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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外面暮色沉沉, 空氣中散發着惱人的熱氣。

不知名的蟲兒不知道躲在哪個小樹叢裏, 斷斷續續叫着, 像是在召喚它的小夥伴。

錢梓妤将耳朵貼在玻璃窗上, 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是知了嗎?”

“不是。”

感覺到身後的聲音有些遠, 錢梓妤緩緩轉過頭來,看到楊伊筆挺地站在房子中央, 燈光照得她整個人有些透明, 像是風一吹就能吹跑了。

錢梓妤面上一慌, 不自覺抓緊了旁邊的窗簾,說:“伊伊, 我很可怕嗎?”

“……”靜默一瞬, 楊伊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麽離我這麽遠?”錢梓妤慘淡一笑,“以前,每到夏天的時候, 我們就坐在這個小飄窗上往外面看,你忘了嗎?”

楊伊目光一沉。她什麽都沒忘, 她就是記憶力太好。

錢梓妤眼中閃着異樣的亮光,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維持不住了。

僵持了很久, 楊伊低低嘆了聲氣,朝她走了過去。

錢梓妤面上一喜,趕緊往旁邊挪了個位置。

楊伊看了一眼她特地騰出的位置,沒有坐下。

視線轉移到那張微仰着的滿含期待的臉上,她提了一口氣, 說:“梓妤,你明明知道,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你到底想要什麽?”

錢梓妤眼中帶淚,笑容卻還是很甜:“我只要你留下來陪我一起過生日,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只是這樣?”

“是啊,不然呢?”

“……”楊伊不知道該怎麽接茬。

錢梓妤眼眸低垂,顫抖地伸出手,試探性地碰了碰她手背。

楊伊縮了一下,張嘴欲言。

錢梓妤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眼底的恐慌洩露了她所有情緒。

楊伊皺了皺眉。

錢梓妤卻很快将她的手放開了,眉開眼笑的,語氣很輕松:“有人來了。”

“篤篤篤——”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楊伊斂了斂容,走過去把門打開,看到兩位媽媽站在門口,手裏各端着一碗長壽面。

她看了看那兩碗面,說:“都這麽晚了。”

覃玉珊不以為意:“再晚也要吃啊,這是規矩。”

“是啊是啊,梓妤從醫院回來還什麽也沒吃呢。”胡美蘭附和,擠進來把面放到了桌子上,她見錢梓妤埋頭坐在窗邊,“梓妤,過來吃啊。”

錢梓妤大概是不想讓她媽看到她眼睛,一直低着頭,悶聲回道:“等會兒再吃。媽,你們出去吧。”

胡美蘭想過去查看,一不小心險些撞到端着面的楊伊,于是問她:“她沒事吧?”

楊伊默了默,說:“可能太累了。蘭姨,媽,不早了,你們快去休息吧。”

兩位媽媽走後,楊伊将手裏的面也放到了桌上,看飄窗上的人:“你要吃嗎?”

錢梓妤這才磨磨蹭蹭走過來。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碗裏的面折騰着熱氣,熏了一臉。

楊伊不為所動。

錢梓妤傾身,深吸了一口,說:“以前這些面都是你跟我一起做的。”

楊伊淡淡道:“以前的事就不要再說了。”

錢梓妤面色一僵。

楊伊視線下移,看着她面前的碗,提醒她:“再不吃面要坨了。”

錢梓妤嘴唇動了動,拿起筷子,默默吃了一口。

楊伊也動了筷子。

兩個人速度一個比一個慢,都有些心不在焉。

良久,一聲壓抑的哭泣從錢梓妤嘴裏溢了出來,她手一松,筷子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她捂着臉哭了起來。

楊伊彎腰撿起了筷子,随後,走進浴室,從裏面拿了條濕毛巾出來。

錢梓妤像是無所察覺。

楊伊長嘆一聲,将濕毛巾遞給她時,說:“早知道你會這樣,我就不應該留下來。”

錢梓妤哭了很久。也許是擔心吵到兩位媽媽,她一直壓抑着聲音,小臉憋得通紅。

楊伊心一陣陣地揪疼,用毛巾幫她擦幹眼淚。

錢梓妤哽咽着,通紅的雙眼直直地盯着她,眼淚止不住又往外流。

她性格敏感,以前也老愛哭,楊伊最見不得她掉眼淚,每次都會把她抱在懷裏哄半天。

可是現在,所有的東西都變了。真的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楊伊那樣的耐心,細細幫她擦着,臉上卻沒什麽動容的表情。

錢梓妤心底一涼,按住她的手,啞聲說:“我想去洗個澡。”

楊伊将濕毛巾塞進她手裏,目送她進了浴室,看着那扇門合上,長舒了一口氣。

手機還在一旁充電,楊伊快步走了過去,解了鎖,查看微信。

上面一條消息也沒有。

看着那個熟悉的頭像,她定了定神,切換出來給趙鹿打電話。

她連“嘟”的一聲都沒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急切地傳了過來:“喂?”

楊伊一時感慨萬千,溫柔地喊她的名:“趙鹿。”

“嗯?”

“你是在等我嗎?”

“嗯……”

楊伊面露愧色,沉聲:“對不起,我又食言了。”

趙鹿心下一緊:“食言?什麽意思?”

楊伊咬了咬下唇,望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說:“我還在梓妤家裏,今天晚上可能……”

楊伊沒說完的話,被“嘩啦”一聲巨響給打斷了。浴室的門突然打開,眼前的景象令人震驚不已。

錢梓妤赤條條出現在浴室門口,并一步步朝她走了過來。楊伊微微張嘴。

手機另一頭的趙鹿急不可耐:“可能什麽?”

當錢梓妤冰涼的手撫摸着她的臉頰時,楊伊身形一僵,硬邦邦地說:“等會兒我再打給你。”

她将通話挂斷,手放下時,順勢将錢梓妤的手給隔開了,沉着臉,不悅道:“梓妤,你這是幹什麽?”

錢梓妤執拗地與她的手抗争着,将她的手撥開,雙手捧住她的臉,顫抖的雙唇湊了上來。

楊伊只覺得一股氣血上湧,猛地将她推開。

錢梓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微微皺眉。

雖然上面鋪了厚厚的地毯,楊伊還是擔心她自己動作太大弄疼了她,伸手要去拉她,卻被錢梓妤雙手勾住了肩膀,一個翻身将她壓倒。

楊伊勃然大怒:“梓妤!”

錢梓妤身軀一震,愣怔間忘了下一步的動作。

楊伊這次沒有将她推開,就這麽靜靜看着她,那悲涼的眼神刺痛了她。

錢梓妤身體一陣劇烈顫抖,從她身上滑了下去,身體緊緊蜷縮成一個球,嘤嘤抽泣:“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你是嫌我髒。”

楊伊将她一把拉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說:“梓妤,你清醒點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錢梓妤自我嘲諷地笑了起來,涼涼地說:“知道啊,我在誘惑你。”

楊伊深深擰着眉:“你為什麽這麽傻?”

錢梓妤扯了扯嘴角:“是啊,怎麽這麽傻?放着你這麽好的人不要,卻要嫁給那個爛人。”

楊伊痛心不已,晃着她肩膀試圖将她晃醒:“你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我知道嗎?”

錢梓妤一邊流眼淚一邊搖頭,固執地說:“你難受,證明你心裏還是在乎我的,不是嗎?”

楊伊眼前一暗,她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一字一頓地說:“好吧,我承認,我做不到對你無動于衷。”

錢梓妤眼睛一亮。

“你先聽我說完。”楊伊用手堵住她的嘴,深呼吸,“我們畢竟認識了十年,就算最後不能在一起,我也還是會惦記你。只是不再是出于愛了,你懂嗎?”

錢梓妤身形晃了晃。

楊伊用力捏了一下她肩膀,說:“梓妤,放過自己好不好?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好不好?”

錢梓妤像是聽不到她說的話,眼神空洞,幽幽地說:“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喜歡上別人了。我不相信。”

楊伊放開她,兩只手垂了下來,嘆道:“我沒有理由騙你。”頓了頓,“她叫趙鹿,你見過的。”

“趙鹿……”錢梓妤喃喃,澀然一笑,“是啊,我們見過。你說你去香港出差,我以為你是故意躲着不想見我,于是我就去找了她。”

楊伊目光一淩。

錢梓妤喉嚨滾了滾,說:“這麽緊張嗎?放心,我沒有為難她。我只是想……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你最終肯定會去找她的。但我沒想到還沒等到你,我這不争氣的身體就自己倒下了。”

楊伊擰了擰眉:“你為什麽要這樣?”

錢梓妤故作輕松地說:“好奇啊。我也想知道,被你輕易喜歡上的人,她身上到底有什麽魅力。我想知道,我到底輸在了哪裏……”

說到最後,她聲音已經幾不可聞。

……

趙鹿目不轉睛盯着茶幾上那部手機,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咔噠”一聲,俞寧換好衣服從卧室裏出來,見她還在發呆,不禁納悶:“睡着了?”

趙鹿眼珠子緩慢轉了轉。

俞寧嗤笑:“睜着眼睛睡覺呢?”

趙鹿可沒心情跟她開玩笑,舔了舔幹澀的唇,岔開話題:“你要出去了嗎?”

“嗯。”俞寧審視她臉色,“你是不是沒吃晚飯?要不要一起?”

趙鹿的确沒吃,為了等楊伊,她還特地回了麗苑小區。滿心歡喜等來了電話,沒想到楊伊卻告訴她,她現在在錢梓妤家。

沒說完的話是什麽意思?今晚不回來了?

胃裏只泛酸,趙鹿卻沒有胃口,她搖了搖頭。

俞寧瞥了一眼茶幾上靜止的手機,說:“在等電話?”

“嗯……”

很少見她這幅喪氣的模樣,俞寧勾了勾唇角,說:“等不到幹脆就別等了,多煎熬啊。要麽自己打過去,要麽直接去找人,總比你一直耗在這強。”

打過去?

俞寧走到玄關處換鞋,漫不經心地說:“我走了。”

等趙鹿回過神來,俞寧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倏地看向手機。

她其實早就想打了,只是找不到足夠的理由。

不得不說,俞寧那句話給了她莫大的勇氣。趙鹿重新拿起手機,打開通話記錄,輕輕點下最上面那個號碼。

“嘟嘟嘟——”

她心跳不自覺加快。

突然之間,耳朵裏鑽入一個機械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再打,還是這樣的提示。

趙鹿:“……”

楊伊看着錢梓妤擅作主張地幫她把電話挂斷,臉都綠了,說:“你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分?”

錢梓妤嘴唇蠕動,滿是愧疚地說:“對不起。”

“我原諒你,手機還我。”楊伊把手伸了過去。

錢梓妤反将手機捏得更緊:“接了這個電話,你就會丢下我走了。”

“不會。但你這樣很不禮貌。”

“我知道,我只是害怕……”錢梓妤用力咬了咬下唇,擡眼看她,“今天晚上只陪我一個人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樣,不被任何人打擾,開開心心度過我們共同的生日好不好?”

“怎麽開心?”

錢梓妤微笑着說:“忘記一切不愉快,我們守到十二點,坐着一起聊聊天,好不好?”

她們還能聊什麽呢?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楊伊別開頭,說:“先把衣服穿上吧。”

長壽面已經坨成一團,錢梓妤穿好了衣服,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吃面。

吃了一口,她愉悅地眯起了眼,說:“這碗肯定是你媽做的,因為我媽連鹽和糖都分不清楚。”

楊伊不置可否,看着她吃。

錢梓妤好像一下子胃口頓開,她大快朵頤,看了看她:“不吃面,你最少把雞蛋吃了吧?溏心蛋,一看就很好吃。”

“……”楊伊拿起筷子吃雞蛋。

錢梓妤美滋滋地笑了起來,說:“還熬到十二點呢,我得多吃點。”

楊伊無言以對,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在錢梓妤手邊沒了動靜的手機,心裏默默說了聲“對不起”。

回去再找她好好解釋吧,趙鹿這麽開朗,一點可以原諒她的。

……

趙鹿想把手機給扔了,她手剛舉起,又洩氣地放了下來。

遷怒是不能解決問題的,說不定楊伊那會兒有事呢?

趙鹿心慢慢定了下來,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等待。

她等啊等,從八點等到了九點,又從九點等到了十點、十一點……

當歡快的鈴聲響起來時,趙鹿激動地蹦了起來,拿起手機,看清了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拉長了臉。

不是楊伊。

她按下接聽,聲音有氣無力:“喂?”

何芸那邊很吵,想來是在酒吧,她開門見山地說:“俞寧告訴我,你一個人在家悶着呢,要不要出來喝幾杯?”

大半夜的出去喝酒,除非她瘋了。

趙鹿沒瘋,只是心裏那點期待一點點被磨沒了。

她拒絕了何芸的好意。

小小的飄窗承載着兩個人,錢梓妤将腦袋擱在楊伊肩膀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感慨地說:“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楊伊按亮了手機,低頭一看,說:“十二點過了。”

錢梓妤直起腰來,笑盈盈地看着她,說:“伊伊,生日快樂!”

楊伊不忍直視她的笑臉,垂眸,說:“生日快樂。答應留下來陪你過生日,我已經做到了。我要走了。”

錢梓妤笑容凝固在嘴邊,下意識拉住她的手:“這麽晚了你還要走?”

楊伊看了看被她拉住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說:“是啊,趙鹿她一直在等我,我不回去,她又該胡思亂想了。”

錢梓妤面色突變,抓着她的手不自覺用力:“那你就不怕我胡思亂想嗎?”

“你什麽意思?”

錢梓妤冷笑出聲,問她:“如果你真的對我沒有一點感覺了,為什麽要留着我送給你的詞典?”

“你說那個英漢詞典?”

“沒錯。”

楊伊沉吟了一下,說;“用習慣了,一直沒舍得丢,這跟感情沒有一點關系。”

“是嗎?”錢梓妤眼角一眯,把手探向她胸口。

楊伊身體本能地往後退。

錢梓妤手勢落空,直勾勾盯着她衣服領口的位置,說:“那你脖子上這條項鏈呢?難道也是戴習慣了不舍得丢?”

指尖碰到了涼涼的金屬,楊伊微微一怔。

錢梓妤趁她不備,再次伸出手。這次終于勾到了項鏈,她一下子把鏈子扯了出來,臉上洋溢着興奮。

楊伊任由她拉着,平靜地說:“這條鏈子的确是戴習慣了,畢竟這是我的成人禮。”

錢梓妤不可思議地看着那條鏈子,眼中光芒漸漸消失:“為什麽會這樣?戒指呢?戒指怎麽沒有了?!”

鏈子扯到脖子上的肉,稍稍有些疼,楊伊忍着沒叫出聲,緩了一會兒,說:“我扔了。”

“扔了?!什麽時候?”

楊伊臉上平靜無波,慢悠悠地說:“從你去新加坡的那一天,我就把它扔掉了。”

“……”錢梓妤手一松,鏈子從手中脫落。她無力地跌坐回去,眼淚奪眶而出。

“你的那枚,也該扔了。”走之前,楊伊丢下這句話。

客廳外面開着燈,卻沒有人,兩位媽媽應該早就睡着了。

楊伊輕手輕腳走下樓梯,打開門走了出去。熱風迎面吹來,趕走了一身的疲憊。

她上了車,發動引擎的同時,給趙鹿打電話。

忙音響了很久,卻沒人接聽。

她又打了過去。

這次終于打通了,耳邊鑽入一個粘人的聲音:“喂?”

楊伊愣了愣,放柔了語氣:“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覺了?”

“你……你是誰啊?”

楊伊又是愣了愣,說:“你聽不出我聲音?我是楊伊。”

“楊伊……楊伊……呵,楊伊怎麽可能找我呢,肯定是在做夢……做夢……”

“……”

耳邊突然沒了聲音,幾秒鐘後,楊伊才意識到是那邊先挂斷了。她又撥了過去。

這次趙鹿接的速度比上一回快了,只是語氣很不耐煩:“別鬧了,我腦袋都快炸了,沒心情和你玩……”

楊伊終于發現不對勁:“你喝酒了?”

“嗝,你怎麽知道?”

“你在哪?”

“我啊,我在喝酒啊……俞寧的酒太難喝了……太難喝了……嗝……”

這回是楊伊挂斷了電話。她猛地踩下油門。

半夜道路通暢,半個小時的車程,她用了十幾分鐘就到了。

她坐電梯到了六樓,擔心吵到別人休息,還不敢敲門,拿出手機撥打趙鹿的電話。

一門之隔,她明明聽到了鈴聲聲音,趙鹿卻不接,急得在原地轉圈。

她不厭其煩地繼續打。

最後電話接通時,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

“楊伊?”趙鹿聲線不穩。

楊伊呼吸一滞,說:“是我。我就在你門外,快開門。”

“哦……”

楊伊放下手機時,聽到裏面傳來“乒乒乓乓”一通亂響,擔心她是不是摔倒了。

走廊的燈暗下來那一刻,眼前的門忽地打開了。燈光透出來,照着她滿是着急的臉上。

看到心心念念的人,楊伊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趙鹿身體一個踉跄,撲倒在她懷裏。

楊伊心底大石落定,伸出手将她緊緊抱住。

耳邊有熱風拂過,伴随着幽怨的聲音:“你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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