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尾巴狼
宋堯山聞言一怔,簡直莫名其妙,不待他反應,就見谷陸璃瞬間精神抖擻地切換面部表情,把童年記憶裏紫薇格格的矯情做作模仿了個十足十。
谷陸璃兩手相抱往胸口一捂,連連搖頭踉跄後退,當衆就戲劇性十足地喊了聲:“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要聽你跟那個女人的事情!”
宋堯山:“?!!”
他讓谷陸璃如此神經質的一嗓子吼得虎軀一震,登時就一副被雷劈了的見鬼模樣,手臂一抖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就直愣愣地眼瞅着谷陸璃扭頭邁着小內八,捂着臉嘤嘤假哭着跑出了西餐廳,随機應變能力當場死機。
雙扇玻璃門被谷陸璃合身撞得一陣忽閃,冷風“咻”一聲倒灌進來,室內鴉雀無聲。
宋堯山:“......”
半晌後,宋堯山在衆目睽睽之下回過神來,“嗤”一聲陡然輕笑出聲,啼笑皆非地揉了把臉。
有句話說得好啊:這年頭,娛樂圈裏的沒演技,娛樂圈外的個頂個都會演戲。
*****
谷陸璃跑到車站直接打卡上了公交車,剛坐穩就趕緊搶占先機給她媽發了條手機短信,來了把标準的惡人先告狀痛痛快快甩了鍋,又将宋堯山黑了個徹底以絕後患:“對方想要跟我形婚騙過兩方家長,被我義正言辭拒絕了。”
短信發出去的瞬間,陸女士就秒回了一條:“太過分了,我要跟劉嬸告狀去!”
“還是算了吧,這事兒你知道就行了,自己心裏有個底兒,不管對方跟劉嬸說什麽,你就只說我們倆性格不合适,給劉嬸留個面子。”谷陸璃繼續裝大尾巴狼,指尖敲擊着屏幕,“不然以後鄰裏關系不好處。”
陸女士又秒回了一條,依舊憤憤不平道:“太過分了!”
可不是太過分了。
谷陸璃鎖了手機屏,食指對準屏幕上映出的她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狠狠戳了兩下,嫌棄地罵起自己來一點兒不帶嘴軟的:“卑鄙無恥、敢做不敢當,谷陸璃,你真的是太過分了,你真不愧姓谷啊。”
直到最後一天寒假,隔壁憨厚淳樸的劉嬸也沒來告狀,只在樓梯口偶遇她母女倆時,遺憾地跟陸女士說了句:“看來是沒看對眼。”
陸女士老大不情願地撇了下嘴又略委屈地點了點頭,倒讓劉嬸誤會了。
谷陸璃打小是這院裏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長得好學習好,劉嬸只當陸女士是覺得對方沒看上谷陸璃打了她娘倆的臉,心裏不快,趕緊扭頭拉住一旁谷陸璃的手尴尬地又補了句:“對方說了,是咱阿璃各方面都太優秀,他配不上。”
谷陸璃嘴上說着“不敢不敢”,也不管那句“配不上”是不是宋堯山自己說的,心裏都覺得在這件事上的确是她小人了,也慶幸對方夠君子,不再糾纏。
周一開學第一天,她起了個大早正準備坐車去學校,臨出門,陸女士穿着身粉紫色的珊瑚絨睡衣站在玄關叫住了她,口齒間還帶着朦胧睡意與讨好,微微拖着字音道:“阿璃,你弟弟又去美國了,元宵節不在家過,你爸爸說讓我們今天晚上去家裏吃個團圓飯。”
“你們約好了才來告訴我?”谷陸璃臉色刷一下就青了,冷幽默範兒十足地套用了魯迅的名句式,咬緊牙根道,“麻煩您将物主形容詞用準确了:我沒弟弟,我也沒爸爸,那兩位一個是谷先生,另一個還是谷先生。”
她說完一把拉開了防盜門,用力過猛,鐵門“哐當”一聲砸到牆上鞋櫃又彈回來,轉過半扇才“吱呀”一聲停在她身前。
“阿璃!”陸女士兩步上前揪住她袖口不讓她走,眼底瞬時浮起一層淚光,急道,“阿璃啊,你也姓谷的。你爸爸說過幾年就會接我們回去,我們早晚都是一家人啊,骨子裏一直都是一家人啊。”
谷陸璃聞言直接笑了,渾身“嗖嗖”地往外冒寒氣,嘴下越發不留情面,她眼皮一掀,諷刺地斜身笑着觑她媽:“您知道從‘社會主義’到‘共産主義’需要多少年嗎?”
陸女士含着眼淚怔怔地仰頭看着她,下意識搖了搖頭。
谷陸璃冷笑着自問自答:“一百年,永遠都是一百年。谷先生嘴裏的過幾年就像這個‘一百年’一樣,可望而不可及,您能醒醒麽?您是他為了錢權必須另娶而休掉的發妻,我是他心疼小兒子哭鬧而不能接回家的長女。就算他老婆死十年了,可他兒子還在,他兒子嫌我們礙眼,永遠不會願意也不會同意我們回去的,您明白嗎?我們倆都再也不能光明正大進谷家的門了,到死也入不了谷家那份破家譜,只能這樣偷偷摸摸的。如此委屈的日子和掉價的幻想,您到底要到幾時才願意徹底抛掉啊?”
“可是,阿璃,”陸女士眼裏的淚水越聚越多,她帶着哭腔說,“可是我愛他啊,多少年我都願等他。”
“愛情。”谷陸璃不屑又嫌棄地嗤了一聲,撥開她媽的手就下了樓。
“阿璃,阿璃,”陸女士扒着門框揚聲喚她,“阿璃你回來!”
*****
谷陸璃寒着一張臉去了學校,甫一進導師辦公室迎面就把她正吃薯片的同門師姐談方方吓了一跳:“阿璃,錢包被偷了?”
谷陸璃聞言頓時哭笑不得,低氣壓瞬間就差不多散幹淨了:“沒,想什麽呢,導師呢?”
“剛走,說這兩天一不下雪霧霾就起來了,出來逛了一圈就感覺呼吸道不太舒服,回家吸氧去了。”談方方比谷陸璃高了一屆,博三,人與名完全相反,圓臉圓眼,長得就莫名喜慶,性格也開朗讨喜,頗得導師歡心。在導師四個嫡系學生裏,基本就是傳聲筒一般的存在,“導師交代說讓你來了就繼續跟我在這兒編書。”
谷陸璃應了一聲,又問:“其他人沒來?課表出來了嗎?我這學期都帶什麽課?”
“來了,看導師不在就又都走了。第一天麽,随他們去了。”談方方倒是想得開,說完轉頭又吐槽她,“還帶什麽課啊,最近鬧那麽大,查得正嚴呢,禁止博士生給本科代專業課了。你都不看新聞的啊?”
谷陸璃的确不看新聞,自打她有一年在新聞上瞅見了她親爹的臉,她就惡心得連電視基本都戒了,兩眼一閉只當官商都在互相捧臭腳,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連坐連得她政治相關課也差得一塌糊塗。
她本二有了考研念頭時,就頗有自知之明地加了考研群開始提前攻政治,結果本四剛開學,她就給保研了。
“只不帶專業課還是其他課也都不用帶了?我這學期還有本三三個班的《大學生就業指導》呢。”谷陸璃“咦”了一聲又道,“那課可沒什麽含金量,不就照本宣科念一念?”
“上頭專門點——名——批——評這課了,說一群沒找過工作的,憑什麽給本科帶就業指導啊?”談方方一字一頓,還特地加了重音,她手在腰上一摸,跟多啦A夢似得突然就又摸出了一桶洋蔥味的品客薯片,隔着張桌子淩空扔給谷陸璃,“你的課照帶,不過學校這學期請了專人來做客座指導,你照本宣科,人家主講實戰案例。據說這專家不便宜啊,咱文哲系共用一個,等待會兒人來了,你跟遲肅然他們還得對下課表,給專家把時間安排開。”
“專人?哪兒的專人?誰家的HR DIRECTOR啊?”谷陸璃悠悠閑閑開了薯片桶上的蓋,手一撐桌子坐上去,邊吃邊扭頭跟師姐聊天。
“HR DIRECTOR?美不死你。”談方方噴笑了一聲,啧她,“職業規劃師。”
“荀城還有這麽高大上的職業呢?”谷陸璃倒是挺意外,“我頭一次聽說。”
“荀城第一家,也是正規挂了牌營業裏頭的獨一份,事務所還是咱們校友開的,這回來的據說不是咱學長學姐就是學妹學弟。”談方方“咔嚓咔擦”迅速啃完了自己的小半桶薯片,一拍身上落的殘渣站起來,繞過桌子跟谷陸璃交換了薯片味道,靠着她站着繼續吃,言語中明顯透出羨慕來,“這行賺錢啊,一個咨詢項目好幾千,高薪。哪像咱們,雙語編書還沒多少錢賺。”
“咱們也高辛啊。”谷陸璃手搭在她肩頭,随意地自我解嘲道,“辛苦的辛。”
談方方聞言想抽她,手剛擡起來,辦公室門就被人敲響了,谷陸璃趕緊跳下桌子,把薯片桶扔還給談方方去開門。
她一擰門鎖拉開門,門外站着的正好是文哲院另外一位帶課博士遲肅然,跟談方方一屆,今年也博三,他倒剛好跟談方方相反,人如其名,五官端正硬朗、體型高大結實,往那兒直愣愣一杵,端着一貫嚴肅的面相,頗有點兒大哥的架勢,是個标準北方男人的摸樣。
谷陸璃禮貌喚了他一聲:“遲哥。”
遲肅然應了,招手道:“學妹,出來開個會,聘給咱的職業規劃師到了。”
谷陸璃出去将門帶上,跟着他兩步進了走廊拐角那間小會議室。
他一把推開虛阖着的厚重隔音的房門,谷陸璃随着他剛一邁腿,擡眼就瞧見被其他幾位博士圍坐在正中的人腦袋上頂着一頭似曾相識的小卷卷。
“谷小姐,好巧啊!”那人聞聲仰頭也看見了她,頗意外地一怔,起身沖着谷陸璃就過來了,态度尤其溫和寬厚,跟兩天前的事兒根本就沒發生過似的,熱情地笑着跟她打招呼道,“我們又見面了。”
谷陸璃:“?!!”
“......好,”谷陸璃瞬間一副如喪考妣的神情,在衆目睽睽之下,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對宋堯山擠出一個,“......巧。”
“阿璃你們認識啊?”遲肅然眉頭微不可見地斂了一下,毫無征兆地就給谷陸璃就換了個稱呼,狀似随意地問了句,他在谷陸璃背後輕推了她一把,姿态突然又莫名有些說不出的親昵,擡眼對宋堯山道,“走,學弟,咱們坐下慢慢聊。”
谷陸璃只當沒聽見遲肅然前頭那句問話,表情十分不情願地被他推着往前走,右肩一動,頗有些抵觸的味道。
宋堯山瞧見遲肅然動作,微不可見地斂了下眼睫,不動聲色地貼着谷陸璃身側就到了桌前。
眼瞅着他們三人連體嬰一樣地過來,在場其餘高智商人士們已頗有眼色地自覺起身往旁邊都挪了挪,想避開修羅場又忍不住想要瞧熱鬧,特地挪出三個連在一起的空座來。
遲肅然直接就把谷陸璃朝最右邊的位置一把按了下去,谷陸璃眉心一跳,差點兒條件反射擡手抽他,她手揚到一半猛地一收,淩空握拳蹭了下額頭。
遲肅然倒是毫無所覺,頗自然地往她左邊一坐,只給宋堯山留出一個緊靠自己的座位來。
宋堯山:“?!!”
他微一眯眼,臉上挂着禮貌謙卑的笑意坐了下去。
谷陸璃讓遲肅然今天突如其來一系列的身體接觸整得有些惱,見他落座後身子還故意往她這邊偏了偏,臉色不大好看得不由就半側了頭,拿後腦勺對着他。
她一轉頭,正對上右手那男生,男生見她面色不豫,憋不住幸災樂禍悶笑了聲,朝她意味深長地擠了擠眼。
谷陸璃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下,男生在桌下沖她伸手,左手給她比了個“二”,右手比了個“一”,谷陸璃也不傻,瞬間秒懂,忍不住嘴角抽搐,就差把“嫌棄”和“煩人”頂在腦門上了。
那男生見狀又“噗”一聲笑了笑。
“首先,歡迎寧遠職業規劃事務所的宋堯山宋先生,能在百忙之中來給我們做客座指導。”
遲肅然對谷陸璃的反應查無所覺,他在這群博士裏年紀最長,也當慣了組織者的角色,人一到齊,他就起身客氣地帶頭鼓了鼓掌,向在座衆人簡略介紹了宋堯山,然後直接切入主題,招呼大家翻出各自課表開始對時間。
宋堯山的客戶預約已經排到了下個月,這個月每周只能調出兩個半天做指導,而文哲系本三所有專業的就業指導課一周卻有六節,要怎麽将宋堯山的時間與各個班課表的時間以及教學進度對上,的确也是件困難的事兒。
會議室裏正讨論得熱火朝天,宋堯山突然探身轉頭,超出遲肅然一個肩長隔過他,對着谷陸璃語氣天真而熱絡地見縫插針道:“谷小姐,原來你也在這所學校念書,那我們也算是校友了,之前我居然沒想到,真是太疏忽了。我那天就說你長得像我一個同學,你還說自己大衆臉。看來我在學校的時候應該也是見過你的,還有印象。”
他這一聲雖然不大,一說卻是一長串,成功拉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齊齊擡首轉頭,話音漸漸消失,室內頓時一片寂靜。
谷陸璃冷不防又成了衆人關注的焦點,腦門青筋直跳。
遲肅然見狀眉頭一蹙,偏頭瞥了宋堯山一眼,宋堯山只當沒看見,十分殷切地笑着凝向谷陸璃,一副執着地在等她反應的姿态。
覺察到他似乎是故意在把最初的話題重新往外引,谷陸璃警覺地偏頭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卻見他眼鏡後的一雙星眸頗顯無辜地被谷陸璃一瞪,還茫然地眨了一下。
“你們認識啊?”遲肅然果然上了鈎,立馬就脫口問了句,他一激動連音量也忘了壓,聲如洪鐘似得直接就将谷陸璃尴尬的處境又給完美地凸顯了出來。
谷陸璃:“......”
四面八方的視線登時就都從暗搓搓地看戲切換成了光明正大地看戲。
“是。”眼下的局面恐怕就是宋堯山要的,他也不再等待谷陸離表态,唯恐天下不亂地歡樂應了遲肅然,“我跟谷小姐——”
“都一個學校的,叫什麽谷小姐。”遲肅然聞言有意無意又插了話,端着學長的架子糾正他,意有所指道,“進了學校,稱呼上就入鄉随俗,你比她還低一屆,要叫學姐。”
“是,學長。”宋堯山聳了下肩笑着應了,又開玩笑似得眼神直直盯着谷陸璃,“不過喊學姐有點兒吃虧,我跟學姐應該是同年的。只是我生月不好,九月的,讀書晚了。學姐幾月的?”
谷陸璃:“......”