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殘王忠心婢9
自那日,破落後院門口吻了楚然, 淩九卿便越發頻繁地回憶起過往了。
腿剛被敲斷時, 正是隆冬, 他被人像喪家之犬一般扔在王府門口,奄奄一息。
王府的人早已散去,他躺在雪地裏等着凍僵凍死。
楚然從府裏走了出來, 穿着一身水紅色的小襖, 吃力的将他拖到了屋裏, 點了柴生了火, 看着了無生志的他, 她跪在地上說:“王爺, 奴婢求您活下去。”
他沒理她。
後來, 她拉來了一個野郎中,那郎中說,他活不過臘月十五了。
他躺在病榻上, 聽着門外她給那野郎中磕頭,一個接一個, 野郎中終于應下救他, 卻也不過試一試。
天太冷了,可王府仿佛有數不盡的柴燒,屋裏日日燒的暖暖的。
直到有一日, 她一瘸一拐的給他喂藥,他才知,那柴, 是她每日去城東的林子裏撿來的。
她每日給他上藥,而他一日比一日抗拒,他感覺不到腿的存在,以往鮮衣怒馬的少年王爺、也曾南征北戰的少将軍,成了一個廢物,連一個奴婢都不如的廢物。
可她始終跟在他身後。
什麽時候不一心求死了呢?
是太師府的人來的時候吧,那時正是上元節,她用紅紙糊了一個燈籠挂在床頭,她說:“願王爺平安喜樂。”
也是在這時,太師府幾個下人來了,把那個燈籠打碎了,燭火燒了他身上的被褥,那些人笑着看被褥越燒越旺,在燒到他前将被褥挑開,看見了他的腿,那雙已經畸形的腿。
而她,被兩人困在角落裏,無助嘶吼落淚。
後來,他親眼看着這些下人被淩遲而死,片了三千三百三十刀,一刀不差,哀嚎聲很是悅耳。
她是真的經歷過他最不堪的時光,見過他最恥辱的模樣。
所以後來,一朝得權,他讓人尋了一種毒,叫“極樂”,服下後不會有任何痛苦,如睡着般死去。
給她送“極樂”的那夜,她正坐在院子裏望着天空,他将輪椅推到她身邊。
沒有請安,沒有下跪,她就這樣陪着他,就像他躺在病榻上的那些日子般。于是他也沒言語,坐在輪椅上,看着她。
“王爺。”她突然指着天上的月亮,“您就像那高高在上的月華一般。”
他呆了呆:“那你呢?”完全不經思慮的反問。
本以為她會說星辰,她卻只笑了笑:“奴婢是那角落裏的雜草。”
月華照不到,卻依舊拼命生長的雜草。
那晚的最後,她問他有什麽事,他說沒有,而後便離開了。
留着吧,他想,只是別再出現在他跟前了。
“九卿,九卿?”耳畔,有人在低低喚着他的名字。
淩九卿雙眸逐漸清明,扭頭望着身邊的白綿綿。
那日後的第五日,白綿綿終于肯同他說話了,邀他一同前來賞月。
“那月光真的這般好看?你都看出神了。”白綿綿循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頭頂的月亮。
淩九卿輕怔,而後搖首:“只是在想些事情罷了。”
“可是有什麽煩心事?”白綿綿的眼神很幹淨,沒有一絲歷經世事的渾濁。
淩九卿蹙眉:“不過朝堂政事罷了。”這話卻也沒錯,小皇帝今年已十四,年紀輕輕卻有一雙不可捉摸的眼睛。
“九卿你……本就是先皇親子,當初若是登了帝位,今日便無人敢說你越俎代庖了。”白綿綿努力嘗試着去适應他的話。
淩九卿手指顫了顫,他和那個女人,也說過這個問題。最終只側頭望了眼白綿綿;“想當皇後了?”
“豈會!”白綿綿一急,“我只想……陪着你。”
淩九卿微頓,好久笑了笑:“真的無事,無需擔憂。”
白綿綿眼神黯淡下來,他果真……只希望自己這般無知的陪在他身邊,什麽事都不肯同她說啊!
就像柳哥哥一般,那日,她問他發生了什麽,他卻只說:“你太單純了,綿綿。”
……
楚然一人過活的很規矩。
取飯食,擦小棺材,睡覺,取飯食,擦小棺材,睡覺……
柳郁離開後便再沒半點消息,她也不甚在意,生死有命,真有不測下輩子投個好胎便是了。
只是手腕的紅線總會莫名其妙的偶爾發燙。
每發燙一次,她都知道淩九卿定然是想到曾經了,那些過往,豈是他想忘就能忘的?
這一日,楚然正在屋裏拿着帕子擦小棺材,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
她擡頭朝窗外望去,白綿綿手裏拿着一個深藍色小包裹走了進來,神色忐忑。
楚然眯了眯眼睛。
白綿綿已經走了進來,手中的小包裹也拿了下來,便要放在桌上。
“別!”楚然喝止了她。
白綿綿似被吓到了,本來便忐忑的眼神更加驚惶。
她有一雙不會做壞事的眼睛,楚然輕嘆一聲:“不要把包裹放下,白姑娘。”
白綿綿望着她:“你……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楚然站起身,走到白綿綿跟前,望着她的眼睛:“你雖然無知,但勝在幹淨。”說着,她望了眼包裹,“何必因為一個男人,玷染了自己?”她的聲音,近乎呢喃。
白綿綿的眼圈倏地紅了,她仍舊将包裹送上前來:“楚姑娘救過我,我知道是我狼心狗肺,可是……楚姑娘,你離開吧,這裏有三千兩銀票和價值連城的珠寶……”
還是說了出來。
楚然望着眼前的女人淚珠一串串掉下,長久沒有說話。
“楚姑娘,我求你了……”白綿綿的腰都彎了。
楚然伸手,将她的眼淚拭去:“你知道嗎,現在的我,一旦離開,就會死。”
她太了解淩九卿的過去了,她是懸在淩九卿脖子上的刀,他肯留她一命,已是他心裏最後一絲感情作祟了!
白綿綿眼淚卻越發兇了:“不會的,九卿不會那般殘暴的,他那麽寵愛我,我會求他饒楚姑娘一命,求楚姑娘收下這些……”
唉。
楚然低嘆:“是否我收下,你會好受些?”
白綿綿愣住。
“我會離開,但不是現在,”楚然接過她手上的包裹,“東西,我收下了。還有……快點離開這裏,不要回頭,只當今日從沒見過我,知道嗎?”最後幾字,隐隐淩厲。
白綿綿怔怔點頭,如驚弓之鳥,匆忙離去。
楚然垂眸,望着手中的包裹,王府裏到處都是淩九卿的人,而淩九卿向往的便是白綿綿的不染塵埃,如今……白綿綿卻因為愛上了他,生了嫉妒。
情啊愛啊,真的很麻煩啊。
……
當夜。
楚然用了晚食,正要休息。
突然便被撞門聲驚醒,院落大門被侍衛撞開了,繼而一個聲音厲聲命令:“搜!”
屋門,也撞開了,侍衛闖了進來,在她這本就不大的屋子裏翻箱倒櫃搜着什麽。
楚然皺眉。
最終,一個侍衛找到了那個深藍色的包裹,跑到門外:“找到了,衛統領。”
衛風?楚然朝門口走去,果真看見正拿着包裹的他。
“衛護衛這是做什麽?”楚然瞧了一眼一旁的一排侍衛。
“這話,應當本王問你才對。”人群外,一人清冷涼薄的聲音傳來,無波無瀾。
侍衛恭敬散開,一人坐着輪椅緩緩而來。
淩九卿。
楚然越發不懂:“王爺這是何意?”
淩九卿卻沒回應,接過深藍色包裹,解開,三千兩銀票和一些珠寶首飾。
“誰給你的?”他問。
“……”楚然沒有應聲。
“誰給你的!”淩九卿聲音陰厲下來。
楚然笑:“王爺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從他出現在庭院開始,便足以說明,白日的事,他還是知道了。
淩九卿雙目幽深,他自是知曉,綿綿拿來的,要她離開。
可他最怒火中燒的,卻是她收下了這些銀票!
柳郁走了,所以她便想離開了嗎?
從宮中歸來,聽見衛風報備,心中便一陣陣怒火翻湧。
“為何要收下,楚然?”淩九卿擡眸,死死盯着她的眼,“為何要收下這些銀票?”
楚然被火把亮的眯了眯眼睛:“也許,想請王爺去歡閣喝頓花酒呢?”
淩九卿臉色一沉,将包裹扔給衛風,聲音反倒平靜了下來:“燒了。”
轉身,已被人推着離去。
楚然望着火光裏的包裹,心中低嘆一身,走出庭院,但願她不會後悔才好。
……
外庭,內寝。
白綿綿臉色蒼白如紙站在門口,手指微顫。
好久,外面一陣輪椅徐徐而來之聲,她抖的更厲害了,眼圈通紅。
終于,那人出現了。
那個對她素來溫和的秦王殿下,如今面無表情,看也未曾看她。
心口一痛,白綿綿死死咬住朱唇:“九卿……”
話未說完,他卻已轉着輪椅行入內寝。
白綿綿緊走幾步,跟上前去。
“綿綿。”淩九卿的聲音仍舊平和。
白綿綿的腳步停下了。
“倒是我縱容了你,讓你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淩九卿低嘆。
白綿綿神色滞了滞,淚珠挂在眼眶裏搖搖欲墜:“九卿,我只想讓楚姑娘離開,出了王府,她會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蜷縮在那個小角落裏,你不是也不願看見她嗎……”
“她若是離了王府生活的更好,我會親手毀了她。”淩九卿打斷她。
白綿綿話斷了,她望着這個男人,便是咬牙切齒的恨,她都開始羨慕起來,他對她總是溫和的,溫和的那般不真實……
緩緩走到他跟前,白綿綿蹲下身子:“九卿,我不願一直躲在你身後,被你保護着。”
淩九卿垂眸,望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她仍舊嬌弱可人,雙目染了淚光,伸手,撫着她的眼睛:“可是,綿綿,我想讓你一直躲在我身後,你的眼裏,不該有現在的這種醜惡的嫉妒,你該是幹淨的……”
幹淨的站在那兒,讓他自恨自惱自厭時,看見她便好。
白綿綿的淚,驀然便流了下來。
她如何不嫉妒?她如何不嫉妒!
“九卿,我愛你。”隔着淚眼朦胧,她低道,伸出手,緩緩接近着他的腿,“讓我靠近你好不好……”
她從沒看過他的腿,她想看看,她想更接近他。
只是,手還沒碰到他的衣衫,便被他“啪”的一聲抓住。
白綿綿僵住。
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衛風的聲音自門外響起,“王爺,楚姑娘求見。”
淩九卿眯了眯眼。
白綿綿的手腕,在他的手心裏縮了縮。
淩九卿垂眸,松開了她的手,撚着她的下巴,輕輕印上一吻。而後扭頭,聲音肅冷:
“讓她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王爺好折磨我!
一寫他就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