲問:“為什麽啊?”

梁思喆在夜色中嘆了一口氣,手背蓋在眼睛上:“因為我每次想到他們,就是他們在不停地吵架,吵架,吵架……我媽媽這個人其實是很溫柔的,她是教小提琴的老師,就算小朋友很笨,教很多遍也學不會,她也不會動怒。我爸……是個室內設計師,很英俊也很儒雅,他們是在大學裏認識的,在外人看起來,登對得不得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對所有人都很好,就是看着對方像看仇人一樣,什麽小事都能吵起來。”

梁思喆音量很低,語速沉緩,一邊回憶十幾年前的事情,一邊講給曹烨聽:“我記得我小時候他們不是這樣的,後來就越吵越兇,我一直在等他們宣布離婚,但他們就是不提。每次聽到他們吵架,我都很想朝他們吼一聲,別吵了,你們趕緊分開吧!但是我也開不了口,不知道他們離婚後會是什麽樣的,會不會他們中的某一個人從此淡出我的生活,然後組建一個新的,跟我完全無關的家庭。”

“我在等他們主動跟我提出來,然後我就可以逼迫自己接受這件事,但是他們一直吵架,就是不提離婚。他們最後一次吵架,是在送我去機場的路上,那次我要去悉尼參加一場很重要的小提琴比賽。一開始氣氛還不錯,但在路上他們又因為路線的問題吵了起來,吵得很兇,我當時忍無可忍,終于把憋了很多年的話說出口,結果剛說出‘離婚’兩個字,我們的車就跟斜對面開來的車撞上了。他們倆當場就去世了,我因為我媽媽靠過來幫我擋住了撞擊,所以只傷到了手指。”

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如今梁思喆再講起年少時經歷的那場人生劇變,只覺得這十年間好像一場夢,而那場車禍就是他陷入這場夢的開始。

曹烨沒想到那場車禍的發生之前,梁思喆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小時候他常年看不見曹修遠,只在放長假回國時三人才能湊在一起吃頓飯,飯桌上氣氛也都融洽,大抵那時黎悠有意營造出他們婚姻和睦的假象。

曹烨想不出梁思喆年少時是怎麽度過的,長達幾年間面對着父母無休止的争吵,應該會很壓抑吧。梁思喆講的這段過往太過沉重,以至于曹烨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他。曹烨忽然想到梁思喆拍的那部《梁生祝夢》,跟他父母的婚姻軌跡好像有些相似。

他剛想到這裏,梁思喆恰好問:“你有沒有想到什麽?”

“《梁生祝夢》?”曹烨有些猶疑。

“嗯,我當時看到那個初版劇本,首先想到的就是我父母。一開始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父母的婚姻對我的影響會這麽大。後來我才想明白,我很早就對你動心但一直沒說出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我害怕一旦開始,就會走向這種不可避免的結局。”

“三年前我拍了《梁生祝夢》,就是試圖用我父母的過往告訴我自己,就算得到了或許也沒那麽好,不在一起就不用擔心感情會變質,但是,我沒辦法完全說服自己戒掉你,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試試。”

“所以曹烨,我也會患得患失,害怕我們變成我父母那樣,有一天會不停争吵,兩看生厭。”

曹烨一早就知道《梁生祝夢》很有可能是梁思喆因他而拍的,但他沒想到的是,梁思喆居然用了這麽慘烈的方式自渡,把血淋淋的過往剖開,用最不想面對的過往來說服自己。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梁思喆,這問題的根源太深,遠不是他一句安慰就能起作用的。

“我保證,我不會跟你争吵,我全都讓着你。”曹烨這樣說,但又覺得這保證下得太蒼白,為了證明他說這話是認真的,他握着梁思喆的手放到自己頭上,“你不是喜歡摸我頭嗎?你随便摸,我以後不反抗了。”

梁思喆被他逗笑,手在他頭上摸了兩下:“真的?”

“真的,”曹烨欠起身看着梁思喆,“我也不會跟你兩看生厭。你忘了嗎?我第一次在藍宴見你就覺得你很好看。”

“哦……記得,你還想讓我給你開葷來着。”

“喂,不要曲解歷史……總之,我現在看你還是很好看。梁思喆,你那次不演我的片子,我都想跟你絕交了,結果一看到你,我又沒能忍住跟你和好了。所以,只有可能你看厭我,不可能我們兩看生厭。”

梁思喆笑了一聲:“我拍了《梁生祝夢》都沒能戒掉你,我怎麽會看厭你?”

“所以思喆哥哥,你不要那麽悲觀啊,你父母的故事屬于他們,你現在是跟我在一起。我們倆會在一起很久,不會吵架,也不會兩看生厭,會一起合作電影,深夜聊心事,每天都會做,一直到老了做不動了,這才是我們的故事。”

梁思喆想曹烨和年少時一樣,天性樂觀,總是能讓他輕易從不愉快的過往中走出來。

或許曹烨說得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沒必要拿着別人的結局來為自己做預判。

他想了想又說:“程端說你不喜歡躲躲藏藏的戀情,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随時會可能有鏡頭對準我們,就像柏林這次一樣。”

曹烨說:“我以前是不喜歡躲着狗仔,但跟你在一起,我覺得搞地下戀情也挺刺激的。”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天色開始泛白,曹烨想到梁思喆從柏林回來大概還沒好好休息過,他克制住自己想要繼續聊天的欲望,說:“睡吧,等醒了之後我們一起去看我媽媽。”

梁思喆“嗯”了一聲。

“晚安梁思喆,”曹烨抱着梁思喆,湊近了吻他,“我特別愛你。”

以往曹烨一向入睡很快,但這次也不知是時差沒倒過來,還是因為情緒還未完全平複下來,他反而有些睡不着。

他想到梁思喆給他拍的紀錄片,那完全解開了他這些年的心結,可是當梁思喆提到自己的心事時,他卻不知道能為梁思喆做些什麽。

梁思喆給他補過了一次生日,他也想給梁思喆好好補過一次,可是這生日該怎麽補過呢?他有一部十年前茵四的紀錄片,可那畢竟是一段關于過往的記錄,總覺得還不夠。

曹烨閉上眼,在心裏計劃着給梁思喆補過生日的事情。

次日醒過來,網絡上關于視頻和錄音的讨論還在持續。

臨出門前,曹烨打電話給花店預約花束,梁思喆倚着門框等他,抽空刷了一會兒微博。

他不常用微博,但自從視頻和錄音被曝光之後,他刷微博的頻率直線上升。

雖然曹烨說并不害怕被曝光,但梁思喆還是無法徹底安心,他從影以來遭遇過數次輿論攻擊,知道有些無緣無故的惡意有多麽可怕,他擔心那些惡意會轉移到曹烨身上。

車子駛到墓園停車場,兩個人下了車,走到黎悠的墓前。

曹烨俯下身擦了擦墓碑上黎悠的照片:“媽,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梁思喆。”

“阿姨好。”梁思喆半蹲下來,把花束放到黎悠的照片下面。

“他很厲害,是國內最年輕的戛納影帝和金像獎影帝,前幾天還入圍了柏林電影節的最佳男演員,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們怎麽從朋友變成了戀人,嗯……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以後慢慢講給你聽,不過你聽過之後不要笑話我,因為在那個故事裏我好像看上去有點遲鈍……”

梁思喆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也不要笑。”曹烨側過臉看他。

“雖然有點遲鈍,”梁思喆笑道,“但還是很勇敢的。”

“我們剛剛合作過兩部片子,一部是補拍的《至暗抉擇》,還有一部是我上次和你說過的《再說一句試試》,以後我們還會合作很多部電影,會一起變得很厲害。”

曹烨像以前每一次來過那樣,跟黎悠講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梁思喆在一旁陪着他,偶爾補充一兩句,大多時候都在聽曹烨說。

末了,梁思喆給曹烨留出了單獨跟黎悠相處的時間,朝停車場的方向走了幾步,站在幾米開外等着曹烨。

“媽,我沒有對愛情失去期待,”曹烨想了想,跟黎悠說,“我覺得,我好像很愛梁思喆,而且會持續很長時間。”

風有點大,曹烨轉過身的時候,梁思喆腦後的發梢和風衣的衣角被吹得簌簌搖動。這讓曹烨想到了茵四街上,他和梁思喆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傍晚,他加快腳步,朝梁思喆走過去,然後跟他一起走向停車場。

而就在當天下午,關于梁思喆陪友人看望黎悠的消息迅速刷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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