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幾位
一連數日,寧雨珩都被囚禁在玄虛宗後山石室中,他跪在地上一動未動過,面對石壁上刻印着的一排排玄虛宗宗規,他一句句幹巴巴的默念着一遍又一遍。直到聽見石窗處穿透寒鐵欄杆傳來的聲音,“師父,師父,弟子來看你了。”
寧雨珩愣了愣,又閉上了眼睛,“澈兒,你怎麽來了?”
“師祖出門去了,我才敢過來的。”
寧雨珩稍有意外,“他去哪兒了?”
“這個,弟子不知。不過看師祖去的方向,似乎是南方。”君澈說着,突然想到什麽,“師父,莫非師祖是去找師叔了?”
“師叔”二字讓心中默念宗規的寧雨珩一怔,本是倒背如流的宗規一瞬間忘得一幹二淨,大腦中一片空白。能讓他心慌意亂的兩個人,除了師父就只有君流霄了。
“師父……”君澈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微,好像怕說重了吓到寧雨珩也吓到自己似的,他就跪在石室的門口,聳拉着腦袋低聲道:“師父是因為師叔才觸怒師祖的嗎?”
寧雨珩深吸口氣,“澈兒,這其中的關系很複雜,你不要參與。”
“我……”君澈猶豫了一下,心中稍有苦澀的說道:“師父,其實弟子知道的。您之所以收弟子為徒,其實是因為師叔的關系,是嗎?”
寧雨珩臉色微變,難以置信的望去了緊閉的石門。
君澈仿佛感覺到了寧雨珩詫異的目光,便也不再顧忌什麽,直接苦笑了出來,“師父還惦記師叔,所以才收了我這個跟師叔有些聯系的人。在皇家論輩分,君流霄是我的天祖父。就因為這點,師父才收我的吧!”
君澈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他早就猜想過了,如今隔着一層門,他實在忍不住想問心中糾結多年的問題,“師父,師叔他……做了那麽多壞事,您為什麽還惦記他?更為了他跟師祖起沖突?”
“澈兒你錯了。”寧雨珩沉悶而沙啞的聲音緩緩傳出,“壞事做盡,為非作歹的是為師。”
“什麽!?”君澈大吃一驚,冷不防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喝,“誰讓你過來的?”
君澈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頭一看,站在他身後的正是火蘊天尊。君澈臉色煞白,忙轉過來朝火蘊跪着道:“拜見師祖。”
“你師父犯了錯在這裏反省,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麽?”火蘊皺眉,将在外所有的不痛快都發洩在君澈身上。直到裏面寧雨珩開口叫道:“師父,您回來了。”
火蘊脫口而出的話噎在嗓子裏,也懶得跟君澈廢話,揮手讓君澈離開,自己則打開石室的封印,闊步走進去,看着依舊跪在中央的寧雨珩。
“知道錯了嗎?”火蘊的聲音勉強輕柔下來,寧雨珩并未擡頭,依舊目視前方,眼中透着堅決不低頭的氣焰。
火蘊頓時冒火,一把揪住寧雨珩的領子迫使寧雨珩看着自己,“好啊,你現在想要的都得到了,所以開始裝聖人了是吧?你早幹什麽去了!玄虛宗上乘仙術不想要了?玄虛法訣不想學了?玄虛宗下一任掌門你不想當了?”
“若是師父喜歡就繼續當吧!”寧雨珩面無表情的說道:“現在就算是師父想教我玄虛法訣,弟子也不想學了。”
“喲,你好高尚啊!”火蘊怒喝,狠狠推了寧雨珩一下,“忘記你當初的嘴臉了嗎?是誰嫉妒君流霄的能力和名氣,自願裝聾作啞的?寧雨珩,做出的事就不要後悔,你知道走錯一步的後果會是什麽嗎?”
寧雨珩緩緩擡頭,紅潤又悲凄的眼神望着火蘊,“所以,您要像當初對付流霄那樣對我嗎?”
“你不要仗着為師的寵愛肆意妄為!”火蘊咬牙切齒道:“今日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包括你的性命也是我救活的。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玄虛宗,上乘仙術,名譽地位我都可以給你。別看你現在是化虛境界,只要有為師在,像三十年前那樣再給你傳一次功,保證你直接渡劫飛升,羽化成仙。”
寧雨珩一字一句的聽着,許久的沉默過後,他冷笑了一聲,“成仙又如何,師父,您已是仙體,可您的靈魂肮髒,早已被黑暗吞噬。您……比靈尊更像魔!”
“敬酒不吃吃罰酒!”火蘊眼中透出嗜血的寒光,盛怒之下一拳打在寧雨珩身上,“既然你鐵了心要跟為師作對,那麽你永生永世也別想出了這牢籠!”
寧雨珩噴出一口鮮血,淚水滴落,他僅是吸了吸鼻子,望着火蘊天尊震怒離去的背影,一語不發。
——或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在師父露出驚詫和敵意的那時,就不該死抓着君流霄不讓人走。若不是他,君流霄就不會拜入玄虛宗下,不會成為火蘊的徒弟,也就不會再發生這一系列的悲劇了。
藍季沅在前面走着,後面跟着一只妖猴,以及一只持續吵架從未消停過的烏龜。一人一猴一龜同時瞧見了遠處棧道上望風的銀發少年,棧道修建在寬闊的湖面上,湖水甚至畏懼少年體內的寒氣,在湖面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
洛琅凍得打了個哆嗦,終于是止步不前,給藍季沅遞了個“你行你上”的表情。
藍季沅白了它一眼,快步走到少年身邊,畢恭畢敬的鞠了個禮,“仙尊。”
少年沒反應,好像沒聽見。藍季沅只好又補充一句,“靈……魔尊到處找您呢!”
這個唐突的稱呼總算讓言允初回神,他落目柔和的看着藍季沅,并未言語,就又望去了湖面。
藍季沅忍不住問道:“仙尊在想什麽?是因為魔尊在苦惱嗎?是因為……魂契的事兒?”
言允初道:“喻苓謙說的?”
“是,不過晚輩倒也不意外。”藍季沅神态自若,唇角含笑。
這倒是引起了言允初的興致,“為何?”
“因為晚輩曾與魔尊交談過。”藍季沅回憶道:“當初在虛霩客棧的時候,夜間無眠,便跟魔尊說了幾句話。”
藍季沅語氣生硬的頓了頓,略有些遲疑才在言允初好奇的目光下說道:“晚輩覺得魔尊對您的感情很不一般,就是不知道仙尊您對他的感情如何。”
這句話無異于一顆驚雷,直接在言允初的頭頂炸開。他一直忽略的問題,不想去思考的問題就這樣被藍季沅擺在明面上,讓他不得不去正視。
見言允初不說話,藍季沅便道:“我跟魔尊交換過秘密。魔尊的秘密我一開始摸不着頭緒,但現在稍微懂了點。”
“是什麽?”言允初居然有些急着問。
藍季沅:“我好像真的有些喜歡他。”
言允初:“什麽?”
“喻苓謙的原話。”藍季沅道:“我當初也跟您一樣懵。然後魔尊又說了:我後悔自己發現的太晚,若我能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許就不會這麽遺憾了。”
言允初心中悸動,藍季沅露出了然于心的笑意,“仙尊,心裏有譜了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認真,而且眼神格外的柔情。在他心中,您是第一位。那在您心中,他是第幾位?”
喻苓謙在我心中是第幾位?
言允初不禁想起他在無暇中看到幻境的那一幕。
排在他心目中第一位的寧雨珩和第二位的師父通通退位讓賢,而取而代之的是……喻苓謙嗎?
當看到喻苓謙慘死的那一瞬,撕心裂肺的痛苦,遠遠比被無暇誅魂散靈更痛徹心扉,更是深入骨髓的絕望。甚至直到現在想起那一幕,心中還是隐隐的抽痛。
回去的路上,言允初一直在想,直到看見了那座建立在竹林深處的閣樓,以及正面擁抱過來,神情緊張的喻苓謙。
“你跑哪兒去了?”與其說喻苓謙的語氣中帶着責怪,倒不如說是驚慌失措。那種感覺是唯恐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丢失,生怕丢了又害怕觸碰,那患得患失的感覺折磨的喻苓謙心慌意亂,呼吸急促,緊緊擁抱着言允初,使得言允初能清楚的感覺到喻苓謙“砰砰砰”快速的心跳聲。
“我随便轉轉。”
“我還以為你又……”喻苓謙心有餘悸的望着言允初,小心翼翼的伸手觸碰那微涼的臉龐,“再也別一聲不響的就消失了好嗎?”
這樣的喻苓謙是他從未見過的,想一個險些被娘親丢棄的孩子,擔驚受怕,害怕被抛棄,害怕這個世界上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不會。”言允初反手抱住他,“絕對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