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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秋風飒爽, 樹葉開始一片片往下掉, 滿目蕭條。

趙鹿拖着行李箱走出電梯, 快到小區門口時, 碰到了熟人。

陳曦帶着她的狗,就這麽靜靜地擋在她前方, 像是專門在等她。

趙鹿停住腳步。

“汪汪汪——”狗狗按耐不住先叫了起來。

陳曦朝她一步步走來,低頭看了看行李箱, 視線回到她臉上, 問:“你也要走?”

趙鹿知道自己現在臉色不大好看, 她故意別開頭,聞言一愣:“為什麽要說也?”

陳曦審視着她臉色, 頓了頓, 說:“那天楊伊走的時候,我碰到她了。”

趙鹿心裏咯噔一下,垂眸, 面無表情地說:“是嗎?”

陳曦記得,楊伊走的時候, 臉色也是很難看。她不知道她們之間到底經歷了什麽不愉快, 但看得出來找趙鹿很不願意提及這個話題, 沉吟片刻,說:“你要搬走了嗎?”

趙鹿聳聳肩,故作輕松:“這個以後再說吧。”

“那你這是……”陳曦指了指她手上的行李箱。

趙鹿望了望天,說:“有點累,想出去走走。”

既然累了, 為什麽不好好在家裏待着?

陳曦沒有這麽問。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陳曦還想說點什麽,但見她眼神飄忽,最後說:“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謝謝。我走了。”

“再見。”一人一狗轉過身,安靜地目送她離開。

趙鹿攔下一輛出租車,将行李箱放到後備箱。上車前,她有意無意往裏面看了一眼,發現陳曦還在。她沖她揮揮手,打開車子走了進去。

“去哪啊美女?”司機問她。

“機場。”

從這裏到機場最快也要半個小時,趙鹿拿出手機,戴上耳塞聽歌。

列表裏全是重金屬的音樂,震耳欲聾的音樂刺激着耳膜,她聽着聽着,眼皮越發沉重。将要睡過去時,她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暗暗告訴自己:不能睡。

睡着了,思想不受她控制,她又會夢到那個人。

她不想在出租車上失态。

她将目光投向外面。

商鋪和高樓從她眼前飛馳而過,最後速度慢了下來,當車子在斑馬線前停下來時,那些事物全都靜止了。

司機似乎跟她說了些什麽,趙鹿沒聽清,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座大廈吸引了。

電影城的招牌那樣醒目,那是她和楊伊第一次看電影的地方,一切就是從那裏開始的。

怎麽偏偏這個時候撞見了呢?

趙鹿眼眶一熱,她匆匆低下頭,打開包包要找墨鏡,手機突然響了。

趙鹿定了定神,撥.出耳機線,按下接聽:“喂?”

何芸開門見山地說:“你還真要去旅行啊?”

“不可以嗎?”

何芸急切地說:“可以是可以,關鍵是你一個人出門,這不安全啊!”

趙鹿不以為意,漫不經心地說:“哪有什麽不安全的,我又不是去什麽窮鄉僻野的地方。”

何芸一時沒說話了。

趙鹿知道她是在關心自己,默了默,說:“放心吧,在這方面我比誰都有經驗,不會出事的。”

何芸低低嘆了聲氣,叮囑她道:“到了給我們報個平安。”

“嗯。”

挂了電話,心情好像比出門前還要沉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別多添了幾分傷感。

決定獨自旅行前,周揚問過她,以為她是心血來潮。

事情到了這一步,趙鹿終于不再隐瞞,告訴他:“失戀了,心情不好,想換個環境換種心情。”

當時周揚驚訝得嘴巴都可以塞進一個雞蛋了,忙追問她細節。

趙鹿不願自揭傷疤,指着他身邊的何芸,說:“以後讓她慢慢跟你說吧。”

周揚倏地看向何芸:“你們兩個都瞞了我什麽?”

何芸不耐煩:“有時間再跟你解釋。”她拉着趙鹿的手,“你真的要走?”

“嗯。”趙鹿态度很堅決。

于是,在何芸的幫腔下,周揚批了她的假。

擔心父母起疑,也不想讓他們二老操心,趙鹿家也沒回,以工作太忙為由,簡單收拾了行李就出門了。

電話裏她其實跟何芸撒了謊,她哪有什麽經驗?這是她第一次獨自旅行,意義重大,她卻沒有做任何的準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裏。

等到了機場,她恍恍惚惚間打定了主意。

她買了一張到九寨溝的機票。

其實她最不應該去的就是這個地方,買完票她就後悔了,她盯着那張票發呆了很久,直到聽到前面有人說:“後面一位旅客請上前來。”

趙鹿猛地擡起頭,直直望了過去。

在辦理行李托運的機場工作人員正在沖她招手,提醒她輪到她辦理業務了。

與此同時,後面的人也在催她:“美女你到底辦不辦啊?”

趙鹿腦子懵了一下,邁開腿上前,機械地将機票和身份證遞了上去。

手續就這麽稀裏糊塗辦妥了。

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被傳送帶送進檢測儀,趙鹿頹敗地想:這大概就是命吧。

一個多小時後,她上了前往九寨溝的班機。找到了座位,她在微信上給周揚和何芸分別發了條消息,然後關掉手機。

趙鹿并沒有把這次的出行當成一次有意義的行動,她認為這不過是自己矯情,想借此來緬懷逝去的那些東西。

可是當踏入景區,看到漫山遍野的樹影,看到美輪美奂的湖光山色,她有些改觀了。

這裏果然很美,五顏六色,生機盎然,幹淨的空氣仿佛能将人的心靈洗滌。大自然的力量真是神奇。

當地氣溫偏低,趙鹿穿的長衣長褲,還是覺得有些涼。

“阿嚏——”突如其來的噴嚏聲吓了她一跳。

趙鹿循聲望去,發現她旁邊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矮個子圓臉蛋的女孩。

女孩穿得比自己還單薄,手裏舉着自拍杆,打噴嚏時手一抖,她花容失色,趕緊伸出手想要扶住手機,卻因為手太短夠不着。

看到這一滑稽的一幕,趙鹿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女孩聞聲朝她看了過來,臉上微赧。

趙鹿忙收斂了笑容,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

太陽快落山時,她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在外面走了一個下午,趙鹿基本沒什麽精力了,她無精打采進了電梯,準備按下關門鍵時,驀地聽到一聲尖叫:“啊啊啊!先別關!”

趙鹿忙用手擋住了門。

一個瘦小的身影“嗖”地一下闖了進來,趙鹿險些被撞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對不起,地板太滑沒剎住車。”

“沒關系。”趙鹿淡淡應了一聲。

“咦?是你啊!”

趙鹿擡了擡眼皮,看着眼前這張因為興奮而變得通紅的圓臉,她當即有了印象。

居然是今天在湖邊看到的那位打噴嚏玩自拍的女孩。

趙鹿扯了扯嘴角:“你好。”

女孩笑眯眯的,疊聲說:“你好你好!”

“你還沒按樓層。”

女孩轉過身去,看了一眼數字操控板,說:“不用按了,我跟你住同一層。”

趙鹿笑了笑。

“阿嚏——”女孩又打了個噴嚏,捂着口鼻,“不好意思啊。”

趙鹿沒有計較,說:“明天多穿點吧。”

“嗯,謝謝。”

“不客氣。”

那是趙鹿第二次見到姚淩,只覺得這女孩渾身上下充滿了朝氣和活力。這種青春的感覺,居然令她有幾分羨慕。

“你還是學生吧?”當她們可以輕松自如地談話時,趙鹿問她。

“是啊,我今年大四,馬上快畢業了。”

趙鹿微微思索,說:“大四上學期就這麽閑了嗎?”

姚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小聲說:“我是翹課出來的。”

趙鹿詫異:“翹課?你不怕老師知道嗎?”

姚淩無所謂的樣子:“不怕啊,本來那就不是我想學的專業。”

“什麽專業?”

“會計啊,是不是很無聊?”

趙鹿反問她:“那你覺得學什麽不無聊?”

“我覺得只要是學習都無聊,吃喝玩樂不無聊。”

“……”趙鹿竟無言以對。

“開玩笑啦,我就是出來玩幾天,不會耽誤學習的。”姚淩話鋒一轉,“小姐姐你怎麽也自己出來玩?你男朋友呢?”

趙鹿眼神一暗,說:“如果我有男朋友,你覺得我還會一個人出來嗎?”

“那也不一定啊,有的人就喜歡一個人玩。比如我。”

“意思是你有男朋友?”

姚淩面上一熱,低着頭做害羞樣,說:“沒有啦……”

趙鹿只是笑笑沒說什麽。

她也很奇怪為什麽自己會跟姚淩聊這些,也許是因為她們都來自同一個城市,正所謂他鄉遇故知,才倍感親切吧。

趙鹿又檢查了一遍包裏的東西,準備走人。

姚淩追了上來,說:“你等等我啊。”

趙鹿很是不解:“你不是喜歡一個人玩嗎?”

姚淩下巴微擡,理直氣壯地說:“以前是,但現在遇到了你,想和你一起玩了。”

“……”善變的女孩。

“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看着她噘嘴一臉委屈的樣子,趙鹿笑了笑,說:“那就一起吧。”

姚淩比她小七歲,趙鹿怎麽看都覺得這是個小妹妹。也許就因為這個,旅途中,趙鹿總是在遷就她。

“你能幫我拍照嗎?”大概是覺得自拍有點累,且達不到理想的狀态,姚淩小心翼翼問她。

“可以啊。”

姚淩美滋滋地把手機遞給她,退後幾步,對着鏡頭賣萌。

趙鹿看着這張青春洋溢的臉,心裏又生出無限感慨來,問她:“你就這麽放心把手機交給我,不怕我跑了?”

姚淩保持着剛才的姿勢不變,說:“不怕啊。快拍快拍,多拍幾張。”

這沒心沒肺的性格倒是跟自己有幾分相似。

趙鹿勾了勾唇,舉起手機,“咔擦咔擦”幫她拍了起來。

姚淩是個拍照狂魔,換一棵樹拍一張,換一塊石頭也要拍一張,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

趙鹿這把老骨頭哪經得起這麽折騰,沒多久就累趴在草地上,喘着粗氣,說:“你先讓我緩緩。”

姚淩大大方方地從包裏拿出棒棒糖和養樂多遞給她。

趙鹿一看就樂了,全是哄小孩的玩意。她推開她的手,說:“你留着自己吃吧,我喝水就行。”

她擰開礦泉水瓶抿了一口。

姚淩把東西塞進包裏,眼睛一亮,說:“我來幫你拍照啊!”

趙鹿連連擺手:“算了,我嫌累。”

“不累不累,你坐着就行,我來幫你拍。”姚淩興致勃勃,“我跟你說,我可會拍了,還很會P圖,保證把你P得美美的。”

美不美的趙鹿倒不在意,她打開拉鏈拿出手機,看了看,說:“還是算了,我手機快沒電了。”

這完全阻止不了姚淩,她痛快地說:“用我的!拍好了回去我傳給你。”

趙鹿拗不過她,換了個坐姿,學着她比了個剪刀手。

“等會兒等會兒,我調下角度。”姚淩舉着手機圍着她轉圈,突然驚叫,“不要動!拍側臉吧,側臉好看。”

趙鹿配合着不動了。

“一、二、三——啊啊啊!我的手機!”

趙鹿聞聲看了過去,好巧不巧看到這驚人的一幕。

姚淩手機被一名身穿黑色衛衣的男子給搶了,姚淩正在跟他糾纏。可惜男女力量懸殊,姚淩很快不敵,被那男的推倒在地。

趙鹿面色突變,騰地站起來,也顧不去扶姚淩,她看準那男的背影追了上去:“你別跑!”

那男的越跑越快,身形靈活地在來往游客中穿行。

趙鹿拔高聲線大喊大叫:“前面黑衣服那男的是小偷!偷手機了,大家幫幫忙抓小偷啊!”

此話一出,立即引起了一陣騷動。

不知道是誰伸出一條腿,小偷跑得很快沒有留意腳下,身體一個踉跄,被重重絆倒在地。手機從他手中脫落,好心人幫忙撿了起來。

趙鹿氣喘籲籲跑過去時,剛好看到小偷被大家按倒在地一頓胖揍。她心頭一暖。

幸好手機套了殼,除了鋼化膜裂了一條縫,其他完好無損。

姚淩仔細檢查了一遍,松了口氣,說:“要是壞了我就去跳河。”

趙鹿吃驚:“不至于吧?”

“嘻嘻,開玩笑的。”姚淩将寶貝手機放進包裏,“這手機是我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要是壞了我會心疼死的。”

趙鹿挑眉:“送這麽貴的手機,你爸真大方。”

“反正他有錢。”姚淩自豪地說。

趙鹿不置可否,看了看天色,說:“我要回去了,你呢?”

“回去?”

“回酒店。”

“哦哦哦,好啊,我也累了。”

晚上,姚淩請她吃火鍋,說是為了報答她為她搶回了手機。

“那不是我搶回來的,你要謝就謝那些好心的路人。”

“可是要不是你追上去,路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小偷啊。”

似乎她說的也有點道理。趙鹿最後答應了。

姚淩說:“來四川不吃火鍋等于白來,所以啊,我們今晚要放開了肚子吃。”

說完還揉了揉肚子。

趙鹿打量着她的小身板:“就你這樣能吃多少?”

姚淩嘿嘿一笑,說:“我雖然吃得不多,但是我很能吃辣。你吃辣嗎?”

“還行。”

“那咱們點超辣的,敢不敢?”

趙鹿想了想,說:“點個鴛鴦鍋吧。”

“你不是說你能吃辣嗎?”

趙鹿被她問住了。

為什麽要點鴛鴦鍋?

可能是出于習慣了。

以前每次跟楊伊一起吃火鍋,楊伊都會點鴛鴦鍋,因為趙鹿能吃辣,楊伊卻是一點辣椒也碰不得。

怎麽突然又想起她了呢?

鼻尖一酸,趙鹿讪讪地別開頭,說:“随你吧,想點什麽都行。”

“哦。”

當紅彤彤一盤火鍋湯端上來時,兩個人都被吓了一跳。

“這這這不會辣死人吧?”姚淩結結巴巴問服務員。

服務員笑了,說:“不會。就是看着紅,對于吃辣的人來說這不算什麽。”

姚淩縮了縮脖子。

服務員又說:“您要是擔心太辣,可以點飲料啊。”

姚淩看向對面的趙鹿:“什麽飲料?”

“随你,我不需要。”

姚淩大手一揮,說:“那就來瓶啤酒吧!”

“好的。”

服務員退下以後,趙鹿表情詭異地看着她,說:“你喜歡喝酒?”

姚淩搖搖頭,說:“不喜歡。”

“那你還點。”

姚淩兩只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一本正經地說:“以前我爸老是不讓我砰酒,說女孩子不要喝這個。他越是這樣我越好奇,反正他現在不在,我想偷偷喝兩杯。”

趙鹿沒想到居然是這麽奇葩的理由,無語了好一陣。

服務員把啤酒送過來時,姚淩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準備倒第二杯時,趙鹿阻止了她:“我不喝。”

“來一點嘛。”

“謝了,我真不喝。”

姚淩也沒勉強,端起酒杯嘗試着喝了一口,說:“不難喝啊。”

趙鹿吃了一個西藍花,慢條斯理地咽下,說:“酒不是什麽好東西,你還是少喝點吧。”

“哦。”

中間不小心咬到了一塊花椒,辛辣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口腔,趙鹿拿紙巾捂住嘴吐了出來,還是覺得難受。她撇下姚淩急匆匆進了洗手間,捧起清水漱口,一直到那股難受味道全部消失。

鏡子裏的人,面如菜色,雙眼發紅,這還是自己嗎?

吃飽喝足,她們肩并肩走回酒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一瓶啤酒的緣故,姚淩情緒持續亢奮,話也多了起來,一路上叽叽喳喳吵得像只麻雀,說她父母還有她室友,一點防備心也沒有。

趙鹿默默聽着,偶爾附和幾句。

說着說着,姚淩情緒突然低了下來,悶聲:“其實我騙你的。”

趙鹿恍然回神:“騙我什麽?”

姚淩咬咬唇,說:“我根本不喜歡一個人出來玩。”

“嗯?”

“我之前都跟人約好了要國慶出來玩的,可是她嫌太浪費錢,放我鴿子了。”

這還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趙鹿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拍拍她肩膀,說:“不管怎樣,以後還是跟朋友一起出來的好,或者報個旅行團。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出門很不安全,你父母,還有你老師都會擔心的。”

姚淩低着頭虛心受教:“嗯,我知道了。”

趙鹿繼續前行。

姚淩直勾勾看着她側臉,問:“趙姐姐,你為什麽自己一個人出來?你也被人放鴿子了?”

趙鹿腳步微頓。

姚淩被她犀利的眼神吓得撤退了一步:“我我我随便說的,你別介意啊。”

趙鹿神色恢複如常,重新邁開腿。她微微仰着頭,看着前方茶館門前高挂的紅燈籠,聲音無起伏:“情況跟你說的差不多。”

見她開口,姚淩膽子又大了起來,逼近她:“真被人放鴿子了?”

“比這還糟糕。”

“那是因為什麽?”

晚上這冷空氣真是稀薄啊。

鼻尖的酸澀感越來越明顯,趙鹿苦笑一聲,說:“我被人甩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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